閔溪畔已經亂成一團，赤金衣袍的男子站在雪殿前，他手中提著一只漆黑的燈盞，眸色凝重地註視著對面行為舉止分外詭異的人。

“魔靈嗎？”

不，不像。

他沒有感受到魔氣，反而是壓抑的濁氣讓他喘不過氣……

身後的弟子沒見過這場景，道：“靈主大人，他們這是……”

洛雪道：“沒我的令，不準輕舉妄動。”說罷，他雙手捏訣，竟召出幾十個黑衣人來。那些人目光呆滯，皆是曾經追殺過他又被他控了魂留在荻花樓裏的殺手。他手指一翻，道：“去！”

黑衣人應召而出，可就在他們將進攻者擊敗之時，那些“人”身上的黑氣爆發了出來，湧入了黑衣人的身體。洛雪感到這些人的靈魂脫離了他的掌控，他後退一步，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雙手。

詭異的紋路爬上那些人的身體，那些黑衣人像是失了神志的怪物一般朝著雪殿的方向撲了過來。

不等洛雪反應，他身後傳來一聲嘶吼，黑氣不知何時已經侵蝕了一個修靈弟子，那弟子露出獠牙朝洛雪撲來。

就在那雙手即將抓到洛雪的身體時，一道妖力化成的鎖鏈將他面前的人牢牢縛住。那些怪人的攻擊似乎停滯下來，來的想必不止一人。

洛雪擡起頭，面前的男人睜開狡黠的狐貍眼，淡淡道：“妖侍胡柒奉妖主大人之命前來相助。”

妖主……那便是林墨箏了。

洛雪道了聲謝，問道：“胡柒公子可知這些是什麽東西？”

“被魔化的人。”胡柒微微皺眉，道：“魔人只能困，不能殺。否則，濁氣爆發侵入靈體，所有人都難逃一死。”

“是魔族？！”

胡柒偏過頭看了洛雪一眼，道：“這世上與這東西無關的，只有魔族。”

洛雪詫異地道：“除了魔族，這些怪物還會是誰放出來的？”

胡柒抿了抿唇，緩緩吐出兩個字：“孟遲。”

……

閔溪旁堆積了數具屍體，有幾具已經順著水流飄走了。白衣的男人看著被血染紅的溪水，臉上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洛禾，做得不錯。”

他身後的血人身體顫抖了一下，便並未再有任何反應。

男人並不以為意，他微微側首，道：“好像有只小老鼠在偷聽，這可不是好習慣。”

荻花叢的某處出現了一聲細微的響動，那血人立即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沖去。

少女一襲素凈的白衣，戴著一頂寬大的兜帽。她擡起頭來，露出了自己的面容。那是一張有些消瘦卻清麗的臉，少女的雙眼中帶著些震驚，右眼角下的淚痣卻又給她平添了幾分柔美。她只看了那血人一眼，便拉下了帽檐，頭也不回地朝著遠處跑去。

利刃破空的聲音傳來，少女身體一抖，本能地趴倒在地。

這一下雖然躲過了利刃，卻被後面的血人追了上來。少女攥緊了拳頭，有些不甘地閉上了雙眼。

預想中的疼痛沒有傳來，她詫異地睜開眼，只看到一抹素白的裙擺。

“姑娘，沒事吧？”

那是一個與她年紀相仿的少女，只是，那少女眼波沈沈，裏面似乎帶著些憂愁和憤恨，倒是與她那張天真俏皮的臉不大相符。

“……我沒事。”少女撐著地面站起來，這時她才發現來人不止一個。在她身後，一個戴著鬥笠的灰衣女子正和那血人鬥在一起。她道：“小女子文思賦，多謝二位姑娘相救。”

面前的白衣少女楞了一下，道：“你就是文思賦文姑娘？”

文思賦微微點頭，道：“是……姑娘可是認識我？”

少女不知想起什麽，垂眸道：“不，但我與你的弟弟是朋友。”

雖然與弟弟分別多年，文思賦還是有些欣喜地道：“念辭？他還好麽？還有母親，她……”

