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已經落了下去，妖殿內一片沈寂，除了……

“姐姐，我錯了……”

除了某位站在寢殿門前的紅衣妖主，一切都很和諧。

門內沒有動靜，林墨箏繼續道：“姐姐，苗婉和小絨的妖丹已經修覆了，雖然妖魂很弱，但慢慢養著也就好了。我把他們安置在金鯉池，那裏的妖氣會幫助他們恢覆的。”

“姐姐，修靈界……修靈界如今都在盯著你，這次的事情又有些覆雜，我實在不敢帶上姐姐一起，但又擔心說出實情後姐姐會悄悄跟去，所以才出此下策……總之都是我的錯，姐姐你別生氣了。”

門內依然沒有回應。林墨箏的聲音有點發抖，道：“姐姐，外邊很冷，你讓我進去吧，好不好？”

時已入秋，按理來說，秋日的夜晚有冷風是必然的。但無論誰冷，身為妖主的林墨箏都不會冷。事實上，這話對除了葉願瀟以外的任何一個人說，那個人都鐵定不會相信。

妖主會怕這點冷風？

開什麽玩笑？！

可是，這話是對著葉願瀟說的。

葉願瀟一向在意她的身體健康，還會堅持不懈地把她微涼的手放在手心裏暖著，所以只要她說冷，葉願瀟絕不會無動於衷。

果然，門內傳來一聲無奈的嘆息：“我何時把你關在門外了？整個妖殿都是你的，門上又沒上鎖，你想去哪裏不都是隨意的？”

林墨箏站在原地，依然沒有進去，而是委屈巴巴道：“可是，姐姐沒有允許，我不敢。”

殿門開了，葉願瀟手裏捧著個小手爐站在門口，她將手爐塞到林墨箏手裏，道：“我沒允許的事情多了，你不也都做了嗎？”

“……姐姐，我保證沒有下次了。”

“算了，你人沒事就好。”葉願瀟轉身向門內走去：“進來吧，別在外邊吹冷風了。”

林墨箏抿抿唇，抱著小手爐走了進去。她擡手關上殿門，坐在還在翻看書卷的葉願瀟身旁，沒一會身體又開始抖起來。

葉願瀟雖然生氣，但也不過是氣林墨箏不告而別害她白白擔心，她自然不會就真的放任林墨箏不管。於是，在林墨箏身體剛開始發抖的時候，葉願瀟便扔下手裏的書，道：“小箏，你怎麽了？”

“冷……”林墨箏還在發抖，面色看上去也蒼白了許多。

葉願瀟心下一慌。林墨箏平日裏手就很涼，明明都是修靈者了，卻總是雙手發涼，這本身就不正常。莫非，真的把林墨箏凍壞了？想到這裏，她心裏自責起來。人平安回來不就行了嗎，她這是在作什麽幺蛾子？

她下意識地捉過林墨箏的手，那手果然還是發涼的，但離奇的是，她剛剛才備好的手爐竟然也冷透了。她又伸出手探了探林墨箏的額頭，好在額頭的溫度還算正常，總算沒有發高熱。

葉願瀟扯過搭在椅子上的大氅披在林墨箏身上，道：“我去熬些姜茶給你暖暖身子，小箏你在這裏等一等。”說著就要起身。

林墨箏拉住她的手，道：“姐姐，我沒事……你陪陪我吧。”

“那手爐……”

“手爐不暖了，就不用它了。”林墨箏說著，便把那手爐放在一旁，看樣子是真的不打算用了。

不用就不用吧，那手爐本來還燒得好好的，也不知道為什麽一會就冷了，看來確實不太好用。

不要手爐的話，那暖手的方法就只有……

葉願瀟把林墨箏的手捉過來放在手中暖著，她一邊認真地搓著林墨箏有些發涼的手指，一邊道：“小箏，你這樣折騰自己，我只會更生氣。”

林墨箏低聲道：“不會了。”

“嗯？”

林墨箏道：“姐姐，我不會再做危險的事情了。”她扣住葉願瀟的手，道：“我保證。”

葉願瀟點了下頭，道：“苗婉和小絨……”

“姐姐，多虧你。”林墨箏笑道：“小絨告訴我，若不是姐姐的話，他不會想到保存自己的一半妖丹。”

“我……的話？”

