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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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面色大變, 下意識的伸手去掩住小公主的嘴,想要堵住那從她口中湧出的鮮血。

然而, 鮮血卻還是源源不的被吐出來, 腥甜的血液幾乎在那一瞬便濡濕了皇帝的手掌,從他的指縫間滲出來,一滴又一滴。

皇帝十歲上便履戰地, 此生早已見慣了生死,手裏不知沾了多少鮮血和人命, 從來都不覺得這些有什麽可怕的。然而,那都不是不一樣的, 那些都是旁人的血、旁人的痛,而此時濡濕他手掌的卻是他幼女滾燙的鮮血——這是他最小的女兒,生來體弱, 剛出生時抱在懷裏就如小貓一般嬌小,也如小貓一般依偎、信賴他這個父皇, 然而此時她卻在自己的懷中的吐血。

皇帝心頭劇烈的一顫, 不由得揚聲叫起來:“還楞著做什麽, 還不快去叫尚藥局那些人過來。”

這般盛宴, 尚藥局的兩位老奉禦,倒也來得及快, 不一會兒便被黃順引著過來了。

馮奉禦見著小公主這模樣, 也顧不得什麽,快步上來先探脈,神色一變, 連忙環視了一圈,看到那案上還剩下小半的酒杯,伸手沾了沾放在鼻尖一嗅,然後又拿了銀針去試。

牛毛一般纖細的銀針頓時便顯出烏黑的顏色來。

馮奉禦心中暗暗的嘆了一口氣,輕聲道:“陛下,是烏骨散。此毒原是散功藥,前朝時被人改了藥方,成了毒藥……”

大殿上的珠光細碎的灑落下來,皇帝鬢角那一縷微白顯得格外明顯,就連他的面龐也透白的可怕。他的語聲聽上去竟然還十分鎮靜:“那杯酒,朕也喝了……”

“因為那原本就不是立時發作、奪人性命的酒水,他是專門折磨人的毒藥——它先是會暗暗的埋在人體裏,然後無聲無息間散去人的武功,最後才從骨頭和內臟裏一點一點的發作,寸寸骨裂、耗盡血液,這才能夠斷氣……”他說話間也不敢輕忽,動作飛快的在皇帝的身上紮了幾針,語聲又急又快,“陛下,您喝得不多,且又內力深厚,現在還能把毒逼出來!”

“那三娘呢?”皇帝一雙黑眸猶如朔夜的寒星,冷徹透骨。

馮奉禦手上不停的提皇帝紮針封穴,恭敬的垂下頭,不敢與皇帝對視——從他為小公主把脈起,他便知道小公主是沒救了,所以他才會立刻著手去找毒藥,然後替皇帝逼毒。然而,君上當面詢問,他做臣子的卻又不能不答,只好垂頭應聲道:“這毒藥原就是針對身體強健的武人,公主殿下年紀小又體弱,便是只吃一點,恐怕也是經不住的,這才會立時當場發作。陛下,或者臣可以替小殿下施針,提早結束、結束……”他咬咬牙,還是把那句話說出來,“結束小殿下的痛苦。”

皇帝蒼白的面上忽而浮出一層薄紅來,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要斥責什麽,然而張口卻突出一口汙血來——那是紫青色的,顯然是毒血。

馮奉禦縱是先前還未小公主之事憂心,可看到皇帝口中吐出的這一口毒血卻還是忍不住松了口氣,連連道:“吐出來就好,吐出來就好……”

皇帝卻沒理會馮奉禦,他只是低著頭去看懷中的女兒。

小公主其實也已十二了,可她生得嬌小又體弱,此時痛得縮成一團,被皇帝抱在懷裏的時候只有那麽小小的一團,還是個孩子模樣,她的唇一動一動,仿佛要說著什麽,那濕潤烏黑的眸子只是定定的看著皇帝——縱然此時,她也依舊如此信賴著自己的父皇。

那是重若性命的信賴。

皇帝不由自主的閉上了眼,他第一次知道,原來自己也有畏懼與不敢的時候。他慢慢的把那掩在小公主嘴上的手掌收回來,按在她纖弱的手腕上,沈默片刻,方才用自己的內勁打斷心脈——他實在不忍心也不舍得叫女兒就這樣受盡痛苦的死去,然而又不願叫旁人對她動手,所以只能他自己來。

小公主去的那一刻確實是極快的,她甚至還沒能反應過來,還有許多話沒來得及說——

她想說,父皇你會和母妃和好嗎?