少女張了張口，正要回話，突然間神色一凜。

在不遠處，灰衣女子不知用了什麽術法，周身魔氣彌漫，那血人竟然被她牽制住了。白衣男子眉頭微挑，有些興致地看著勉力支撐的女子，緊接著一條通體漆黑的長鞭便朝著那女子攻去。

“孟望塵，你居然還有臉面出現在這裏。”白衣少女掣出長劍，對上了那條鞭子，冷冷道：“你們家族作惡多端，我今日必不放過你！”

“孟望塵”手腕一翻，退後兩步，淡淡道：“孟柳兒師妹，你這是要同門相殘嗎？”

那少女本來只是怨恨，現在還加上了暴怒。她憤恨道：“誰跟你們這種東西是同門！我楊柳兒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叫我師妹，就憑你也配？！”她低聲道：“文姑娘，阿辭他……就是被這些道貌岸然兩面三刀的東西害死的。”

饒是已經有了心理準備，文思賦的眼圈還是慢慢泛紅了。

楊柳兒看向身後的灰衣女子，道：“衍兒姐，你身體恢覆不久，讓我對付他們！”

孟衍緩緩摘下了鬥笠，露出一張清秀的臉來。她淡淡道：“你不是他們的對手。”

“……衍兒姐。”楊柳兒有些喪氣道：“也不要這麽打擊我的自信心吧……雖然沒你們厲害，但我好歹也是高階修靈者了……”

孟衍似乎遲疑了一下，然後伸出手拍了拍楊柳兒的肩膀：“你面前的那個人不是孟望塵，至於另一個……那人已經被濁氣侵蝕，行動已然不受自己控制了。你無法化用濁氣，不是他的對手。”

說罷，她周身魔氣翻湧，攔在楊柳兒身前，道：“前幾日，妖主同我提起過你。孟遲。”

白衣男子面色一僵。

“你私自出逃，擅入輪回之境，本就罪無可赦。”孟衍冷然道：“你破壞修靈界，殺害修靈者，這些我管不著也不願管，但你想毀掉花遙彼岸，我就決不能由你如此放肆！”

孟遲終於不再做戲，他微微挑了下眉，隨即道：“那又如何。控制魔族、煉化魔靈、自相殘殺……這些雖然是我想看到的，但卻並非我的計劃。我不過稍加引導開了個頭，這些愚蠢自私的人就這麽興致高昂地演了接下來的戲。”他看著楊柳兒身後的文思賦，道：“不得不承認，精彩。要是讓我來計劃，恐怕還達不到這麽精彩的效果。你現在不過強弩之末，當真有信心攔得下我？”

“口出狂言。”孟衍周身縈繞著滾滾黑氣，壓迫感極強，連楊柳兒這樣的修靈者都覺得有些窒息，文思賦便更是痛苦不堪。

楊柳兒召出靈力結界護住文思賦，道：“文姑娘，請暫時忍耐一下。閔溪畔已經很混亂了，你待在我們身邊會比較安全。”

孟遲看著嚴肅起來的孟衍，兩邊對峙片刻，他率先道：“如今還不是時候，等尋到那個……”他後撤數步，道：“洛禾，走！”

血人似乎朝孟衍的方向看了一眼，最後跟上了孟遲的腳步，兩人很快離開了。

楊柳兒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兩個人的背影，眼中一片沈寂。

若是換做往日，她必定是第一個叫囂著沖上去追趕的人。但經歷了太多挫折，時間已經教會了她該如何冷靜地處理棘手的問題。她雖恨，卻早就不會再被仇恨沖昏了頭腦。她恨得極深，卻也恨得冷靜。

現在不是時候。

她們攔不住孟遲和那個血人，如果強行動手，她們定會殞命於此。當務之急是想辦法把閔溪畔的事態控制住。

孟衍似乎透支了太多力氣，身形有些搖晃。楊柳兒立刻上前把人扶住了。她看著遍地的屍體血塊，低聲道：“不知道葉願瀟她們怎麽樣了。”