“‘比起莽夫一樣的勇氣，用一些計謀才更加聰明’，姐姐記得這句話吧？”林墨箏微笑道：“姐姐，你救了他們。雖然要經歷漫長的時間，但那對妖來說不算什麽，他們會回來的。”

“……嗯。”葉願瀟也露出了一點笑意，道：“小箏，奈落塔的封印已經解開了嗎？”

林墨箏道：“是。不過，解開封印的人不是我。”

“不是你？”這倒是出乎葉願瀟的意料。先前雲中淚的意思明顯就是林墨箏在修靈界大鬧一場，還破開了奈落塔的封印放出了魔氣，但林墨箏不會在這種事上對她撒謊，所以……“他們汙蔑你？！”

葉願瀟越想越氣，道：“雲三小姐……不，是那群修靈者恐怕都覺得修靈界發生的事情全是你做的！這是毀謗！他們怎麽能這樣做？！”她越說越激動，看上去是要去找那些人討公道了。

林墨箏連忙按下葉願瀟，道：“姐姐，別激動。事實上，破除封印的不僅不是我，反而是孟家。”

“為什麽……”葉願瀟茫然道：“孟家不是該最擔心封印被破除嗎？他們怎麽會出手……”

“是孟望塵。”林墨箏道：“我先前同姐姐說過，孟遲的一縷魂魄藏在望靈樹旁的水潭之中。這縷魂魄蠱惑人心，孟望塵已經開始順著孟遲的計劃行事了。”

葉願瀟道：“可是……孟遲怎麽能蠱惑得了孟望塵？他不過一縷殘魂，根本沒有什麽能夠給孟望塵的東西啊？”

任何蠱惑都一定伴隨著利益，如果沒有利益，言語便會顯得格外不堪一擊。

林墨箏微微搖了搖頭，道：“他有啊。”

“……什麽？”

“孟卿平與孟家並無血緣關系，只此一點，就足夠讓孟望塵為他做事了。”林墨箏淡淡道：“孟家的兩位公子中，孟望塵永遠都是活在孟卿平的光輝之下的。夢霆霆主孟昌安有意培養孟卿平做下一任靈主，若是孟卿平本就是孟家人倒也罷，孟望塵最多是不甘和嫉妒，可若孟卿平不是孟家人，那原本的不甘就會變成怨恨，原本的嫉妒就會變成憎惡。不用孟遲多說，孟望塵便不會放過孟卿平。”

葉願瀟道：“可這樣的話，孟望塵能獲得什麽？”

“尊重，敬仰，榮譽……還有孟家。”林墨箏眼中泛著淡淡的金光，她明明是微笑著的，但葉願瀟卻總覺得這時的林墨箏並不高興。“孟望塵想得到的東西，只要扳倒了孟卿平，他就能得到。至於孟遲……他想得到的東西，非放出魔氣不可。”

孟遲想得到的東西？

葉願瀟忽然想到了在天恕契約之上看到的場景，她不禁渾身一顫，道：“他要毀掉花遙彼岸！”

可是，想毀掉花遙彼岸的話，更不該把魔氣放出來啊。放出了魔氣，讓花遙從無極奈落裏蘇醒過來的話，花遙一定不會允許他對花遙彼岸動手的。

似乎是看出了葉願瀟的疑惑，林墨箏解釋道：“他想毀掉花遙彼岸，所以才一定要有什麽東西拖住花遙。如今濁氣越來越多，可魔族卻越來越少，濁氣無法轉化，天地間的濁氣已經瀕臨失控了。此時放出魔氣，花遙一定會去處理那些新被魔化了的怪物，而修靈界卻只會把花遙當作最危險的魔王。”

葉願瀟已經明白林墨箏的意思了，她道：“所以，孟遲想讓修靈者成為對抗花遙的力量，而他去毀掉花遙彼岸？”她又搖了搖頭，道：“可是，這如意算盤打得並不好。至少我們如今是知道內情的，絕無可能讓他得逞。”

林墨箏神色卻不見放松，但下一刻仍笑道：“姐姐說的是，孟遲不會得逞的。”

葉願瀟點了下頭，道：“所以丫丫和綺羅去哪裏了？無極奈落嗎？”

“不。”林墨箏道：“天恕契約……出了點問題，妖界的防護結界消失了，還有妖力空間也暫時不能用……我讓綺羅帶著那孩子去了南渦島。”

