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罥束的墨鏡從臉上滑落。

在她倒下的時候， 整個人的生機看起來與方才戰鬥時一樣充沛。

程亭羽輕輕呼氣，好像要借此把藏在心頭的疑問全部借著呼吸傾倒出去一般。

自從眼睛回來之後，很多事情就變得清晰了起來。

康罥束身上， 連接著密密麻麻的“血管”， 來自副本的力量，正在持續滋養著這具軀體。

程亭羽再度輕輕擡手，光滑的幕布宛如一灘流動的水銀，被收到她手中，108房客的保管時間終於結束，她也就正式收回了幕布。

“事情就這樣結束了呀。”

水蝌蚪的樣子有些遺憾， 它探頭探腦地看了康罥束一眼， 然後又若無其事地移開了視線。

雖然幫助了醫生兩人，但在康罥束這邊失敗後，它也沒露出太遺憾的神色。

就像動漫裏的警備力量一樣， 溫泉山莊的安保人員，也直到程亭羽這邊的戰鬥終於結束， 才姍姍而至準備維護現場秩序。

那同樣是一群蝌蚪， 唯一的區別只在於它們的顏色更深。

程亭羽解釋：“方才是對方主動攻擊我。”掃了眼地上的碎磚，毫不心虛道， “我不得不做出了必要的自我保護。”

深色水蝌蚪們本已靠近程亭羽身邊，在聽到她的解釋後， 又停頓了一下， 似乎在思考她話裏的真假，最後遺憾地點點頭， 算是讓她過了這一關。

只要把握到溫泉山莊的脈絡， 生存就變得沒那麽困難了。

資金充沛， 衣食無憂， 還有不錯的安保條件……似乎選擇在此長住，也不是一件壞事。

程亭羽閉了閉眼，強行按耐住腦海中浮現出的異常思緒，向著安保員工道：“請先留步。”

正準備跑路的深色水蝌蚪們回過頭，表情有些困惑。

程亭羽：“剛剛其實出現了兩件意外事件，一件是107客人突然攻擊無辜的我，另一件，則是107客人在前臺支付了保管費用，但前臺員工卻沒有把對應的失物交給她。”

從陳亥孖那裏，程亭羽已經了解到，員工失職是會有懲罰的。

水蝌蚪前臺的後續表現也證明了這一點，在失物籃被幕布遮蓋上的三天內，它不敢繼續增添失物，唯恐別人給錢後自己沒法把觸足伸進失物籃裏。

一直到它以為幕布被解除後，才第一次接過了客戶的錢。

在當著同事面被舉報的這一刻，水蝌蚪前臺圓滾滾的臉上終於露出了可以被稱為激烈的情緒，仿佛整只蝌蚪都陷入了糖漿一樣黏稠的恐懼當中，一動不能動，緊接著，它就發出了一聲尖銳的嘶叫，整只蝌蚪開始瘋狂顫抖，然後就像受熱後的蠟油那樣，一點點坍塌融化，最後全數流入了失物籃當中。

員工可以消失，但崗位不能缺員，兩分半鐘後，一只代班的水蝌蚪被喊了過來，負責跟程亭羽交涉。

程亭羽饒有興致道：“我本來以為，只有客戶跟實習生才能成為失物。”

“正常情況下，的確是不可以的，只有在拿了保管費，卻沒法把失物交給客戶的時候，我們才會以接受懲罰的名義變為失物。”

程亭羽掃了眼失物清單，指著剛出現的一條信息道：“我要支付保管費用，請將它的心臟給我。”

她指著的失物，就是上一個前臺員工。

新來的水蝌蚪員工仰起臉：“看來我的同事並沒有給您留下太好的服務體驗。”

那個眼睛濃黑的年輕人笑了一下，語氣溫和：“倒也不是，只是它可能知道了不該知道的秘密，總得適時預防一下。”

她其實並不確定自己掌握到的秘密是否正確，更不確定水蝌蚪前臺是否察覺到了不對勁的地方，只是近乎習以為常的，隨手做了一下收尾工作。

對於一個應屆生而言，這顯然不是太普遍的反應。

程亭羽回想學生時代的經歷，覺得自己應該不是那麽手起刀落的人設。

……所以她失去的，到底是一段什麽樣的記憶？

這個問題困擾了程亭羽許久，直到剛剛，她覺得自己似乎觸及到了答案的邊沿。

程亭羽的目光停在康罥束身上。

對方的身軀蘊含著強大的力量，臨死前的那陣攻擊，更是堪稱狂風暴雨。

而她方才硬是抗住了那一波攻勢。

程亭羽輕輕呼氣，不得不去認真思考自己腦海中浮出的猜想。

當初督察隊曾經測驗過她的能力類型，最終得出了血肉型玩家的錯誤結論。

……但假如，弄錯的不是督察隊，而是程亭羽自己呢？

程亭羽垂下目光，試著握緊了自己的拳頭。

如果說，她的身軀跟康罥束一樣，都蘊藏著濃厚的血肉力量，那麽能瞞過當初的督察員，也就不足為奇了。

血肉鑄造的軀體，再加上密瞳的眼睛。

倘若兩人真的是按照同樣的模式在進行完善，那麽康罥束尚且是一個處於手術過程中的半成品，而程亭羽本人的完成度，已經達到了一個相當高的水準。

程亭羽伸出手，輕輕敲了下康罥束的頭骨，裏面傳來空蕩蕩的回響。

這是一具軀殼，也僅僅是一具軀殼。

她拎起康罥束，把人隨手丟到了失物籃裏，問：“你們還有別的vip客戶麽？”

