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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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楚皇城的城墻堪比沙洲,足夠堅固。只是城墻上林立的守城將士明顯比沙洲更為繁茂,一個個看起來精神飽滿,盯著人的目光卻柔和了許多。

從夜夜笙歌醉生夢死的沙洲城來到天子腳下,就仿佛從踩著的刀尖跳下回到了平底之中一樣,所有人的神色都忍不住放緩了,溫柔了。

秦朝安不是第一次來皇城,從知道自己的身世後,少年時他就唆使著歐陽順陪他一起來過一次。

相比那一次的躊躇滿志,如今再踏入這片土地他已經感覺不到激越的心跳,反而透著奇異的平靜和安穩。

“經過沙洲四年,將軍穩重了不少。”

秦朝安的指尖在膝蓋邊的刀鞘上緩緩撫摸著:“心老了,人自然就沈穩了。”

李齊哈哈大笑:“人生路這麽長,將軍才走不到一半,日後的輝煌還在等著你,何來心老。”

“我自然比不得李師傅。”

李齊擺手拒絕對方的吹捧,一雙波瀾不驚的雙眼微微往車窗外撇去,不時,他起身:“人來了,將軍小心應對。”

秦朝安背脊一震,換了個隨意的姿勢,從地毯上重新撿起一本兵書翻閱起來。

秦寒羽邁進這輛頗為華麗的車廂時,見到的就是一副將軍卸甲半棲圖。俊美無濤的年輕將領半靠在車壁上,姿態慵懶,眼睫半磕似睡非睡,翻閱書籍的手指卻帶著終日裏風吹雨曬後的蜜色,關節粗·大而有力。一眼過去,第一印象就覺得對方是個溫柔至極的美男子,可等到你與他平起平坐後,視線之下很快就會被那一柄出鞘了小半的刀鋒給懾住,什麽溫柔什麽美男子,全都化成了鋒利的寒光,讓你猛然醒悟,這人是個武將,而且是個常年醉臥沙場,前一瞬還在笑語晏晏,下一刻就能夠舉劍與你兵戎相向的狠辣人。

秦寒羽審視的目光一頓,撩起衣擺坐在了幾案的對面:“曹小將軍好興致。”

秦朝安翻著書頁,嘴角一個細小的揚起:“王爺也真是膽大妄為,居然敢孤身入本將的營帳,難道不怕人頭不保嗎?”

秦寒羽哐地一下,將腰間的佩劍丟在了案上:“怕什麽?難道你不知道如今的皇城就是本王的天下!”

秦朝安放下書,視線鎖定著對方的面容。比他從畫像中看到的男人更加英武,氣勢更盛,那眉宇之間的自信深深的刻入那一道道額紋之中,顯然,這是一個經年身居高位的男人才有的紋路。

“王爺,鄙人鄙陋,就不慎重見禮了。”

秦寒羽不以為意:“本王瞧你的面容熟悉的很,你在皇城有家眷?”

秦朝安知道這是對方的試探。既然要招攬他入賬,攝政王又怎麽可能不把他的,甚至是他身邊所有人的底細都調查清楚,不過,他也不會挑明,只搖頭:“末將自小無父無母,從記事起就在齊州闖蕩,若是皇城有家人,豈不早就來投靠了。”

秦寒羽挑眉:“無父無母?”

秦朝安道:“正是。”

“那你如何生存?”

“少時不過是跟著乞兒們一起混吃食罷了,稍微大些偷扒搶什麽都做過,後來入了山林做山匪頭子。”

“然後被李齊給連鍋端了?”

秦朝安嘆息著點頭:“當年,末將在李師傅的手下過不了十招,這才明白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秦寒羽探手挑開簾子,正好看到李齊騎著大馬與旁邊的馬車中人說話,態度平和笑意盈盈:“李將軍一生波瀾壯闊跌宕起伏,如今也快要五十了吧?難得他有一份強韌的心臟,這幫年歲居然還卷土重來了。”

“廉頗尚能飯矣,何來老了之說。在末將看來,李師傅不出手則已,一出手……連末將都只能甘拜下風。”

秦寒羽沒想到對方對李齊頗為敬重,轉而想起李齊的生平來:“他這人的確不凡,為將時就很得部下信重,如今又收了你這麽一個徒弟,可見他在教導後輩上的確有能力。就是不知道他日後還準不準備入兵部。”

秦朝安道:“王爺並不是真心的要讓李師傅重回將軍之位吧?聽您的意思,準備讓他去做教頭?不是末將狂妄,憑著李師傅的才幹,除了兵馬總教頭頭銜,其他官職都配不上他老人家。”

秦寒羽讚賞:“你是個忠孝兩全的好弟子。”

秦朝安終於正位跪坐,對面前的男人拱手:“末將實話實說,王爺若是覺得給不起李師傅應得的地位,那麽還請你收回成命。”