南渦島？那裏是進入妖界的必經之地，豈不是更不安全嗎？

葉願瀟這樣想了，也這樣問了。

林墨箏道：“姐姐，南渦島恰恰是最安全的地方。”她不知從哪裏取出一張地圖，道：“南渦島是因為胡貳的力量而形成的，在那裏，天恕契約的限制會更小一些。而且，島上地形覆雜，又有不少大妖守護，修靈者想要突破進來也沒那麽容易。”

“可今天他們難道不是從南渦島打進來的嗎？”

林墨箏冷笑一聲，道：“他們沒那個本事打進來，不過是鉆了個空子罷了。”她攤開地圖，繞過南渦島用手指在妖界和天靈大陸之間畫了條線，道：“姐姐，如今天恕契約降下詛咒，南渦島雖然沒有變化，但這片海域卻平靜了。”她指著那條線，道：“他們就是從這裏來到妖界的。不過姐姐不用擔心，他們沒可能再過來了。”

葉願瀟有些擔心道：“妖力空間沒有了的話……可怎麽辦呢？”

“沒關系，姐姐。”林墨箏笑道：“妖力空間本就是妖族自己修煉出來的，只要破解了那個詛咒，這些能力就會回來了。”

葉願瀟微微松了口氣，她手指碰上腕間的箏弦，道：“那這箏弦……”

“……追魂箏，暫時不能用。”林墨箏似乎是在糾結要怎麽解釋，她猶豫片刻，還是含糊道：“它現在受到了某種限制，追魂箏弦作為它的一部分，也自然就不能用了。修靈界那邊不太方便發傳音符，讓姐姐擔心了這麽久，對不起。”

葉願瀟搖搖頭，道：“道歉的話就別說了，下次不要再嚇我就好。”她又問道：“追魂箏不能用的話，你有沒有受到影響？”

追魂箏畢竟是林墨箏的靈器，雖然不算本命法器，但是如果靈器受損，那主人也會受到影響。

林墨箏道：“沒事的，它只是暫時不能使用，並未受損。而且，這種程度的靈器就算是反噬，也傷不到我。”

葉願瀟早就暗暗用靈力探查過，並未查出任何異常，林墨箏這樣說的時候她也就信了。於是她不再糾結這個，道：“小箏，你說的雲家……凡煙死了是怎麽回事？”

“這件事與雲家的三小姐有關。”林墨箏似乎不願意提到雲中淚，她神色漸冷，淡淡道：“晹宮宮主雲知涯如今病入膏肓，命不久矣，雲家現任宮主自然變成了雲應泣。原本的大小姐雲瑤是靈女，二小姐雲應泣是宮主，那位三小姐自然氣不過，所以就給雲應泣下了毒。凡煙作為晹宮靈侍，自然會選擇把所有的毒都轉移到她自己身上。”

“雲應泣中的毒是……”

“血封喉。”林墨箏道：“無色無味，見血必死。此毒無藥可醫，只能引，不能解。”

血封喉……那不就是楊小六曾經中過的毒嗎？血封喉是劇毒，雲中淚有這麽厲害的毒藥嗎？

但轉念一想，雲中淚與孟望塵和顧家多有來往，弄到毒藥也不是什麽難事。

想起那對在天牢幻境裏指引她的蝴蝶，葉願瀟有些遺憾地嘆了口氣。雲中淚救過她一命，心地想來是不壞的，可怎麽會對與她尚有血緣關系的姐姐下如此殺手呢？

凡煙已經死了，就只剩下了山茶。看山茶的模樣，想來是不知道雲應泣中毒與雲中淚有關。葉願瀟問道：“小箏，山茶和那些修靈者如何了？”

林墨箏道：“擅闖妖界，自然是被丟到海裏餵魚了。”

“……真的丟了？”

南渦島附近的海裏有巨大的漩渦，而且海面墜力極大，一旦被扔下去，絕無可能再上來。那麽多人，都被丟下去的話……

“假的。”林墨箏似是早知道葉願瀟會是這個反應，笑道：“我不會那麽做的。先前不過是打暈了他們，胡陸會把他們扔回修靈界的。”她又道：“不說他們了，七日後是個重要的日子，姐姐可有準備？”

葉願瀟楞了一下，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七日後，就是九月十五。重要的日子……

啊，她明白了。

九月十五不就是孟筱芙的靈女繼任大典嗎？！

雖然孟家的人對她們多有圖謀，但孟筱芙還是孟筱芙，是她們的朋友。身為孟家的大小姐，孟筱芙沒對她們做過什麽不好的事情。既然是朋友的靈女繼任大典，就不該空手過去才是。

葉願瀟一拍手，道：“對對對，是需要好好準備的！”

