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2章 魔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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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願瀟禦劍朝閔溪畔趕去。

她已經用了最快的速度,但那速度無論怎樣也不會比得過花遙。而且更糟糕的是,隱祈港簡直亂成一團。

顧樂禮不知所蹤,留下了一大群或是死亡或是被魔化的人,當然,還有數不清的怪物在游蕩,是讓匆匆趕來的纏煙和聽怒都不知所措的程度。

兩個高階魔族一邊盡可能地煉化濁氣,一邊試圖殺死那些魔人。

對於修靈者而言十分棘手的魔人,對魔族而言倒是輕松許多。至少不用擔心會被爆發的濁氣侵入靈體,因為魔族本就能夠煉化濁氣。

隱祈港已經完全失控,盡管先前轉移了不少百姓和修靈者,但這些怪物魔人如果放著不管,就還會侵入其他地帶,到那時就當真危險了。

最終,纏煙做出了決斷。由聽怒留下慢慢解決這裏,而他自己前往閔溪畔去尋找花遙。

葉願瀟就是在這個時候遇見纏煙的。

纏煙的衣袍呈現著一種灰暗的顏色,顯得他腰間那枚墨藍色的劍穗格外不起眼。

葉願瀟只看了一眼,便錯開了眼神。兩個人本是同路,事實上如今他們的關系不僅不是敵對,甚至可以說是同伴,所以一起去找花遙倒是沒什麽不妥。

看著纏煙蒼白到毫無血色卻又板著一張臉不知道在執拗些什麽的模樣,葉願瀟道:“一直以來,你們都是這樣的嗎?”

纏煙沒有看她,說實話他也根本不想說話,但或許因為問話的人是葉願瀟,所以他還是很給面子地淡淡道:“你指什麽?”

“魔族。”葉願瀟道:“明明做著好事,卻還要被所有人誤解指責甚至攻擊,很辛苦吧。”

纏煙速度不減,眉頭微微上挑:“你覺得,什麽才算是‘好事’?”

“這世上的許多事都不能單純地用好或壞來形容,這我還是知道的。”所以拜托收起那種看智障一樣的表情。

後半句話葉願瀟沒說出口,她繼續道:“我只是覺得,甘心為了整個世界付出這種事,無論如何也算不上是‘壞事’吧。”

“是嗎。”纏煙的語氣緩和了許多,盡管在別人看來這情緒仍是淡淡的。“你倒是和她很像。”

纏煙沒有說名字,但葉願瀟知道他說的人是誰。

“不帶有絕對的情感和偏見去看待魔族的人也是有的。”葉願瀟又有些心虛地小聲補充道:“雖然少了點……”

“……”

許是覺得這話有些沈重,葉願瀟繼續道:“大家只是被謊言蒙蔽,等到真相揭開的時候,他們一定會明白的。沒有人會再與魔族為敵……我會努力做到這些。”

接下來是久久的沈默,就在葉願瀟覺得她等不到回應專心趕路的時候,身側傳來一聲輕笑。纏煙的手指撫上腰間的劍穗,他的聲音依然很是平靜,但這其中卻又帶上了某種情感,不再是最初那不帶情緒的樣子:“不必了。魔族從來都不是為了那些自大盲目的家夥存在的。”

即便只有少數人……不,哪怕沒有任何人能理解,哪怕真相永遠無法顯露於世,只要他們清醒著就夠了。以少部分人的汙名換取整個世界的穩定,又有什麽不可以呢?

葉願瀟顯然不認同這樣的觀點,她皺皺眉,正要反駁,身形卻突然一歪,險些墜下劍來。

閔溪畔的方向傳來了巨大的靈力波動,已經到了令人無法忽視的地步。

纏煙顯然也被影響,而且因為魔氣的原因,他被影響的程度更重。

那是針對魔族而設下的靈力陣法,對魔族的壓制不可謂不嚴重。而一旦魔氣被壓制,魔族就沒有了抵抗濁氣的手段,他們只會比修靈者甚至普通人更脆弱。

“是花遙,花遙出事了!”葉願瀟瞬間就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她朝著速度放慢的纏煙道:“你還好嗎?支撐得了嗎?”

