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妹，你在做什麽？”

年幼的少女穿著繁覆的華服，在她手裏拿著一只古銅色的面具，稍顯稚氣的面容上是與年齡不相符的溫和和沈穩。

“唔……雲瑤姐姐。”比那華服少女更加年幼的女孩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土，道：“我在修行。”

雲瑤歪了歪頭，帶得滿頭珠釵都朝著一邊晃去，她立即端正了姿態，道：“什麽修行？”

“是成為靈主的修行。”女孩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下臉上一塊褐色的印記，道：“就是不知道我能不能成功呢。”

雲瑤沒回答這個聽上去像是自言自語的問題，只垂下雙睫，道：“三妹，今日是你生辰。”她遞出手裏的面具，道：“這是我送你的生辰賀禮。”

女孩睜大了雙眼，帶著些不可置信的驚訝和欣喜：“送、送我的嗎？”她仔細地在衣裙上擦了擦手，這才小心翼翼地將面具接了過去：“謝謝雲瑤姐姐！”

雲瑤微微勾起唇角，溫柔道：“三妹只需要是三妹就好，不需要成為其餘的任何人……我和你二姐會保護好你。”

但女孩仿佛不太明白似的，道：“可是，我也想成為靈主，想成為父親那樣的人。”

雲瑤唇邊的微笑有一瞬間的凝固，身側的靈侍低聲說了句什麽，雲瑤便道：“三妹，我還有事，先走了。還有，生辰快樂。”

年幼的女孩仰起頭來，隔著冰涼的面具看向那個走向前方的人。只見雲瑤和另一個等在回廊拐角的女孩見了面，那兩人都是華服加身，襯得周圍的人更加黯淡無光。

拐角處的女孩像是看到了她，也不顧身上穿著覆雜的衣物，笑著向她揮手。而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有些傷痕又臟兮兮的雙手，還是選擇了把手背在身後，隔著面具向那個女孩露出一個註定無法被對方看到的微笑。

那是，她的兩個姐姐。

那個時候的雲瑤和雲應泣在她的眼裏就像是天邊飄著的不染塵埃的白雲，而她自己則是雨水，無論在多高的位置，都會跌入地面，與臟汙的泥土混在一起，變成汙濁不堪的泥點子……那種不自主就會卑微怯懦的模樣一點也不像雲家的三小姐。

所以，無論是靈女還是靈主，都不會有她的位置。

三個人裏，她始終都是格格不入的那一個。她的存在，只是能襯托得那兩個人更加優秀。僅此而已。

……

“三妹，你在做什麽？”

雲中淚回過神來，她已經不再是當初會帶著羨慕期盼的目光去仰望別人的人了。至少如今，她曾經羨慕的兩個人的性命就掌控在她的手裏。想到這裏，雲中淚朝著來人微微一笑：“這不是很簡單麽？我說過，我會成為靈主的。”

雲應泣看向站在自己身側的雲瑤，道：“大姐，三妹她……”

雲瑤似乎早有預料，只點了下頭，道：“我知曉了。”

或許是雲瑤波瀾不驚的模樣再次惹怒了雲中淚，她周身的氣息更冷幾分，道：“死到臨頭，我看你還能裝多久！”

雲中淚本人的靈術確實十分一般，無論是近戰還是遠戰，她都不是最優秀的。甚至，她付出了比別人更多的努力，也只是個平平無奇的中階修靈者。但是，此刻她手中那張黑色的紙符卻能讓她操縱極為恐怖的力量。

魔人瘋狂地朝著雲瑤和雲應泣攻去，遠處隱約還有令人不安的聲響傳來。那絕對不是什麽好兆頭。

雲瑤畢竟聰明，稍加思考就知道雲應泣等人這麽狼狽，必然是經歷過惡戰。此刻她們來到這裏，想必是擺脫了一些魔人。既然如此，能朝著這邊來的，一定是他們先前擺脫了的魔人。

不能在這裏被圍住。這裏地勢空曠，水灣又攔住了他們的去路，如果魔人攻過來，他們沒有一點反擊的機會。

危急關頭，雲瑤斥出符靈，擋下了攻向雲應泣的魔人。她道：“應泣，快打開結界！”