代班水蝌蚪老實搖頭。

程亭羽笑笑，然後向著對方道：“我來辦理退房手續。”

入住山莊的客人隨時都能離開，只要一口氣繳清七天的房費就行。

對於拿到錢包的客人而言，從山莊離開沒有任何難度。

收下鈔票後，代班水蝌蚪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向程亭羽鞠了一躬：“感謝光臨。”

它們雖然很喜歡坑人，但面對第一次過來就能游刃有餘到這種程度的客戶，哪怕表現得卑微一點，水蝌蚪們還是希望對方能夠盡早走人，房費打一折都行。

在辦完退房手續行，仿佛有一種無形的束縛被松開了，黏在身上最後那數根“血管”，也隨之慢慢飄落。

程亭羽反倒沒急著走：“還有一樣東西，你忘了交給我。”

她的視線落在前臺身上時，右邊的眼球，再度“活”了起來，深沈黑暗的感覺開始流淌，幾乎就要突破眼眶的封鎖，蔓延到水蝌蚪的所在。

“剛進來的時候，就有員工告訴過我，溫泉山莊並不算真正開業。”

程亭羽緩緩道：“既然不算真正開業，又為什麽會接待客戶？”

新前臺員工陷入了沈默：“……”

程亭羽也不用對方回答，不緊不慢道：“就像有些游戲會有測試服一樣，安湖山溫泉山莊在正式開業前，給選中的目標發送招待券，讓人過來體驗山莊的服務……所以在離開之前，我還有最後一個環節的工作沒有完成。

“那就是給體驗到的服務做出評價。”

程亭羽向著水蝌蚪露出了微笑：“請放心，在離開之前，我必定實話實說。”

她很有自信，不用多加修飾，只要單純地直抒胸臆，所給出的就是切切實實的差評。

除此之外，程亭羽對山莊的情況也有所猜測。

副本內有三個陣營，分別是客戶、實習員工跟正式員工，每個陣營都存在通往滅亡的途徑。

客戶會為金錢困擾，實習員工則奔波在打滾賺錢跟害人賺提成的道路上，正式員工看似與副本站在一起，其實也會因為無法完成工作而受到懲罰。

代班的水蝌蚪不情不願地遞出了一張評價表。

評價表跟錢包一樣，如果客戶自己沒有發現，員工絕不會主動提及，但只要參與者發現端倪，山莊員工就必須按照副本規則，將東西送上。

接過評價表的程亭羽下筆如飛，也不知早先到底憋了多少對山莊的不滿。

而且她也不是一味的抒發情緒——在前臺已經翻車的情況下，程亭羽打算再送餐廳員工一程。

她第一天就註意到，餐廳菜單上的價格定的頗為天馬行空，除了米飯還算正常外，其它菜色都明顯偏貴。

過來體驗服務的客戶肯定得幫著發現一些山莊內的問題，而菜單價格，明顯就是問題之一。

但昂貴與昂貴之間也存在區別。

其中像紅燒肉一類的葷菜，還存在點在成本上額外溢價的理由，至於定價三百元的蔬菜沙拉，她唯一能想到的定價原因就是食堂人員並沒打算在客戶面前掩蓋自己敲油水的意圖，屬於可以被稱為“錯誤”的存在。

她當時特地消費了兩種價格離譜程度最高的菜色，就是為了事後可以用自己的親身經歷，對餐廳業務做出批評。

至於唯一價格正常的米飯，也不是員工當真存了什麽好心，更像是一個被刻意留下的選擇。

囊中羞澀的客戶最可能購買米飯來填飽自己的肚子，那麽他們體驗到的服務，就是不存在溢價情況的正常項目，事後縱然選擇投訴，或許也會因此被否決。

水蝌蚪：“……如果客人願意改變評價的話，我們可以為您發放vip客戶卡，享受山莊的最佳待遇……”

對方的話讓程亭羽腦子一陣眩暈，之前對安逸的向往再度出現，仿佛溫泉帶來的提神醒腦效果正在下降，她晃了晃頭，依靠跟各種副本以及道具鬥智鬥勇積攢出的經驗，從掉san的感覺中飛快掙脫出來：“不用了，我其實對阻止山莊開業更感興趣。”

以前不是沒有抵抗住副本蠱惑的人，但很少有人像程亭羽一樣，分分鐘就能清醒過來。

此時此刻，放在登山包內的[幸運決策幣]，幅度輕微地嗡了一下，要是雙方能夠溝通的話，就會意識到，任憑誰隔三差五就得經歷一次精神攻擊，就已經不太會把低san狀態當回事了……

從山莊離開的時候，程亭羽感覺身後的力量正在坍縮。

她是最後一個客戶，也是唯一一個做出了完整差評的客戶。

直到離開之後，水蝌蚪面孔上的灰敗神情，依舊停留在程亭羽的腦海當中。

雖然滿懷惡意，不過副本依舊遵循著某種邏輯在活動，在被玩家打破進程後，最終開張失敗。

[恭喜玩家通關副本……]

[安湖山溫泉山莊整改中，暫停對外開放。]

她在原地等了等，過了半個小時，還是沒看到有哪個實習員工被遣散出來。

大約在成為實習生的時候，那些參與者就已經踏上了一條不歸路。

來時的霧氣已經消散，連通整座座山也不見了蹤影，程亭羽站在馬路邊，撥通了步無尚給的號碼，溫和道：“現在可以過來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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