林墨箏唇邊笑意漸深，道：“姐姐有什麽打算？”

“禮物肯定是要有的。”葉願瀟掰著手指，道：“送人禮物要看看人家的喜好……不如就馨蓉堂的芙蓉酥，再去看看閔溪畔那邊的點心鋪子吧？唔，讓我再想想還吃過什麽好吃的東西，再去買一些帶上……”

林墨箏最開始還笑容不變，但從第二句話開始她就覺得不對勁，葉願瀟的意思好像和她想的不一樣？馨蓉堂？點心鋪子？這都是哪裏跟哪裏？

於是她道：“姐姐，等一等，你說的是……孟筱芙？”

葉願瀟點頭：“對啊，七天以後就是她的靈女繼任大典，我們要參加來著。總不好空手去。”

然而林墨箏說的完全不是這個。她輕咳一聲，道：“這件事姐姐不用擔心，禮物的話，我會準備好的。”

聽林墨箏這麽說，葉願瀟疑惑道：“小箏剛才說的不是這個的話，那還有什麽事？”

“……不。沒什麽。”林墨箏心知葉願瀟這時又忘記了自己的事情，嘆了口氣，她從衣袖中取出了什麽東西，道：“七日之後參加那個大典可能是沒有空閑了，總之姐姐聽我安排吧。”

葉願瀟接過林墨箏手中的東西，那是兩封請柬。請柬鑲著金邊，封皮許是浸了香料，散發著淡淡的香氣。不過，請柬的內容很簡單，只說是請葉願瀟和林墨箏前來參加靈女繼任大典，落款的姓名則寫著“孟筱芙”。

看來是孟筱芙的親筆邀請了。

葉願瀟不明白林墨箏說的聽她安排是什麽事，但也沒再多問，只答應下來。

林墨箏回來後，妖界再沒發生過什麽亂子。或許是出於對林墨箏的忌憚，那些修靈家族也不敢輕舉妄動。

葉願瀟去金鯉池看了苗婉和小絨，他們的妖魂還很虛弱，但是依然能夠感受到他們的氣息。至於那些已經化妖的金鯉魚，他們則看上去非常在意苗婉的妖魂，即便那妖魂很虛弱，他們也都躲得遠遠的。

金尾和銀尾正在率領族人們加強妖界的防禦，胡叁捏著他的鳳頭如意在妖界各處像個監工大爺一樣晃來晃去，惹得脾氣暴躁的金尾直翻白眼。

一切都很安定，只是……

“老七你聽我跟你說，就你不在妖界的時候，葉願瀟大人簡直帥炸了！”胡陸眉飛色舞地對著正處理卷宗的胡柒道：“你根本不知道你錯過了什麽！”

她一邊拎著根樹枝，非常瀟灑地在空中劃了個弧線，把樹枝往前一指，模仿著葉願瀟的語氣，淡淡道：“‘就憑，我是他們的妖後’。”

說完，她轉身對胡柒道：“老七，你看到沒？葉願瀟大人帥爆了啊！！！”

胡柒合上書卷，嘆了口氣，道：“知道了，你已經說了第七遍了。我都已經背下來了好嗎？還有，這話你可別跑到葉願瀟大人面前去說，她會不自在的。”

“那是當然，我肯定有分寸的。”胡陸又道：“而且你不知道，在妖殿的時候，葉願瀟大人急著要去找妖主大人，她那個眼神就很……我給你展示一下！”

光是說還不夠，胡陸走到胡柒身邊，一把扣住胡柒的手腕，眼神冰冷，語氣嚴肅且壓迫性極強，她道：“‘他們在哪’？”

溫熱的氣息撲在耳畔，胡柒的臉頰有些泛紅。他擡眼看去，胡陸一改往日調皮嬌俏的模樣，一臉嚴肅且認真地看著他。

他忽然想起這次前往修靈界的時候林墨箏對他說過的話——

“如果有機會，多和胡陸相處相處。你會發現，胡陸其實是個很合適的人。”

胡柒只以為林墨箏的意思是讓他多和胡陸學習怎麽做一個合格的妖侍，不過如今……他有了些其它的想法。因為，除了學習如何做妖侍這一點，單是相處的話，胡陸這家夥似乎也不算太惡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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