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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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於帝都郊區的荒地,殘留有廢棄的醫療大樓,呈現頹敗的灰色,綠蘿藤曼層層纏繞鋼筋,建築灰白色的斷面困住一方小小的水塘,即使是白日也帶著陰氣森森的氛圍。恩奇都對這附近非常熟悉,熟悉到閉上眼就能描繪出一草一木的輪廓。

他走向幹涸的噴泉旁,枯葉和螞蟻在這裏安了家,薄薄的灰塵附著於石面,這裏本該有潤澤的清泉,從不同的角度能看見細小的彩虹與盈盈反射日光的水面。

裂開的地磚裏藏著泛黑的血跡。

恩奇都站在原地,突然不知自己該如何面對,腦袋裏似乎有根弦一跳一跳,又疼又漲。

“你在做什麽?”吉爾伽美什招呼他,“過來這裏。”

他擡起頭,看見哨兵立於醫院的正門前,斜斜落下的日光在他身後拉出長長的影子,金色上揚的頭發仿佛黃金一樣堅固耀眼。

“……我馬上過來。”他放松下來,嘴角甚至泛出一絲笑,快步走向吉爾伽美什。

吉爾伽美什挑挑眉,彈了一下他的額頭,淡淡道。

“我在這裏,你在擔心什麽。”

“……”

#這可怕的男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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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奇都發現最近自己腦內彈幕刷得越來越頻繁,情感也覆雜豐富了不少,全拜這位哨兵所賜。

“走吧。”吉爾伽美什雙手插袋,信步閑庭踏進醫院。

仿佛有人聲環繞於身周。

恩奇都頓了頓腳步,看了一眼吉爾伽美什筆直的後背,定下心神繼續前行。

耳旁似乎有儀器機械的滴答。

腳邊煙霧般扭曲升起輪椅,枯萎的盆栽也重新活過來般冒出嫩葉,護士交談的聲音忽遠忽近,消毒水的味道逐漸濃厚起來。

頭疼得快要燒起來一樣。

他加快腳步,上前一把抓住吉爾伽美什的手腕。

他肯定自己現在的臉色不怎麽好,冷汗沿著額角滑落,視線內一團團模糊的線條,仿佛有人語調冰冷命令他,無數雜音重疊沖擊。

吉爾伽美什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麽,反手握住他的掌心,炙熱的溫度隨著皮膚相貼的地方傳遞過來,領著他前行。

他們穿過一間間老舊破敗的病房,無數扭曲的幻象試圖抓住恩奇都,他們猙獰著張牙舞爪向他撲來,但都被哨兵的氣勢阻擋一樣,無法靠近他一絲一毫。

恩奇都清楚這是自己的幻覺。

戴著眼鏡的女學者冷冷望著他。

“——殘次品。”

聖女的笑容安寧平和。

“你是我重要的人,我想保護你。”

白發蒼蒼的老者佝僂著。

“你是我最自豪的、最棒的完成品,完美無缺,如神所造……”

掌心源源不斷送來熱度,冰冷的手掌也被熨帖著開始發熱,構成聯系他與世界的唯一的真實。

“吱啦——”

老舊的門扉被推開,發出搖搖欲墜的警告。

空白的、巨大的實驗室佇立在眼前。

僵硬的機械靜靜躺在原地,塵封的灰塵有了風的流動緩緩起舞,右側被液體浸泡的寬大實驗槽密封著,像一出無聲的鬧劇。

恩奇都睜大雙眼——

[他睜開眼——]

呼吸變得急促——

[激動興奮的老人隔著實驗玻璃自下而上望著他。]

無法站立,連血液也在顫抖。

[“你們看!我的作品,終於完成了!”]

吉爾伽美什察覺到了異樣,將他拉到面前,沈聲道。

“恩奇都?”

[亢奮的語調感染了所有實驗者。老人摘下醫用口罩,顫抖著註視他。]

“恩奇都——?!”

[“我的試驗品,活過來了!”]