……

晹宮弟子死傷慘重，最為恐怖的是，死去的修靈弟子紛紛被濁氣魔化成了怪物，整個晹宮充斥著嘶吼咆哮的聲音。

林墨箏困住了怪物，而葉願瀟則牽制住了雲知涯。

流月七星劍抵住雲知涯的攻擊，葉願瀟扭頭對不知所措的雲應泣道：“還不快走？！”

雲應泣咬了咬牙，召集了剩餘的修靈弟子，轉身朝著晹宮外趕去。所有人離開後，雲應泣用符術封鎖了晹宮，她四下查看，似乎在尋找什麽人。

“雲中淚不在這裏。你該知道的。”林墨箏淡淡道：“當務之急是救下玉瓊灣幸存的百姓和修靈者。”

葉願瀟道：“妖族力量有限，我和妖主也必須去阻止孟遲和洛禾，如果四大家族管理的地界都失守，縱然我們有再多的計策，也無能為力了。如今夢霆被重創，四位靈女已經重傷，我們對抗孟遲的壓力會更大。”她走向雲應泣，道：“雲宮主，你是晹宮宮主，決策在你了。”

“大姐她……”雲應泣重重地呼出一口氣，道：“我明白了。”她食中雙指並攏，指尖夾住了一枚散發著金光的靈符。她朗聲道：“麒麟，還不現身！”

金光慢慢凝聚起來，形成了一只龐大的瑞獸，赫然是麒麟的模樣。這是葉願瀟第一次見到雲應泣的符中出現如此景象，她不由得道：“這是……”

“是靈主大人的符靈。”山茶低聲道：“靈主大人的守護符靈的形態是麒麟，麒麟的戰力並不算頂尖，但防禦能力是極強的。”

雲應泣衣袍獵獵，她站在麒麟身側，道：“妖主，葉願瀟，你們快走吧。玉瓊灣這邊……我會盡力。”

看著雲應泣還算冷靜地做起了部署，葉願瀟稍微放下心來，道：“小箏，孟遲他們會去哪裏？隱祈港嗎？”

“隱祈港有金尾銀尾，情況不會太過糟糕。奈落塔連通陰冥兩界，我安排了胡叁看守，也暫時不需要過去。”林墨箏道：“我們真正需要去的地方，是魔域。”

“……魔域嗎？”

“孟詠滬和孟憬然已經行動，雖然我有提前聯絡過魔族，卻也難保不會發生意外。”林墨箏眼中流露出一瞬間的倦色，她伸出手理了理頭發，溫和道：“魔域離隱祈港最近，我們也會經過那裏。”

葉願瀟道：“望靈樹……我總擔心拖得時間久了，它會惹出更多事端來。”

林墨箏卻似乎對這件事並不擔心，道：“姐姐放心，望靈樹是洛禾所化，他的身體現在缺少一部分，能力受到限制，孟遲正急著尋找他缺失的那部分呢。”

“他缺失的部分？”

林墨箏美目中閃過冷意，道：“對。那也是……我要和孟家清算的第二件事情。”

……

“妖主大人給的差事可不太好辦啊……”金尾將妖力附在蛇紋鞭上，一鞭子抽飛了一個敢靠近的怪物，道：“弟弟啊，你說這些東西可怎麽對付？”

銀尾發束散亂，一頭銀發披散下來，他有些氣惱地回過頭，道：“打不得殺不得，還要護著這些沒用的凡人……”

他把妖力結界加固了一些，又生氣地看了眼躲在裏面瑟瑟發抖的人，道：“清城的那個什麽城主呢？這種時候還不出面，想等死嗎？”

那些百姓本來就害怕，銀尾這麽一兇，有幾個膽小的已經哭出聲來了。

金尾耐著性子把那些人都聚集在不遠處的院子裏，設下妖力結界，然後回到還在生氣的銀尾身邊。他太了解這個弟弟的性子了，雖然銀尾做事謹慎縝密也一向沈穩可靠，但這孩子的脾氣差得很。在外人面前，銀尾不會暴露出這個特點，但在信任的人比如金尾面前，他脾氣暴躁的特征就會十分顯著。

“算啦算啦，妖主大人的命令也不能不辦啊。”金尾道：“那些人好不容易才在濁氣裏幸存下來，要是你把那些手無寸鐵的人嚇死了，他們死的該多冤枉。”