纏煙搖了搖頭,咬著牙說了句“無妨”。但他的表情卻完全不是那麽回事。

現在也沒時間過多地照顧纏煙的情況,葉願瀟看了看空曠的四周,道:“纏煙,靈力結界壓制魔氣,你不要再接近閔溪畔了,去南渦島。我去找花遙!”見纏煙似乎不為所動,她又道:“你受了傷,如果強行要去的話只會成為累贅,快走!我一定把花遙……”她想說“平安帶回”,但不知怎麽,話到嘴邊拐了個彎,道:“我一定把活著的花遙帶回來!”

面對這種局勢,“安全”、“平安”這種詞已經用不出來了。讓花遙活著,這已經是葉願瀟能夠給出的最大的承諾。

纏煙到底是理智的,他咬了下血色褪盡的下唇,最後只看了一眼葉願瀟離去的身影,轉頭朝著南渦島的方向趕去。

所有聚集起來的修靈者凝集而成的靈力結界高聳天際,還隱約有著幾種樂器交雜而成的樂聲。看來,那三個靈女也出手了。

花遙站在最中心,身上的黑氣若隱若現。盡管她的表情與平時毫無分別,但胸口有些急促的起伏還是暴露了她此刻的處境——並不輕松。

她微微擡眸,黑曜石般的眼瞳註視著某個方向。只是,那個方向卻不是為首的孟昌安,而是站在他身側的白衣男子和一個渾身血紅的巨人。

須臾,她緩緩開口,說出了被圍困在這裏的第一句話:“孟遲。”

那青年臉上游刃有餘的笑意便加深了幾分,他開口,卻不是回應花遙,而是對孟昌安道:“靈主大人,望靈樹如今化形,自然為我們所用。即便沒有第四位靈女,上古靈樹鎮壓魔王的勝算也很高。或者……”他很是愉悅道:“這一次可以一舉殲滅魔族也說不準。”

洛未雪收了入夢金鈴,有些懷疑地看了一眼身後欲言又止的洛雪和一旁沈默不語的孟卿平,轉過頭道:“孟公子,這望靈樹的樣子怎麽看都不像是千年靈樹,倒像是個邪物。你確定它會聽你的?”

即便現在不是雪殿殿主,洛未雪這種帶刺的脾氣秉性也沒有收斂,反而越發有些肆無忌憚。面具戴了太久,就算原先是溫柔的性子,也早該被摔打得渾身是刺了。

白衣青年的臉上帶了幾分陰郁,但也只是微笑道:“洛靈女多慮了,我怎麽說也是孟家的修靈者,是四大家族裏的人,不會在這種時候開玩笑的。”

“阿雪。”

洛未雪還想再說些什麽,就被洛雪的一聲輕喚打斷。她轉頭看去,洛雪微微搖了搖頭。眼中似乎帶了些無可奈何的警示意味。

“嘁。”洛未雪偏過頭去,不再理會。

孟昌安看向花遙,道:“魔王花遙,事已至此,還不束手就擒嗎?”

這話也聽了太多次,花遙面色不變,道:“你們好像很自信。對於打敗我這件事這麽有信心嗎?”

孟昌安就像是有什麽籌碼一般,態度也強硬起來:“魔氣為禍蒼生,現在收回你的怪物和魔人,我們饒你不死。”

很好,又是些大義凜然的官話。說的就好像真是那麽回事一樣。

“靈主大人,不必多言。”那白衣青年偏過頭看向血人,道:“還不行動?”

那血人嘶吼一聲,像是在抵抗著什麽,但最終也沒能抵抗得過,萬千血紅的枝條朝著花遙湧去。這枝條充滿了怨念與惡意,只要觸碰,必不能順利脫身。

“洛禾……嗎……”花遙揮退了那些搗亂的枝條,看著痛苦掙紮卻向她沖來的血人,無聲地嘆了口氣。

你也是,他們也是……既然靈魂這樣痛苦,為什麽當初要離開呢?

明明都是天地間孕育的生靈,本該至純至善的,怎麽偷跑到輪回之境後會變成這樣?

即便經歷了這些事情,被這麽強大的力量壓制,但魔王也始終是魔王。花遙沒有半點猶豫,魔氣化出一柄長劍,擋住了洛禾的進攻。

和對方交手的那一刻,花遙有些心驚。

洛禾在人世的時候,到底吸收了多少人的性命,又有多深的惡念,才能在身負這麽強大的靈力的情況下僅僅憑著這份惡念成為這種不亞於任何魔族的邪物?!