恩奇都晃了晃身體,混沌的精神在腦海中翻滾咆哮。

[老人憧憬狂熱的註視他,“你是我最自豪的、最棒的完成品,完美無缺,如神所造……]

[所以,你一定要……”]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唯一能傳達至他心中的聲音。

[——“你一定要,成為人類。”]

“恩奇都!”

他生生打了一個激靈,大腦剎那間組織運作,視線接受信息處理,五感恢覆了應有的體感。

吉爾伽美什皺著眉握著他的肩膀,不小的力度拉回他的神智。

他喃喃自語。

“沙姆特……”

“什麽?”

“……殘次品。”

恩奇都的視線找不到焦點,恍恍惚惚語無倫次的傾倒出來。

“他們……我是殘次品,所以要處理我……然後沙姆特,他們發生爭吵……主教說這是違反神旨的,沙姆特不同意,我聽不懂他們的理由……之後,之後沙姆特說要帶我離開……”

風聲呼嘯在耳邊,恩奇都從未知道沙姆特能奔跑的如此用力。

月亮很大很圓,虛晃著照亮腳下的路。

他不知道該說什麽,也沒有說話的欲望。有了命令,然後遵從,這是他出生的意義。

沙姆特帶著他繞過看守,跌跌撞撞躲藏到陰影裏,發出急促的喘息。

“我、我會保護你……”她大口喘著氣,發誓一般死死盯著他毫無波動的眼睛,“一定,保護你。”

恩奇都微微歪頭,長發從肩頭滑落。他不懂沙姆特的意思。連劍都舉不起來的沙姆特說要保護他。“保護”是什麽?

四周傳來鋪天蓋地細微的聲音。

他們被發現了。

守衛森嚴的研究室派出精銳奪回他們的試驗品,將所有細節算盡了的沙姆特依然被主教看透,出動士兵將他們一網打盡。

就在醫院的庭院中,他們被死死包圍,所有士兵拿著兵器對準中央的人。

“身為聖女卻妄圖違背教義和神旨,聖女,憑你能做什麽?哼,不自量力。恩奇都,過來。”

主教陰測測命令道,人偶毫無遲疑的走向他的方向,卻被拉住了手。

沙姆特握住他的手腕,哀求道。

“不行……不能過去,你會被殺的。”

“我要遵從命令。”恩奇都猶豫了一下,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何,抹去她的眼淚,“你不要哭。”

沙姆特望著他。

人偶的眼神一如既往,空洞幹凈,像琉璃一般澄澈,看向自己的時候如同在看一朵花,帶著淺淡的溫度。

是啊,他一直都是這個眼神。

沙姆特淒然地笑了笑。

她終於發現了,早在恩奇都初次望向她時,她內心那輕微的動搖是多麽致命。

——足以殺了她的動搖。

“我要……保護你。”她低聲喃喃,“你是唯一讓我覺得,這個世界是有意義的……有無數美好的事物存在著,我能夠活下去……”

她微微笑起來,像一朵盛放的花。

“不要過去,和我在一起。”

“……這是命令嗎?”恩奇都看著她,帶著微微的疑惑。

她搖搖頭。

“這不是命令,因為你不是工具,也不是人偶——我永遠不會命令你,這是請求,請求你活下去,像人類一樣活下去。”

“恩奇都,過來,這是命令。”

主教陰郁道,示意哨兵準備麻醉槍蓄勢待發。

身體被看不見的線驅使著前行,可潛意識卻讓他停下來,無法邁動腳步。

“恩奇都,過來。”主教威脅地加重語氣。

沙姆特看著看著,臉頰帶淚的笑起來。

“啊,我已經知道你的答案了。”她輕聲說,“我們逃走吧,不要聽他們的命令,你帶我逃走,我們去無人的森林,有鳥鳴與溪水,青草圍繞在我們身側,不會再被任何人利用。你和我生活在那裏,像普通的人類一樣。”

她的語氣那麽溫柔,就像清晨垂著眼瞼低聲禱念,和煦的陽光在她身上籠罩著聖潔的色彩。

——血花在她身上綻放。

“……!”

