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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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忘的康覆治療再一次陷入了瓶頸。

失禁後的崩潰讓他幾度試圖自殺,賀與行不得不放下工作,和遲東來、遲宴輪換著,二十四小時不眠不休地盯著他,談絮時不時會錯開遲宴來探望,但他依然沒有絲毫好轉。

“我從美國聘請了心理專家,介入遲忘後續的治療。”遲宴“交班”時,向賀與行提道。

“這樣真的好嗎?”賀與行微微蹙眉,對遲宴的決定表示質疑,他眼底有著一圈明顯的青黑,看得出這段時間身心俱疲,但就算如此,對於遲忘的事情,他依然不敢有半點含糊,“遲忘的性格你也知道的,在他這樣抗拒治療的時候,強行讓心理醫生介入,只會導致更嚴重的後果吧。”

“總得要試試。”遲宴揉了揉眉心,難得露出了無奈和疲憊的姿態。

遲忘崩潰的這段時間,雖然更多是由不用工作的遲東來和賀與行來照顧,但一天二十四小時也輪換不過來,遲宴結束了一天忙碌的工作,還不得不來守著自己一點都不讓人省心的弟弟。

哐——咚——

賀與行還來不及應話前,房間裏又傳來了熟悉的、遲忘砸東西的聲音,要不是出於安全考慮,主臥早鋪上了一層厚厚的羊毛地毯,此時地板上應該又碎了一地玻璃渣子了。

“遲忘,你就不能省心一點!”緊接著,遲東來責備的聲音傳了出來。

“不要管我!不要管我!”隨後是遲忘聲嘶力竭的喊叫,嗓音裏有著一絲喑啞。

在門外的遲宴與賀與行對望一眼,說道:“你先進去陪他吧,我去公司了。”

賀與行註意到他額角有青筋微微跳動,想來遲忘已經觸碰到了他忍耐力的極限,有些想笑,但還是忍了下來,不動聲色地點點頭,“那我進去了。”

遲東來見到賀與行進屋,臉上緊張的神情終於松懈了一點,將遲忘身邊的位置讓了出來,對賀與行說道:“小賀,你來和他說說話。”

“好的。”賀與行坐到床邊,傾身壓住遲忘扭動的上身,柔聲道:“既然那麽有精神,我們來做一下康覆訓練怎麽樣?這幾天肌肉萎縮得有點嚴重。”

“滾!”遲忘面對著賀與行,還是如此的言簡意賅。

因為不管他做什麽,賀與行都不改溫柔,總是溫聲細語地對待他,連遲東來和遲宴都無法忍受他現在的壞脾氣,賀與行卻像一個沒事人一樣,還是全心全意地對遲忘好。

“你又不願意吃東西,總是這樣吼來吼去,又虧力氣,對嗓子還不好。”賀與行一邊說,一邊將輕了不少的抱起來,摟在自己懷裏,“喝點水好不好?”

“不喝。”遲忘似乎真的累了,不像剛才那般劍拔弩張,但依然拒絕進食進水。

他從失禁後,就開始抗拒著喝水,似乎想通過不排洩來杜絕失禁的可能,幸好現在有營養液這種東西,就算吊瓶的效果不如自然進食,至少讓遲忘不至於脫水。

“總得要喝一些,你聽聽看,你嗓子都啞了。”賀與行不理會他的拒絕,端起放在床頭櫃上,插著吸管的溫水杯,湊到遲忘唇邊。

遲忘卻反手一揚,整杯水倒在了賀與行身上,“都說了,我不喝!”

“遲忘!”遲東來見到這一幕,不禁出聲呵斥。

而賀與行只平靜地抖了抖自己被打濕的上衣和褲腿,對遲東來說道:“遲先生,能讓我和遲忘單獨待一會兒嗎?我有些話想和他說。”

遲東來暗自嘆氣,“行吧。”然後轉身出了臥室,並且帶上了門。

房間裏霎時恢覆了寂靜,遲忘警惕地盯著賀與行,語氣不善地問道:“你想怎樣?打架嗎?”

“就算是你,這個樣子也打不過我的吧。”賀與行將遲忘放回床上,站起了身,居高臨下地望著他,冷冷地譏諷道:“你以為你還是那個無所不能的遲小少爺嗎?你現在不過是一個半身不遂的廢人而已。”

遲忘驚愕地楞住,隨即抄起身旁的枕頭砸向賀與行,歇斯底裏地吼道:“賀與行!你什麽意思!”

“難道我說的不是實話嗎?”賀與行伸手擋住了遲忘砸來的枕頭,漫不經心地嗤笑一聲,繼續挑釁,“我讓你很生氣、很憤怒對吧?但你能做什麽嗎?除了在那裏像個瘋子一樣大吼大叫,你什麽都做不到。”

“你混蛋!”遲忘怒目圓睜,用手肘支起上半身,試圖將自己拖到賀與行面前,狠狠揍他兩拳,可他的雙腿還是毫無知覺,只能如同賀與行所說那樣,除了大吼大叫,什麽都做不到。

“想揍我嗎?”賀與行雙手抱臂,挑了挑眉,“如果你的腿能動,你能把我揍得連還手都做不到,對吧?其實我也覺得,像你這樣,活著有什麽意思?但偏偏那樣的車禍,你都能活下來,或者說,你只是不想死吧?醫生說,你有很強的求生欲,才能在如此嚴重的事故中挺過來。你當時究竟在想什麽呢?如果你那個時候放棄的話,根本不需要像現在這樣費盡心思自殺了。”其實為遲忘手術的醫生,根本沒有說過關於遲忘求生欲的話,這不過是賀與行有意為之的瞎編。

