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4章 “天階修靈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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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遲!”

劍刃抵在孟遲的咽喉處,洛禾目光灼灼,道:“這張卷軸,到底是什麽來歷?你是不是被什麽東西蠱惑住了?!”

孟遲握著筆的手一頓,他看了眼有些緊張的洛禾,又垂眸掃了眼脖頸上橫著的長劍,露出一個帶著些許嘲諷的笑來。

“蠱惑?你可真是蠢到家了。”

孟遲自若地撥開劍刃,慢慢走到已經被他定住身形的洛禾身後,道:“直到現在還沒想起來自己是誰,就這個德行,還想和誰比個高低?”

洛禾動彈不得,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額前緩緩滴下一滴冷汗,道:“你,你到底是什麽東西?”

“嘖……”孟遲搖了搖頭,道:“如果你沒問出這句話,也許我還會放過你。但是,事到如今,也只能讓你安靜點別礙事了。”

洛禾知道孟遲要對自己下手,但他畢竟也是洛家的家主,四大世家的靈主之一,即便此刻鎮宅驅鬼圖被他留在洛家而並不在身上,面對孟遲的靈力壓制,他也不至於毫無還手之力。他爆發了全部的力量掙脫了孟遲的束縛,手中的劍尖直指孟遲的心臟。“孟遲,枉我如此信任你,你竟然是這種人!”

孟遲的臉色一下差到了極點,手裏的筆幾乎要被他捏成兩段:“你竟然也會這樣說我……好,那我就告訴你,你為什麽坐上了洛家家主的位置。”他看著洛禾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的父親,是我親手殺掉的。”

“……什、什麽……”洛禾的手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你,你說什麽?!我父親他……”

“對,不是魔族。”寒光一閃,洛禾手中的劍掉落在地,孟遲扼住了他的咽喉,道:“魔的存在是為了幫助人族鎮壓怪物,他們能夠把濁氣煉化為魔氣,魔氣可以壓制那些濁氣中產生的怪物而保護人族,你是不是第一次聽說?”

隨著孟遲的手上力道加重,洛禾的呼吸逐漸變得困難起來,但他卻沒有在想著自己的性命,而是道:“那我到底……到底都做了什麽啊?魔王花遙……她……還有胡貳……”

他忽然明白了,剛才的胡貳根本就不是過去的胡貳,而是和他處在同一時空的胡貳。胡貳他……是為了阻止孟遲才會來的。

但現在,一切都遲了。

胡貳已經死了,所有的事情都沒有意義了。沒人能夠阻止孟遲了。

“你不是想知道這卷軸從何而來嗎?那我告訴你。”孟遲笑著道:“雲朵的身體,真是好用。”

洛禾抓著孟遲手腕的手驟然收緊了。“咳咳……你到底把雲朵……怎麽樣了?!”

“這圖卷是她身上的皮,兩側的軸桿是她的骨頭,這支筆是她的頭發,還有這些墨汁……”孟遲一字一句道:“那些,都是她的心頭血。”

“太遲了,洛禾。”看著洛禾逐漸絕望下去的神情,孟遲湊近洛禾的耳畔,道:“你這輩子做的最錯誤的事情總共有兩件。第一件事是輕易地就相信了我,而第二件是……”

“你沒有一直相信我。”

洛禾用盡最後的力氣,道:“放過……顧芷和……葉蓮……”

“你們都跑不掉。”孟遲唇邊的笑意漸深,他低聲道:“無論是你,雲朵,還是顧芷或葉蓮……你們都跑不掉。你知道嗎,顧芷什麽都知道。她看到了你父親的死,但是她卻沒和你說……她什麽都沒說,對不對?”

洛禾的目光開始渙散,溫潤的液體從眼眶中流下,劃出一道泛著涼意的淚痕。

“未語塤……”孟遲冷笑著道:“這名字倒是真適合她。我本以為她已經學會了沈默,卻沒想到有些懶得處理的雜草會來添亂……當初就該割了她的舌頭,讓她這輩子都不能再說出半個字。”他擡眸看向洛禾,道:“雖然你背叛了我,但是看在認識了幾百年的份上,我幫你完成你的心願。”

洛禾的身體開始麻木,身體逐漸失去知覺,行動也變得遲緩起來,失去意識前,他聽到了孟遲的聲音:“你不是想變得高大嗎,我滿足你的願望。”

身體似乎被關入了黑暗的屋子裏,洛禾看不到外面的情況,身體越來越冷,最後與黑暗融為了一體。迷蒙間,他感覺有人接近了。他不知道那人是誰,卻能夠感受到來人身上那股陰沈貪婪的氣息。

好餓……

好想吃東西……

如果是這樣邪惡的血肉魂魄,也沒有存在於世的必要了吧?

慘叫聲響起,一切很快便重歸寂靜。他的腦海中卻忽然出現了他在夢霆聽過的傳言。

“你知道望靈樹嗎?”