雲應泣立刻便明白了雲瑤的意思，麒麟不再發起進攻，而是呈防守姿態保護在雲應泣的旁邊。她顧不得流血的傷口，靈力灌註在紙符中，很快便從上方出現了一個靈力結界的雛形。

不同於雲應泣的麒麟，雲瑤的符靈形體是一頭雪狼，頗具有攻擊性。雲中淚看到那威力強大的符靈，沒有捏著紙符的手微微攥緊。

濁氣越發重了，不少修靈弟子承受不住，要麽被魔人擊敗，要麽靈力支撐不住被魔化。已經有許多人心生退意，原本就因修靈者數量不足而欠缺的力量顯得更為脆弱單薄。

雲瑤的雪狼將一個魔人甩到水灣中，山茶的火焰符則斥退了圍攻上來的魔人。

遠處的響動聲越來越大，在外界的魔人沖入這裏的前一刻，雲應泣的靈力結界完成了。雖然結界內的情形依然不容樂觀，但總算是沒有外界的魔人來幹擾。

雲中淚只顧著控制魔人進攻，渾然不覺她手上的那張黑色紙符上的符文開始逐漸淡化。

畢竟有靈力結界在，靈力的壓制讓濁氣稍微平息了一些。但雲瑤和山茶已經到了極限。濁氣彌漫，外面又有魔人進攻，雲應泣在維持結界根本無法脫身，能夠戰鬥的修靈弟子更是減少到不足十人。

雲應泣一邊吃力地維持結界，一邊道：“大姐，三妹她殺了舅舅，晹宮失守，她恐怕被什麽人所蒙騙。”

雲瑤站在雪狼身後，微不可查地點了下頭：“我明白。如今修靈界討伐妖主，我擔心晹宮生事才趕了回來。先前的猜測果真沒錯，可是，三妹她如今未必聽我們勸阻……”

這話倒是真的。以雲中淚對她們的仇視程度來看，要不是自己實在是打不過，她一定親自動手對付雲瑤和雲應泣。

“那也不能看著她走入歧途。”雲應泣咽下一口鮮血，道：“三妹，聽我一句勸，別再幫著那個幕後人做事了！你也是修靈者，如果濁氣侵蝕了整個天靈大陸，最後受害的也是你自己啊！”

雲中淚終於笑出聲來：“雲應泣，你這算是警告？或者是威脅？你真的認為這招對我會有用麽？”

“三妹，你……”

雲應泣還想再說些什麽，就看到雲中淚手中那張不祥的紙符褪去了所有的字跡然後化為了灰燼。

雲中淚顯然也察覺到了異樣，她的手抖了一下，卻仍然沒有退縮的意思。

但是，魔人已經失控了。

原本沒有攻擊雲中淚的魔人紛紛調轉了方向，有幾只已經朝著雲中淚攻了過去——

“嘭”。

是護身符碎裂的聲音。

雲瑤冷汗涔涔，手上還保持著斥出靈符的動作。剛才如果晚了一步，雲中淚就會被魔人擊中並殺死。她再顧不得什麽其它的事情，雪狼將幾個魔人擊退，她喊道：“三妹！過來！”

“不……不可能。”雲中淚喃喃道：“這些魔靈怎麽會……”

“魔靈？”雲應泣道：“那些不是魔靈，是被魔化的人！濁氣侵蝕，他們已經沒救了！三妹，你快過來我們這邊！”

這個時候，即便是雲中淚也知道一件事。自己被騙了。

那張已經化為灰燼的符紙就是最好的證明。對方把她當成了一枚棋子，而且是棄子。她這是被人算計了。

算計啊……

說起來，她好像從來沒有多大的能耐。自己自以為是的那些小手段在別人眼裏恐怕就是小孩子一般的玩鬧。那麽，一直以來戴著面具的她，在別人眼裏是不是也像個滑稽的笑話？

看著雲瑤和雲應泣焦急的面龐，雲中淚有些迷茫。到了這個時候還在裝模作樣嗎？那種表情有幾分是真心，又有幾分是表演呢？

明明……一直以來都沒有救過她。

明知道她受人非議，明知道她會被人欺負，明知道所有人都瞧不起她，那兩個自己曾經信任的人還站在了那一大部分人之中。

所以，送她面具是為了什麽？為了讓別人看不到她的臉，然後更加沒有負罪感地欺辱她？還是……想要站在她的對立面，所以幹脆不願意看到她？

過去嗎？她怎麽可能過去。她從來都清楚，她與那兩個人不是同一類，更不可能有資格與她們為伍。

雲中淚的手撫過已經有些開裂的蝴蝶面具，到了最後，她還是一無所有。可是……她果然還是不甘心。她的眼前浮現出那個玄衣少女離開小巷奔向陽光的身影，她承認，那一天她真的以為那個少女就是出現在她生命裏的救贖。

