凡煙小說

第六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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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端坐準備看太後一張雄風的皇後瞬間僵直了背脊,薄薄的唇瓣抿成了一條直線。

她極力回想這些年自己為後的作為,是否有得罪過太後的地方,思來想去只覺得一片茫然。因為,從她入宮的那一日起,她都未曾見過太後,更別說像所有兒媳婦一樣,每日裏晨昏定省噓寒問暖。對著一個了無蹤跡的人,談何了解,更談何得罪。

有了宮女們一步登天成了嬪妃的先例在,皇後再傻也知道太後並不在乎自己這個兒媳婦。

有哪個尊重兒媳婦的婆婆,會不打一聲招呼就給自己兒媳婦找來諸多的‘妹妹’,分享跟皇帝的寵愛呢!

皇後從來不知道,短短一句話居然有這麽大的殺傷力,將身居高位的自己推到了懸崖邊緣。

可是,註定了這一天是皇後畢生最為難忘的一段記憶。從太後說出那麽一句話後,皇帝幾乎沒有給自己的結發妻子一個眼神,百無聊賴的道了一句:“什麽比不比的?在朕看來,整個後宮誰最得朕的歡心誰就是皇後。”

瞬間,整個大殿呼吸可聞,大殿內除了高位上三位主子,其他人的視線全部都落在了皇後的身上。幸災樂禍的,憐憫可惜的,憤怒恐懼的,最後都化為一張張臉譜,在皇後的眼底旋轉。

她兩眼發黑,雙手下意識的緊緊扣住了雕鳳扶手,臉色發白,唇瓣不知不覺早已咬破,流淌出滴滴血珠。

太後偏過頭,喚她:“皇後。”

“兒,媳婦在!”

“今日起你就隨著哀家一起吃齋念佛吧!”

“太後!”佘皇後哀嚎,太後淡淡的回應她,“既然皇上說這鳳位誰都坐得,那你就讓賢,給別人也坐一坐,看看她們坐得如何。”

皇後顫抖著身子,幾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委屈要哭泣出來。可是,多年的教養讓她固執的維持著自己的驕傲,逼得她擡起自己的頭顱,不讓那盈滿了眼眶的淚水落下來。

皇帝沒想到自己的母後一回來,首先就替自己掃平了身邊最難纏的障礙,心情說不出是興奮還是猶疑。興奮的是果然是生母,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就讓後宮改天換地;猶疑的是,關於自己真實血脈的存疑,他幾乎是迫不及待的想要在生母面前詢問事情的真相。越是想就是害怕,越是害怕,對這個入宮第一天就翻手雲覆手雨的女人產生了恐懼。一種,不同於對福王的那種外來的壓迫和屈辱,而是來自母子天性中對於長輩那種來自於骨血中的服從和崇拜。

誰也不知道太後對後宮的掌控力到底有多大。前一刻她說‘皇後你跟我住’,下一刻就有無數宮人把皇後在鳳儀宮的物品全部搬到了壽安宮的偏殿。

許慈入宮的時候,直接由宮人引入了偏殿,頓時就對太後的權利有了個全新的認識。

皇後見到許慈的那一瞬,忍耐終於突破了極限,淚珠如秋雨,幾乎要將鐵石心腸的許慈也給沖擊得成了汪洋。

同樣是女人,同樣是哭泣,她們的表現也格外不同。

女人是堅韌的,同樣也是柔弱的,許慈願意扶持著柔弱的女人一步步走向強韌,可她卻對外強內柔的女人頗為無奈。

這樣的女人通常太過於辛苦,自己苦,也知道為何這般苦,可為了那心底的願望,她願意一遍遍踏血前行,嘗遍人世間所有的不公。

“我很久就問過你,值不值得?現在,你可以給我一個答案了嗎?”

皇後匍在她的懷裏,搖了搖頭。

許慈嘆氣:“你是留戀那個給了你一切的男人,還是留戀掌握著無數人生死的權利?”她不等佘皇後回答,又繼續說,“如果是男人,經歷了這麽多,你還抱有幻想嗎?是不是要等著他親自把你打入冷宮,湮滅了你的家族,縱容著別的女人謀害了你唯一的兒子後你才會放棄對他的妄想?若真是這樣,我不得不說,這是你自己選擇的路,哭什麽呢,咎由自取,自·取·其·辱,自·甘·下·賤,怨不得別人!你這樣的人,生來就是被人踐·踏的。”

皇後身子一頓,瞬間爆發出巨大的嚎叫來,仿佛要將胸腔內所有的不甘和怨恨都要發洩出來。

許慈從窗口遙望著大楚皇宮最高處的景色,人說高處不勝寒,對於有些人來說她們天生怕孤單怕寒涼,所以會覺得高處太寒。可也有些人,從有了獨立意識起就憧憬著高處,向往著頂峰,她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霸占著最高的地盤,欣賞最心曠神怡的風光。寒冷?他們只會感到熱血,感到俯瞰世界的張狂。