“那可是千年古樹,是孟家的寶貝……”

“它周身都有純粹的靈氣,若是能在那裏修行或者吸納些靈氣,肯定會順利進階吧。”

“什麽啊,你可別打它的主意,那棵樹脾氣大得很,聽說……它可是會吃人呢……”

……

孟遲握著染血的筆,緩緩展開了那幅卷軸。

血腥之氣飄散開來,他提筆寫下了四個字——“有恩必報”。

這是上天的東西,只要把它放到妖界,就沒有妖敢亂來。它會成為妖族的秘寶,上面的東西就是妖族族訓。

“有恩必報”,真是好極了。

只要稍微給些小恩小惠,就能驅使那些沒有情感只知遵守妖訓的妖甘心為他賣命……這不是比“斬草除根”更有趣嗎?

至於這卷軸的名字……

孟遲笑了笑,低聲道:“就叫你‘天恕契約’好了。”

他正要把那天恕契約安置在妖界,卻忽然看到金光閃爍,隨即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在卷軸上加了四個字——“不問塵世”。

短暫的詫異後,孟遲幾乎瞬間就反應過來會發生這種異變的原因。

是胡貳。

陰魂不散的家夥!

饒是胡貳已經透支了全部力量,但控制著他在卷軸上加幾個字還是可以做到的。孟遲無法反抗,眼睜睜看著胡貳的力量控制著他的身體禦劍飛到了上空,然後金光閃過,將天靈大陸的一部分斬斷開來。

那部分陸地被妖力推遠,在中間的海面上形成了巨大的漩渦。

孟遲知道這個地方。

他所在的時空裏,這裏就是南渦島。

原本南渦島連通著妖界和天靈大陸,但現在被這樣一斬,妖界已經徹底與天靈大陸脫離了。不僅如此,南渦島獨立出來,四面環海,危險而兇猛的漩渦讓人望而卻步。

海面上空似乎有一股墜力,修靈者若是禦劍,恐怕會被拉下來。而此刻,孟遲正禦劍停在海面上空。此刻他已經遠離南渦島,想要返回已經不可能,唯一能夠踏足的就是妖界。

胡貳似乎耗盡了力氣,金光消失,一直掌控他身體的那股力量也弱了下去。孟遲不敢拖延,他鎮定下來,用了全部的靈力才在被吸入漩渦的前一刻來到了妖界的地域。

他撐著身體尋到了金聖鱗的蹤跡,然後打開了卷軸。

下一刻,那卷軸上的字爆發出刺眼的金光,孟遲只覺得一陣暈眩,整個人都被拖入了卷軸之內。

因果相悖,他再也回不去了。

天恕契約上的畫面變了,一襲玉色衣裙的少女站在天靈大陸的邊緣,註視著已經遠去的南渦島,眼中帶著些悲憫之意。半晌,她低聲道:“對不起,花遙大人,胡貳大人。是我來遲了。”

她朝著妖界的方向深深叩首,然後轉身朝著西方飛去。

少女的周身迸發出赤紅的光亮,那些靈力竟然強悍到凝出了實體。她衣袂飛揚,片刻後,紅光散去,在她手中落著一塊赤紅如血的玉石。那石頭迸發出七彩的光芒,一看便知裏面蘊含著極大的力量。

她捧著那塊石頭,道:“花遙大人,胡貳大人,葉蓮自知有罪,無顏面對兩位大人,更愧對兩位的撫育之恩。我將全部靈力化為赤瞳石,安置在此,願後世有德之人能夠用它終結孟遲犯下的過錯。”

葉蓮的身體在逐漸消散,她輕聲道:“我的靈魂會化回本體的模樣,只有世間最為純凈的靈氣能夠培育出它,只有靈魂最為澄澈之人才能將它喚醒。希望我的力量可以破除那份詛咒,阻止未來的災難。”

一道白光閃過,少女的身影消失在了原地,只留下沙地上兩個淺淺的腳印,但那腳印也很快便被風吹散了。

卷軸上的畫面消失了,葉願瀟垂下雙眸,道:“想不到天恕契約竟然是……這樣的詛咒。”

“嗯。因為胡貳回到了過去,在契約上加了‘不問塵世’四個字,妖族才不至於被全然利用。”林墨箏道:“還有南渦島……若不是胡貳的結界,妖界一定不會是如今安定的模樣。”

葉願瀟問道:“因果相悖……是怎麽回事?為什麽孟遲回不去他所在的時空了?”

林墨箏道:“姐姐不妨想想,魔域之戰中妖族因為某些事情沒有參與戰鬥,這時候的天恕契約已經存在於妖界了,而孟遲卻還沒有回到過去。孟遲回到過去把天恕契約安置在妖界,他已經被拖入了卷軸之內,如果要回到原來的時空,就一定要帶著天恕契約一起,但是……他原先所在的時空已經存在一個天恕契約了。”

葉願瀟恍然道:“胡貳就是因為知道這一點才會把孟遲拖入契約之內嗎?”