在人間的日子,她也了解過那棵望靈樹,也有想過那是洛禾的化身,只是她並沒直接接觸過。她和洛禾,倒算得上是闊別重逢。當初的洛禾不過是她庭院裏的一株小苗,如今成為了參天大樹,但她一點也不感到高興。

不如說,太糟糕了。

在如此巨大的靈力壓制下,即便是花遙也有些支撐不住。她左手翻轉,凝集的魔氣又化出一柄長劍,她手腕向上一挑,洛禾便被她生生逼退數步。她看向四周,大部分修靈者都在維持這個巨大的困住她的靈力結界無法抽身,而那些實力低微的則根本不會也不能插手到她的戰鬥中來。

至於那幾個靈女……

四個人裏少了一個,連四種靈器都不能湊到,又要怎麽發動封印陣呢?就算她不反抗,那些人也做不到把她重新封印回無極奈落裏了。

看著明顯失去理智陷入狂暴的洛禾,花遙的神色冷了幾分。這些都是孟遲的手筆嗎?他想毀掉花遙彼岸,可是,他為什麽要對修靈界動手?他為什麽要挑起這些爭端?還有妖界的天恕契約……他想統治妖界嗎?甚至,甚至連胡貳那樣強大的妖都無法阻攔他嗎?!

想到胡貳,花遙的臉上泛起幾縷痛楚。

離開奈落塔後,她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時間問一問胡貳的事,而且那裏被修靈者圍著,也委實算不上什麽好地方。

她回到魔域後打探了胡貳的下落,可得到的消息與她從這些年丫丫的記憶別無二致。她被封印後,修靈界內部發生了爭端,一片混亂的時候,胡貳在某一日忽然消失了。連同著當年的幾大家族的家主一起,再沒出現過。

等林墨箏到來,關於花遙的摯友胡貳的事情終於被她知曉了。

為了妖界為了同族,也為了整個修靈界,他選擇了以永生的自由和性命為代價,存在於天恕契約之內,這束縛住了孟遲,也給了修靈界恢覆至今的時間和機會。

安排好了一切然後孤註一擲地選擇了獨自承擔,對自己永遠都這麽殘忍。倒是真像胡貳會做出來的事情。

花遙很想罵那位友人兩句,可是突然又覺得在這方面自己也沒什麽資格說他。

既然如此……

花遙手中的雙劍爆發出更為強大的魔氣,翻湧而上的魔氣壓制住了暴躁的洛禾,而她的雙劍則對準了上空的靈力結界。

那裏是陣眼。

氣浪幾乎要將這裏的一切掀翻,花遙出手了。沒有絲毫壓制,沒有任何收斂,和先前判若兩人。這是魔王,統領著整個魔域的魔王花遙。

所有人都意識到了一件事,整個修靈界……不,就算是整個世界的人裏,恐怕也找不到能以一己之力與花遙抗衡的人。

花遙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對世人的謾罵指責不予理睬,有不少人說魔王自負冷漠,不可一世,但實際上,她並非是瞧不起誰,而是她太強了。

這說法絕沒有誇獎偏向的意思,只是個客觀的事實。畢竟,這些人對她來說就像是一粒沙子或一只螞蟻,誰會去在意一粒沙子或是一只螞蟻的想法?

說到底,魔……這麽強大嗎?

這樣的強大,視眾生如螻蟻的感覺,是不是只有傳說中的“天階”才能做到?不少修靈者都這樣想著,但是,也有一部分人忽然想到了一個詞——“神明”。

眾人維系的靈力結界碎裂開來,周圍的人被掀翻出去不少,但很多血紅的枝條藤蔓纏上了那些人的身體,好歹是不至於摔出視線。花遙立在半空,墨色的衣裙散發著點點的亮光,宛如暗夜中的星辰。她看向勉力維持身形尚且還能停留在原地的白衣青年,魔氣匯集成萬千利箭朝著他飛去。

花遙沒有下殺手,只是這樣強烈的沖擊也足以讓絕大部分修靈者昏迷不醒了。“孟遲,你知罪嗎?”