她想說,其實,是母妃叫我去吃太子哥哥讓人給你送的吃食和酒水的,她說這樣你們就能和好了,她說這是我和她的小秘密,誰也不能告訴。如果告訴了別人,那我就再也見不到她了。

她想說,原來酒醉也會這麽疼嗎,我以後一定乖乖的,再也不喝酒了,父皇……

今日皇帝特意叫人了開宴,後宮裏頭略有些頭臉的都去了,唯蓬萊殿的謝貴妃沒能去。

然而,謝貴妃也確實是不想去。她很清楚,很明白今晚的宴會上會發生什麽,她甚至逼著自己一點一點的去想明白。

蘭射恐怕是再也忍不下去了,他要借太子的手去殺皇帝。或者之後還能借太子的收取殺其他的皇子,報謝氏對蕭氏的國仇與家恨——謝去言邊為射;蘭為熙朝國花,蘭射原就是謝蘭,是謝貴妃那傳聞中被柳妃抱著***而死的弟弟。

洞悉蘭射想法的那一瞬,謝貴妃第一個反應便是:這很好,是個好機會——只要做了這事,太子便背上了弒君殺父的罪名,皇帝便是想要保住他也不可能了,必是要廢太子的。

而她第二個反應便是要如何利用此事。

所以,她動用了埋在小公主身邊最後的一個人,替她叫來小公主。然後,她便在她天真的女兒哭訴著把事情安排下來了——皇帝案前的酒菜茶水,蘭射自然是動不了手腳的,他只能透過太子來下手。無論是什麽毒,肯定不能當場發作,可小公主年紀小,肯定是禁不住劇毒的。只要她吃了那沾了毒的酒食,說不得就會……會死在皇帝的懷裏。

謝貴妃想到此處,不由得用染了蔻丹的指甲摳了摳自己的掌心,那一瞬的痛苦叫她立時清醒過來:她沒有做錯——那是她生的孩子,原就是為了要幫襯自己和兒子才生下的孩子。要是她自己知道,最後死了能幫上自己的母妃和兄長,想來也會瞑目吧?

謝貴妃這般想著,仍舊是忍不住有些神經質的用指尖摳著掌心,哪怕嬌嫩的掌心破皮流血也依舊忍不住。又或者說,這種時候,需要一些痛苦,才能叫她保持面上的清醒,一遍又一遍的在心裏想著自己安排的事情,想著自己的打算,一遍又一遍的說服自己,告訴自己這沒錯。

蓬萊殿中一片空寂,只有謝貴妃一人半靠坐在榻上,在這令人瘋狂的寂靜中等待著自己的結局。

然後,她看見那關了近幾個月的殿門被打開了,明亮的、燦然的、溫暖的、金色的光從外頭照進來,然後她便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皇帝。

皇帝身上還穿著一件沾著鮮血的明黃色龍袍,他看起來依舊挺拔如鋒利的長劍,銳不可當,然而那劍刃上過於鋒利的刃仿佛要將他自己刺傷了。

他的臉色蒼白的出奇,更襯得一雙黑眸冷而深。

在看到他的這一瞬間,謝貴妃心頭徘徊著的瘋狂、怨憤、猶疑、悔恨等等的情緒都隨之散開,她清醒而直接的感受到了皇帝那種濃重的痛苦,心中竟也生出一種近乎愉悅的快感來——

那樣強大的人,那樣如鐵石一般的心,原來也會痛嗎?

我終於,把刀刃插進他的心裏了嗎?

現在他便已經如此痛苦,那麽等到蘭射對太子動手的時候,他一定還會更加痛苦吧?

謝貴妃這般想著,胸膛裏的心臟也漸漸的停止了瘋狂的跳動,猶如死肉一般的冷靜下來。她那張絕美的臉上顯出一絲逼真的詫異和驚惶,快步從榻上下來,赤腳踩在殿中猩紅色的地毯上,伸手去抱住皇帝,激動之中仿佛還帶著自然而然的關切,她問道:“陛下,你身上的血……”

皇帝就那樣站著,沈默的站著,許久才仿佛反應過來,伸手回抱住謝貴妃。他是那樣用力,指尖按在謝貴妃的肩胛骨上,幾乎能聽到那種壓迫聲。他的聲音也冷的出奇,猶如寒冬的雪,仿佛能冷凍一切:“不是朕的血……”他頓了頓,艱難至極的擠出那一句話來,“是三娘的。”

謝貴妃眨了眨眼睛,忍了許久的淚水自然而然的從她宛若寶珠一般明亮的水眸中落下來,一滴又一滴的滴在皇帝的肩頭,沾濕了他的衣襟。她仿佛是不敢置信,竭盡全力的推開皇帝,用手掩住唇,搖著頭道:“三娘呢?”

皇帝沒辦法回答她,只能再次將她抱在懷裏,以無聲的行為來回答這個問題。

謝貴妃在他懷裏嚎啕大哭,那種痛苦,仿佛是要把她生命裏、身體裏所有的淚水都流幹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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