可是，那救贖來得突然，走得也匆忙。她心心念念的人一直在看著別人。

雲中淚不懂。如果那抹陽光不能照耀著她，為什麽要給她一瞬間的溫暖？讓她感覺到了溫度後又無情地離開，這比從未到來更加殘忍。

天空灰蒙蒙的一片，周圍是魔人的嘶吼，在又一只魔人沖上來的時候，雲中淚下意識朝身後退去，卻被什麽東西抓住了腳踝。

是剛才她丟進水灣的那個少年。此刻那少年已經完全魔化，借著雲中淚的力量想要上來。

她下意識想要掙脫，可是前有魔人的進攻，後有魔人拖拽，她根本逃不掉。罷了，也沒什麽好反抗的。棋差一著，輸了就是輸了。自己玩心計沒玩過別人，被擺了一道也沒什麽好埋怨的。這麽一想，雲中淚反而不在乎了，她緩緩閉上了雙眼。

利器刺入血肉的聲音傳來，但這痛楚卻遲遲沒有傳到自己身上。反倒是那邊傳來雲應泣和山茶驚恐的叫喊。

腳腕上的拽力一松，雲中淚帶著些詫異睜開眼。

檀色的華服被血染紅，端莊整齊的發飾散落一地，連帶著簪好的頭發也落下來，顯得整個人極為狼狽。

面前的人終於擡起頭，露出一雙美麗溫柔卻疲憊不堪的眼眸。她有些吃力地看了一眼地上被斬斷的魔人的手腕，扔掉了不知從哪裏撿來的長刀，又擦了擦唇邊的血，像是疑惑又像是無奈般輕聲道：“怎麽不過來呢……”

雲中淚從沒見過如此狼狽的雲瑤。

在她的記憶裏，雲瑤一直都是從容自信且淡然的。好像所有的事情都在她的掌控範圍之內，從沒有什麽能讓她露出哪怕一瞬間的失態。那張總是帶著淡淡微笑的臉上掩蓋了所有的情緒，至少，雲中淚從沒看懂過雲瑤。

“雲瑤……？”雲中淚遲緩地眨了下眼，忽然道：“為什麽？”

真的至於嗎？為了她一個自作自受的人，表演到這種地步？還有誰，還有誰會看到？弟子死得差不多了，做出這副模樣還想給誰看？

雪狼將圍上來的魔人擊退，但符靈的力量已經開始變弱了。

雲瑤似乎知道雲中淚的想法，她勾了下唇角，露出一個淺淺的笑。但這個笑容卻不是以往的淡然，倒是泛著些無奈與苦澀。

“我本來以為好多事情自己明白就好，不需要多說，但是，我重要的妹妹好像朝著讓人意想不到的地方想了……”雲瑤帶著血跡的唇邊又有新的血液流淌下來，但她似乎不願理會，繼續道：“也許這麽說很奇怪，但修靈家族的事情很覆雜。如果可以，我希望我的妹妹一輩子不要摻進那些爭端裏。只是，我似乎是太自大了，一直以來，我都專斷獨權，忽視你的想法……”她輕聲嘆了口氣，道：“仔細想想，我和我妹妹溝通的時間還沒有和靈侍談論任務的時間長。”

雲中淚的手微微顫抖了起來，她幾乎用了全部的力氣才壓制住話語中的顫音：“你想說什麽？”

黑色的紋路慢慢爬上雲瑤的臉頰，她伸出手去，似乎想摸一摸雲中淚的臉頰，但隔著面具，她只能調轉了方向，輕輕地拍了一下雲中淚的肩膀。

指尖傳來輕微的刺痛，幾滴鮮血順著手指流下，卻沒有落入地面，更像是被什麽東西給吸收了。雲中淚聽到了雲瑤說的話：“三妹，對不起。”

雲瑤有著太多的無可奈何和迫不得已。

從來都是這樣。她是三個人中年紀最大的，雖然明明比雲應泣和雲中淚也大不了幾歲，卻顯露出與年齡不符的沈穩和聰慧。

修靈家族一直都不是個簡單的地方，對於四大家族之一的雲家來說更是如此。家族內的勢力明裏暗裏地爭鬥，還要面對其他家族的示威和挑釁以及處理整個玉瓊灣的事務……平衡各方勢力的同時又要確保自己的地位不受影響，這是需要相當大的能力才能做得來的事情。