遲忘已經被賀與行氣得說不出話,只能緊咬著下唇,惡狠狠地盯著他,但許是暴走賀與行一頓的執念太過強烈,他居然真的感覺到一股酸麻感,從腰椎直襲腿部。

“有感覺了?剛剛……剛剛我的腿有感覺了!”他又驚又喜,一時之間,只能傻楞楞地盯著自己棉被之下的腿部,不知做點什麽反應才好。

賀與行也楞了一下,然後再也裝不了惡人,緊張地擁住他,結結巴巴地說道:“我、我打電話叫醫生過來!”

看著比自己還激動的賀與行,遲忘伸手揪住他的耳朵,一字一頓,咬牙切齒地說:“你剛才說我什麽來著?”

賀與行齜牙咧嘴地痛呼出聲:“哇啊啊——祖宗,輕點,耳朵要被你擰掉了。”

知道了那是賀與行故意的激將法,遲忘心裏郁結的怒火也漸漸散去,笑著松開了手,“快打電話叫醫生來吧,要是耽誤了我的治療時間,我就把你的耳朵擰下來。”

“遵命。”見遲忘終於打起了精神,賀與行徹底松了口氣,心中的陰霾也風吹雲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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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還沒趕來,談絮倒先到了,而他這次來,是開的遲忘的Ferrari 488 Pista,下車後,懷裏還抱著遲忘的愛貓Enzo。

“Enzo。”遲忘坐在輪椅上,由賀與行推著,輕喚一聲,Enzo便立馬轉過頭,激動地想要從談絮懷中跳下去。

“你怎麽跟條狗一樣。”談絮笑道,彎下腰將Enzo放到草坪上,果不其然見到它飛奔遲忘而言。

“只要會調教,什麽都可以養成忠犬。”遲忘意有所指,被他養成忠犬的賀與行只能無奈又寵溺地露出微笑。

“我幫你把車開來了,童白好不容易才給你修理好的。”談絮走了過去,揉了揉已經跳到遲忘腿上趴好的Enzo,繼續道:“欒桓讓我帶話給你,那小子還真是有錢能使鬼推磨,居然連我都查出來了,還找到了我,說他得離開了,不能親自和你道別,很是遺憾,但他也深刻體會到了九滄的魅力,希望還有機會在九滄與你一決高下,對了,他還說,他沒有放棄追求你。”

“噢?”遲忘挑眉,若有所思地扭頭看了一眼,站在他身後的賀與行。

“我會努力留住你的。”賀與行承諾。

話音剛落,醫生也趕了過來,看到遲忘居然破天荒地出門了,心裏懸吊已久的大石頭總算落了下來——要是遲忘還是一點都沒有好轉,甚至折騰得病情惡化,那他就要被炒魷魚了!

“現在怎麽樣?腿還有感覺嗎?”大致的情況賀與行已經在電話裏和醫生說過了,所以醫生一來,就開門見山地問道。

“沒有了,就那一下。”遲忘淡定坦然地回答,從他語氣中聽不出他是否失望,但賀與行還是感到了心疼。

“就算一下也好,只要繼續做康覆訓練,一定會慢慢好起來的。”醫生笑著鼓勵遲忘,然後讓出位置,將跟在他身後,一直低著頭的助手推上前來,“這是我的新助手,對康覆按摩很有研究,今天天氣不錯,就在花園裏按吧。”

“好。”遲忘點頭答應。

一行人走到樹蔭下,助手蹲下身,掀開遲忘腿上的小毯子,開始按摩遲忘肌肉萎縮的雙腿,沒按一會兒,他突然說道:“小少爺,不用那麽緊張,你會好起來的。”

聽到熟悉的聲音,不止遲忘,談絮和賀與行也皆是驚詫不已。

遲忘不敢置信地問道:“柯峻熙?”

蹲著的柯峻熙擡起頭,對著遲忘露齒一笑,“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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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忘的康覆治療在一天一天井然有序地進行著,經過手術之後,雖然還是不能站起來,但雙腿總算有了知覺,積極的治療心態,和先進的科學儀器,盡管還不能斷言遲忘能夠徹底康覆,但事情總是向著好的方向發展著。

每天的治療結束,遲忘都會到車庫去看看自己的Ferrari 488,興致好時,還會讓賀與行開著車,載著自己出去兜一圈。

就算醫生已經明說,就算康覆,今後能夠再開車的可能性也非常渺小,但只要有萬分之一的可能,遲忘也沒有放棄的打算。

“賀與行,我有些同情你。”談絮透過醫院康覆室外的玻璃,看著裏面正在做康覆訓練的遲忘,對和自己站在一起的賀與行說道:“在忘崽心目中,你不管做得多好,可能永遠都沒有車重要。”

“有什麽關系?”賀與行轉過頭,不以為然地笑了笑,“這正是遲忘讓我迷戀的地方。而且,最近我也試著去跑了九滄,漸漸開始明白,究竟是什麽吸引著遲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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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世事如何變遷,九滄的夜色,依然不改迷人。

一聲轟鳴,穿透過了公路上此起彼伏的音浪,紅色的Ferrari 488飛馳而過,融入了九滄的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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