“罪?”那白衣青年忽然笑了,他壓下眉間一片陰郁,慢慢直起身子,靈力結界將飛來的利箭盡數擋下:“你說的話我可聽不懂,我是夢霆弟子孟望塵,除邪衛道是我的分內之事,又何罪之有?”他將塵世劍握在手中,道:“倒是魔王你,作惡多端禍亂人世,該當何罪?”

即便這種反應在花遙的意料之內,她眼中還是不由自主地閃過幾分失望。不用再多說了,比起無用的交流,直接除掉他才是更明智的選擇。

靈力結界碎裂,原本壓制著花遙的力量減輕了。

那白衣青年攻了上來,洛禾也掙脫了魔氣的壓制,萬千枝條從地下湧出,朝著半空中的人影而去。

過多的魔氣消耗讓花遙有些吃不消。剛剛擊碎結界幾乎用了全力,如今的鎮定不過是強撐著罷了。濁氣越來越重了,如果不能盡快解決,等她的魔氣耗盡,一定會被濁氣反噬的。本著速戰速決的原則,對過幾招後,她身形一閃,魔氣化成的長劍朝著洛禾砍去。

那青年顯然明白花遙的打算,先一步擋下了魔氣的攻擊。

正在花遙和這兩人僵持不下的時候,周圍卻又有了動靜。

那些修靈者已經醒來了大半!

花遙擊退他們的時候刻意收斂了魔氣,她只想除掉孟遲和洛禾,無意殺死這些修靈者。而且,濁氣加重,她沒把握能保證那些人不被魔化,於是只想著敲暈他們一段時間,等她解決了孟遲洛禾,那些人還能有抵抗濁氣的靈力,也省得魔人裏增添更多的新成員。

但花遙沒想到那些人醒來得這麽快。

白衣青年道:“魔王不過強弩之末,快設立靈陣,壓制住她!”

眼看那些修靈者又開始聚集靈陣,花遙皺起了眉。如果這一次再被困住,她就沒有把握一定能順利脫身了。她擊退洛禾的枝條藤蔓,那結界卻是馬上要成型了。

必須趁陣眼還沒結成的時候把它擊破。

無視了利刃破風而來的聲音,花遙朝著結界上空就是一掌。至於刺向她的劍……堂堂魔王還不至於因為中了一劍就失去行動的能力。

想象中的疼痛沒有傳來,花遙倒是很意外地聽到了一聲喊叫:“七星劍陣!”

氣息不穩,聲音倒是不小。

看樣子是很著急趕來的。

葉願瀟當然很著急,特別是感覺到那陣強悍到差點把她從流月七星劍上掀下去的魔氣暴動的時候。

“花遙,你沒事吧?”

七星劍陣攔下了白衣青年的進攻,花遙看了來人一眼,微微搖了搖頭。

這動作既像是在回答葉願瀟,又像是在警告葉願瀟不要參與進來。

只不過,葉願瀟只看到了第一點。她毫不避諱,道:“沒事就好。”緊接著,她轉向那些或是悚然或是震驚的修靈者,道:“請大家住手,魔族是無罪的!”

這話一出,修靈者的反應激烈到了極點。他們或許不敢當面指責花遙,但這種時候卻一定敢罵葉願瀟。“包藏禍心”,“同流合汙”,“人族叛徒”這類話層出不窮,而且這些人罵起人來還不重樣。

令葉願瀟自己都意外的是,她不僅沒生氣,而且忽然沒來由地想著,這些人的文學知識還都挺不錯的,這麽半天竟然沒聽到重覆的話。

不不不,這與世無爭毫不在乎的感覺是怎麽回事?絕對是被花遙影響了。

孟昌安斥退了那些還在義憤填膺的人,對葉願瀟道:“葉願瀟,無論怎樣,你都曾經是夢霆的弟子,是一名修靈者。恪守本心,除邪衛道,匡扶正義。這句話你應該不會忘。”

葉願瀟道:“是。我從不曾忘記孟霆主的教誨,這些年也一直都在為此努力。”

“既然如此,為何還與魔族為伍?”

葉願瀟凝視著孟昌安,就在大家都以為她不會回答的時候,她用比任何時候都嚴肅的語氣道:“因為修靈者要除的是‘邪’,不是‘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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