雲中淚的實力是有目共睹的——資質平平，靈術不專，符術不精，又沒有強大的耐力和韌性，無論是靈女還是靈主，都是她無法勝任的。

雲瑤很理智，理智得近乎冷漠。她看清了雲中淚的特點，所以果斷地把精力分給了自己的另一個親生妹妹雲應泣。她以後會成為靈女，自己的二妹雲應泣來做靈主再合適不過。而雲中淚只要在她們的保護下，就這樣自由自在地成長下去就好。

但是，在那之前，她們需要時間成長。雲瑤教導雲應泣要保護好自己的妹妹，她希望雲中淚在她們努力成長的日子裏能夠學會隱藏鋒芒，所以在雲中淚生日的時候送了她一張能夠掩蓋自己的面具。

都遮擋住吧。不要讓任何人看穿內心，不要讓任何人掌控了你的情緒。

然後，默默無聞不引人矚目地活下去。等待著她們長大，能夠保護到她的那一天……

是的，雲瑤是如此打算的。

她知道自己的三妹一向沈默，有些木訥笨拙的樣子也不討人喜歡，可是她不知道那孩子的想法竟然會一天比一天極端。

她和雲應泣一個要繼任靈女，另一個則要準備成為靈主，再加上平日會幫助雲知涯分擔事務，兩個人每天幾乎忙得腳不著地，自然不會有多餘的時間保護雲中淚。為此，雲瑤選出了兩個實力強悍的少女保護雲家三小姐，也就是凡煙和山茶。

凡煙山茶一向忠心，只是，比起明面上的挑釁，有不少人想要暗殺存在感低微的雲中淚。凡煙和山茶只能不斷地處理那些圖謀不軌的暗殺者。再加上雲中淚不知為何對凡煙山茶頗有敵意，那兩人便時常會有看護不到的地方。

在雲瑤看來，沒有性命之憂已經是極好，至於那些小打小鬧的欺負，等她的勢力強大起來，掌控了整個晹宮後，會讓那些欺負雲中淚的家夥付出應有的代價。只是她沒想到，在她出手前，先有了動作的人是雲中淚。

雲知涯的身體出現問題的時候雲瑤就本能地察覺到了不對勁，她知道嫌疑最大的人是雲中淚，可她還是把那些異樣掩蓋了下來，甚至幫雲中淚洗清了嫌疑。在文武擂上，雲中淚擅自改變了期限。而雲空盛景上，離情箜篌也被人動了手腳。

至於吳天法和徐文莠的事情，雲瑤不用想也知道是誰做的。雲中淚做是做了，但善後工作完全沒有。無論是殺死徐文莠還是偷噬魂香暗害凡煙再或者是毒殺吳天法手下的修靈者，她都沒做好隱藏。被發現是必然的。

雲瑤不得不給吳天法下了咒術讓他把琴箏看成是兇手，又讓山茶主動招認，調動了能調動的所有人把罪名甩了出去。

得罪林墨箏和葉願瀟實在是不明智的舉動，但如果想給雲中淚洗脫所有嫌疑，只能把罪名推給林墨箏。看到林墨箏的第一眼，雲瑤就清楚這個人絕不像她表現出來的那樣溫婉純善，甚至此人的心計比她更深。只有利用林墨箏，才能在最後把罪責都扔給吳天法，也只有這樣，才能既挑撥了徐、吳兩家的關系又讓所有人都不會懷疑雲中淚。

那之後，雲瑤讓凡煙和山茶易了容，但卻沒有更換名字。畢竟，對於靈侍而言，任何名字都只是個代號而已。

雲瑤本以為雲中淚只是看不慣吳家和徐家，想要報以前被欺負的仇才會如此行事。所以後來在采春園，雲中淚設計用毒除掉一批雲家的高階弟子時，雲瑤依然覺得這孩子是在發洩自己心中的怨氣，於是她再一次選擇了幫助雲中淚把那破漏百出的謊言圓得天衣無縫。

她覺得這兩次過後，雲中淚心裏的仇恨會消失，不會再如此意氣用事，可她萬萬想不到，就在妖界易主，修靈界局勢動蕩，而她和雲應泣忙得焦頭爛額的時候，雲中淚又出事了。

突然病重的雲知涯和消失的晹宮弟子都讓雲瑤明白，有些事情已經脫離了她的掌控。這時的她才清醒地認識到了一件事，自己不能夠再放任雲中淚如此下去了。她想等事情解決後和自己的三妹好好談談，卻不曾想，再也沒有這個機會了。

濁氣入體，意識模糊的那一刻，雲瑤只能說一句“對不起”。

這一句，連帶著所有的心思和情緒都被盡數隱藏。

塵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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