許慈說的這些佘皇後不一定不知道,只是當局者迷,她始終不願意相信皇帝有對她棄之不顧的一天。

現在,這一天赤·裸·裸·的展現在了她的面前。

“你自己如何且不論,你想過太子殿下嗎?沒有了母親庇佑的孩子,遲早會被後宮這個虎狼之地給吞噬殆盡。”

皇後呆呆的坐著,雙眼放空,也不知道在想什麽。

許慈輕輕觸下她那柔嫩的手背:“後位和太子的性命,你重要選擇一樣。”

皇後啞然:“我主動棄了這個位置,就能夠保下孩子的性命嗎?沒有了後位,我們母子就徹底失去了保障,不過是任人磋磨揉捏的尋常人罷了。”

許慈知道佘皇後不是那麽輕易放棄的人,她也不多說:“實在拿不定主意的時候,回頭看看。”

“回頭?”

“回頭。”許慈說,“你不是孤身一人,你的身後還有家族。”

佘皇後的雙眸中逐漸亮起陽光,反手握住許慈:“對,我還有祖父。”

許慈知道對方想岔了,不過,佘太師的確是皇後最後的依靠,對方說不定有更好的主意呢。

結果還沒等到皇後找佘太師拿主意,太後反而先宣召了佘家的這位老當家。佘太師幾朝元老自然是認識太後的,只是,兩次相隔差不多是三分之一的人生,任誰都會感慨萬千。

感慨完了太後也直言不諱:“你的孫女不討皇帝歡心,之後的日子不好走。”

佘太師也老而成精,拱手把問題就推給了太後:“微臣正想請太後給皇後,給我們佘家指一條明路。”

太後露出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當年先帝將年幼的皇上教給太師教導,誰也沒想到皇上會變成現今的模樣吧?太師啊,你愧對先帝啊!”

太後這話只差明著說:教壞了小皇帝,還把自己的孫女扶持成了皇後,順順利利生下了太子,你這是打了什麽算盤啊!你是準備讓佘家更進一步,再扶持一個幼帝出來嗎?當我皇族沒人?

佘太師當即就跪下了:“微臣的的確確愧對先帝的信任,更愧對的是我大楚千千萬萬的百姓啊!”幫扶了幾位帝王的老臣子也是老淚縱橫,“太後如此揣測老臣,是老臣的過錯。老臣……老臣願意以死明志,去地宮親自給先帝賠罪!”

這是要陪葬的意思。

高高在上的太後凝視著腳底下跪著的老人:“老佘,”

佘太師以頭杵地:“太後!”

太後緩緩的走到佘太師跟前,輕聲細語的道:“老佘,哀家知道,你在不忿。”

佘太師雙肩塌陷:“老臣……”

太後單手攙扶起先帝在世時最為信重的臣子,目視對方眼角深深的皺紋,哀戚的道:“哀家錯了。”她說,“二十多年前,哀家就錯隊先帝。現在,是我們撥亂反正的時候了。”

佘太師眼皮微掀,長長的胡須下的唇語沒有人可以聽到。

夜幕的殘陽從殿外鋪陳而入,血色滿地。

秦朝安被宣入壽安宮的時候已經是半月之後。後宮的變動直接影響前朝,隨著皇後被太後壓制,小英氏掌管後印統領後宮嬪妃開始,佘太師就閉門不出,並且放出了重病的消息,並請太子伺疾。

太子給曾外祖父伺疾,前所未有的事情居然被皇帝隨手就同意了。至此,朝政重新成了攝政王的天下,佘太師一派開始龜縮起來。

秦朝安這個兵部侍郎也不再去兵部點卯,而是每日裏入宮當差,仿佛要將禁衛軍統領一職坐到天荒地老。

也就是這麽在宮裏晃蕩著,太後的懿旨就來了。

秦朝安預想過很多種母子相見的場景,等到真的見到了那高高在上威儀又端嚴的老婦人時,才突然覺得所有的話語全部都是空話,所有的擔憂全部都煙消雲散。

這個女人,好像天生應該坐在哪個位置上,看著後宮風雲變幻,看著前朝跌宕起伏。

她的眉眼,她的氣質都在告訴世人,哀家還在這裏,沒什麽可以擔心的。

太後將微微有些抖動的茶盞遞給了身邊的宮女,維持著淡然的姿態,問底下的青年:“你有什麽話想要對哀家說?”

秦朝安本來是單膝跪地,聞得這話,連另外一條腿也放了下來,雙手撐地,行了一個紮紮實實的跪禮。

太後腳步一動,就想起身,接著就看到那孩子一個一個頭磕在了白玉鳳印地磚上,足足磕了九個響頭。寬敞的宮殿內,只有那個孩子皮肉撞擊地磚的聲音,砰砰砰,如同敲打在人的心口。

悶、狠、難以言喻的酸澀,幾乎要將人給吞噬。

太後隱藏在袖中的雙手也開始顫抖,針紮了許久,才低聲讚他:“好孩子。”

三個字,秦朝安第一次展露了童稚般純真的笑容。

無垢、信任、尊敬、孺慕和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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