秦寒羽目光一冷,周身頓時泛出冷凝的氣勢來,面對著冷眉冷對的王爺,哪怕是內閣那群經常跟他唱反調的大臣們也都會心驚膽戰。可秦朝安好像缺了一根筋似的,對著對方明顯透著冷漠和審視的態度表示出極度的平靜,仿佛他提出的要求不值一提。

一盞茶後:“本王不覺得一個禁衛軍統領的忠心可以抵得上兵馬總教頭的官職。”

秦朝安僵硬的肩頭稍微移動了些許,語調依然平緩:“要等到王爺您的信任其實很容易。你看,只要我有相應的軍功,還有足夠大的魄力,很容易就能夠得到您的矚目。我這樣的人,王爺您見了很多,也得到了他們的效忠。可是,您自己也發現了,效忠您是不夠的,還得得到皇上的信任。”

說到這裏,秦朝安嘴角的笑意居然透露出一絲怪異的弧度:“我相信,迄今為止您試過了很多方法,想要讓皇上明白自己的地位的同時也明白自己的處境,並且……為了自己的帝位而做出相應的應對。皇上他需要臣子,需要一個能夠成為皇上手中刀的臣子,同時這柄刀在必要的時候甚至可以取下您的項上人頭。”

嗆的一聲,桌案上那柄長劍飛也似的架在了秦朝安的脖子上。

秦朝安動也不動:“末將曾經思索過無數個理由,想要找到您支持當今聖上即位的真正目的。我猜測了上百種,最後,我只留下了三種。一種,您其實對那至尊之位並沒有興趣,您只是想要掌握權柄;一種,您喜歡帝位,可是您一直沒有找到名正言順取而代之當今皇帝的理由;最後一種,您與先帝有約定,必須扶持當今聖上成為一個合格的帝王。再見到您之前,我一直不確定到底是哪種,可是現在……”他輕輕推開那並未出鞘的長劍,笑道,“第三種!”

“你果然大膽。”秦寒羽盯著他。

“王爺您過獎了。”

“這幾種預想是你一人所得,還是有李齊在其中協助?”

秦朝安眨了眨眼:“您猜!”

攝政王離開馬隊不見人影後,李齊才棄馬上車,問:“如何?”

“從今而後,弟子就要稱呼師傅您為兵馬總教頭了。”

李齊:“……臭小子。”

對外而言,秦朝安是初入皇城,所以,車隊就直接駛入了城東的一處四進宅院。

歐陽順一直在馬車裏睡大覺,睡了起來後才知道何家派人來接他,不過,沒想到他跟在了許慈的車隊裏,所以,兩處幾乎是擦肩而過。

歐陽順也不以為意:“那個家又不是我的家,回不回去都無所謂。這裏很不錯啊,看起來院子也多,我先去挑一個。”

等到把所有的院子都參觀完畢,他在府中下人的指點下知道了秦朝安等人,湊過去對自家兄弟耳語道:“這宅子,多少銀子?”

李齊在旁邊嘿嘿道:“不多,十萬左右吧。看看這些新添置的擺設,總價估計也是三四十萬以上了。”

歐陽順咂舌:“許慈這婆娘,看不出啊!這麽大的一個莊子,說給你做府邸就給了,沒有一點二話。哎,兄弟,你倒是給我透點底,她現在家財到底有多少了?”記得在齊州的時候,還估算她們喬村一個村子所有人的家產算在一起才五十到百萬左右,現在看看。

秦朝安默默的瞥了歐陽順一眼,伸出一根手指頭。

歐陽順:“不會是百萬吧?”

秦朝安嘆氣:“這麽說吧,現在她們喬村的女人幾乎個個腰纏萬貫。”

歐陽順倒抽一口冷氣:“那娶了她們的男人可發財了。”

秦朝安呵呵冷笑:“我問你,你娶了白梨嗎?”

歐陽順一楞,轉而瞪大了眼:“我去,我忘記這茬了。”驚詫了一瞬,又大叫,“你也沒有啊!”

秦朝安道:“所以,這宅邸還是許慈的,跟我沒有關系。”

“趕快成親,成親後就都是你的了。”

秦朝安臉色怪異:“你好像對小白臉這個行當很中意?”

“沒啊!”歐陽順道,“不過是不賺白不賺嘛。她們一群娘們能夠花多少銀子,還不如給我們爺們去幹正事。”

李齊問他:“你有什麽正事?”

歐陽順:“賄賂上峰,打點同僚?”

秦朝安和李齊一起鄙視他:“你還真是個軟骨頭。”

歐陽順聳了聳肩膀:“何家還巴不得我娶個家底豐厚的婆娘,給他們何家豐潤羽翼,開枝散葉呢。”

“那你到底娶不娶啊?”

歐陽順抿著嘴,摸了摸兒子的腦袋,沒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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