恩奇都睜大的眼瞳中倒影沙姆特緩緩倒下的身影。

主教放下手,冷漠而疲憊地冷冷望著他。

“不聽話的工具,神教不需要。人偶,過來,這是最後一次命令你,否則,你也將被處理。”

沙姆特倒在地上,尖刀被待命的哨兵隔空收回,大片大片鮮血從她傷口溢出,沿著地磚蔓延到恩奇都腳邊。

她的臉頰上殘留著微笑,眼睛卻閉上了,恩奇都晃了晃,一瞬間所有聲音都離他遠去——

他走過去,彎下腰摸了摸地磚上緩緩延綿的血,滾燙的熱度燙傷了他的手指一般,讓他飛快地收回手。

他又去觸碰沙姆特的眼睛,卻在她眼角留下鮮紅的痕跡。這紅色是如此刺眼,連月亮也染紅了一般。

“啊……啊……”仿佛受傷的野獸,他突然不知該如何說話,只能從喉嚨裏擠出破碎的喊聲。

紛繁擾亂的聲音與畫面一瞬間爭先恐後擠入大腦。

“我想保護你”“你一定要”“殘次品”“必須得處理”“聖女的錯”“工具有了感情” “反正只是工具和玩物”“虛偽的聖女”“不完美的人偶”“殘次品”“只是作為玩物的聖女”“殺了她”“不聽話的東西必須毀滅”“重新造出兵器”“毀滅”“毀滅”“殺了她”……

所有的一切片刻間淡去,唯有兩個聲音異常清晰停留在腦海中。

“我會保護你。”——“你一定要,成為人類。”

“……”

恩奇都站起,機械地環視四周,空洞的眼中倒映著血色。

他緩步走向主教,後者皺皺眉,警惕的示意哨兵圍上去。

“這是命令,恩奇都,不準動。”

他停下腳步,茫然不動。

哨兵舉著麻醉針上前,沒來得及碰到他就慘叫著哀嚎一聲!

“啊啊啊啊啊——!!!!”

鮮血四濺,染了他一身,恩奇都舉起手,快如閃電穿透了他的胸膛。

他將哨兵甩出去,漠然擡起頭,繼續向前。

殺意與利刃包圍著他鋪天蓋地襲來,聽見慘叫從醫院內部趕來的醫生和研究院訓練有素地擡起麻醉槍,將他團團圍住,整個醫院燈火通明,人群向他湧來。

——沙姆特微笑著對他說,“我要保護你。”

恩奇都沒有放慢腳步,他只是揮了揮手,手臂夠不到的遠處便把精神化作刀斧劈開大腦神經。無數嘶吼悲鳴便響起,鮮血匯成小溪從他所經之處汩汩而流。就像上天也開始害怕這被人類所造的工具,而用層層烏雲遮蔽月亮,留下不遠處燈光映照滿地鮮血殘肢,無聲無息的眾多落地的屍體。

言聽計從的人偶竟然反叛——

主教驚愕摔倒在地,不可置信的張大嘴。

他邊後縮邊求饒,眼淚擠滿了肥肉橫布的臉。

“求……求求你放過我……我、我不會、我讓神教不殺你……!”

恩奇都擡起手,神情冷漠如冰。

——老人告誡他,“你一定要,成為人類。”

最後一道紅色濺起落下。

恩奇都立於血海之中,黑色的天空烏壓壓籠罩在他身上,手上染滿了血,可是心裏沒有一絲情感,他既不痛苦,也不難過,只有一片空洞,巨大黑暗的空洞。沈重的血跡浸透了他的衣服,洗刷過他的身軀,昏暗的燈光在他身前拉出暗而長的影子,他直直的站著,低垂著頭,一滴血從眼角倏地滑落。

“……我是工具,沒辦法成為人類……”

他呢喃著,神情冷漠,如同染血的神像,無悲無喜。

“……沒辦法……成為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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