銀尾一巴掌甩開兩只怪物，惡狠狠對還在戰鬥的群蛇道：“都按照計劃行事，誰也不準逃跑！感覺撐不住的就退回結界裏！”說完他又陰惻惻道：“那個清城城主呢？！死到哪裏去了！把那個家夥揪出來！自己的地盤不管，讓我們妖族撐著算什麽事？！”

金尾把嚇得瑟瑟發抖的群蛇遣散，好脾氣地安撫道：“小銀啊，那個顧樂禮要是能出來，他也不至於現在還不露面。肯定是清城內出事了。”

銀尾也知道眼下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他更不會沒完沒了地無理取鬧，於是他語氣緩和了許多，道：“能有什麽事，按照妖主大人說的，隱祈港臨近魔域，有魔族在，這裏應該最太平才是。”他又問道：“鬼槐去哪了，妖主大人不是說讓她留在清城嗎？我們找她就好了。”

“……”金尾支支吾吾了半天，道：“我放她走了。”

“……啊？”

金尾道：“她很擔心那個顧聆音啊，我不放她走有什麽辦法。怎麽說也是個女子，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她著急吧？”

銀尾好容易壓下去的火氣又起來了：“你竟然不和我商量就讓她走？！”

“和你說了你還能放人嗎？”金尾嘆口氣，道：“你不知道，她當時情緒很不穩定，都快哭出來了。鬼槐本來就失去聲音不能說話，我再不讓她走，顯得我們欺負了人家一樣……”

銀尾哭笑不得：“那妖主大人的話你就不管了？”

金尾垮下一張臉道：“大人追究起來就我擔著吧……”

銀尾“哼”了一聲，道：“活該。誰讓你擅自做主。”

“擅自做主？做什麽主了？”

清朗的女聲響起，金尾和銀尾皆是一楞。銀尾立即收斂起所有的情緒，一臉嚴肅冷淡，道：“妖主大人，妖後大人。”

葉願瀟環視四周，這裏的濁氣果然是最輕的。一路走來，她看到不少戰鬥著的蛇妖。雖然沒見到幾個修靈者，但百姓大都被保護得不錯。她心下知道這都是金尾銀尾的功勞，她和林墨箏稍加商量，決定在趕去魔域前來看看金尾銀尾這邊的情況。沒成想，好像聽到了不得了的事情。

葉願瀟道：“銀尾，你說什麽擅自做主？”

林墨箏負手而立，面無表情地看著金尾銀尾，似乎完全沒有插話的意思。

金尾擦了下冷汗，正要坦白從寬，便看到銀尾已經半跪下去，道：“請妖主大人和妖後大人恕罪，屬下執行不力，擅自做主讓鬼槐離開了。”

金尾哪裏還站得住，他立即也跪了下去：“此事與銀尾無關，是我一人的責任……”他試圖解釋，結果話沒說完就被銀尾瞪了一眼。

“啊？你們在說這個？”葉願瀟不明就裏：“我們在夢霆見到鬼槐了。”

林墨箏這才淡淡道：“事情我都知道了，那是她自己的決定，與你們無關。不必跪著，起來吧。另外，隱祈港的修靈者跑了一些，但是百姓傷亡不多，你們做得不錯。”

聽了這話，兩妖才站起身來。金尾臉上露出些驕傲的笑意，銀尾沒什麽明顯的反應，眼神卻也亮了亮。

林墨箏道：“孟詠滬和孟憬然去找魔族的麻煩，我們還要去魔域，便不久留了。”

銀尾道：“妖主大人，屬下有一事不明。清城城主顧樂禮為何仍未露面？”

“你們當然見不到他。”林墨箏道：“他身上可是有千秋百畫扇，他想去哪裏，你們攔不住。”

銀尾恍然道：“妖主大人是說，他已經……”

林墨箏點了下頭，道：“沒錯。我們走後，你二人看護隱祈港，好好照看那些百姓，切不可生出事端。”

金尾銀尾行禮道：“屬下牢記妖主大人之令，恭送妖主妖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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