“正是如此。”林墨箏停頓片刻,道:“其實,所謂的‘天階修靈者’,就是他們。”

“什麽?!”

“‘天階’本不存在,人怎麽能與天並提?”林墨箏道:“因為他們永遠留在了時空之中,成為了因果的一部分,已經脫離了人界,所以才被叫做‘天階修靈者’。某種程度上,他們獲得了‘永生’,不是嗎?”

原來如此。葉願瀟忽然覺得很是諷刺,這麽多修靈者想要獲得的永生,竟然是這種結果。

“那葉蓮和胡貳為什麽會知道孟遲的行動呢?”

林墨箏道:“因為顧芷。”

“顧芷?”

“嗯。”林墨箏看著面前的天恕契約,道:“顧芷知道孟遲要對雲朵下殺手,也知道這一切無法改變,所以她剪下了雲朵的頭發……她不知道孟遲會回到哪段時間,而一段頭發的力量和她自身的靈力也不足以讓她回到久遠的時空,她只能回到魔域之戰以後,把她知道的一切都告訴了胡貳和葉蓮。”

“那顧芷人呢?她為什麽沒回來?”

林墨箏道:“始終保持沈默,直到最後一刻才悔不當初……那些傳言不是胡貳放出來的,而是顧芷。她回到過去以後,剩餘的力量已經不能讓她回來了。而在同一個時空,不能出現兩個顧芷。所以,她把香囊燒毀後便投水自盡了。”她補充道:“就在夢霆望靈樹旁邊的那個水潭。”

說起那個水潭,葉願瀟是記得的。

那潭水清澈見底,但是裏面像是有某種未知的力量,只要一觸碰,就會把人拖入其中,再尋不見蹤跡。

葉願瀟點了點頭,道:“那個水潭很奇怪。”

林墨箏道:“奇怪是自然的。畢竟……孟遲的一縷魂魄就在裏面。”

“孟遲的魂魄?!”葉願瀟驚道:“什麽時候?”她剛剛明明有一直盯著畫面,絕對不會錯看的。

“在孟遲將洛禾化為望靈樹後,他便將自己的魂魄分出一部分鎮入池中了。”林墨箏道:“那個水潭攻擊性很強,就是如此。若不是池中有懸雲石作為臺階,貿然進入一定會被拉進去。”

她停頓片刻,道:“孟筱芙的絕命鞭就是因為孟遲的殘魂才能夠存在的,否則,那條鞭子會隨著孟遲一起被封印在過去的時空裏。”

“還有一事……”葉願瀟食指抵住下頜,道:“原先我們看到的畫面都是雲朵看到的東西,但後來雲朵……那之後為什麽還能夠看到這些呢?”

林墨箏揮揮手,那卷軸自動收了起來。她道:“因為‘雲朵’是從天上來的。需要‘天上的東西作為媒介’,也就是這個意思了。”

“他們……和花遙到底是什麽關系?”

林墨箏收了天恕契約,道:“關於這件事……等我們見到她的時候,請她講給我們聽吧。”

葉願瀟疑惑道:“可是,花遙不是沈睡在無極奈落嗎?”

“那是因為她損耗了太多魔氣。如今奈落塔封印將破,花遙在修靈界留有眼線,那孩子會把魔氣還給花遙的。”林墨箏又搖了搖頭,道:“奈落塔封印魔氣有什麽用,不還是阻止不了濁氣侵蝕萬物嗎?”

葉願瀟猶豫片刻,道:“小箏,我……想去望靈山看看。”

林墨箏似乎並不意外葉願瀟的話,道:“姐姐,我們很快就會去的。”她笑了笑,道:“夢霆的靈女繼任大典就要開始了。奈落塔的封印撐不到原定的那個時候,如果不想讓魔氣湧出,他們要麽會提前舉行繼任大典,要麽就進攻妖界。不過……我覺得如果他們心智沒問題的話,就不會選擇後者。”

氣氛本來還算嚴肅,但林墨箏這話一說,葉願瀟便沒忍住笑出了聲。“我知道小箏一定都做好應對準備了。”

林墨箏似乎也覺得自己剛才的語氣太像是小孩子在炫耀,不由得臉色微紅,道:“……姐姐。”

……

第二日,楊柳兒前來同葉願瀟道別。

想起林墨箏說過的話,葉願瀟問道:“柳兒,你……要走了?”

楊柳兒的情緒狀態已經穩定下來,只是她的面色蒼白,幾乎到了病態的地步。單看臉色,實在是不覺得她恢覆得有多好。在她的眼中,已經沒有了從前天真爛漫明艷動人的光彩,整個人都顯得陰郁沈寂,仿若一具沒有靈魂的行屍走肉。聽了葉願瀟的話,她點了下頭,道:“是。葉願瀟,我要走了。”

“……你去哪裏?”

楊柳兒摸了摸心口的位置,一抹紅色從衣襟中露出來,又很快被她推了回去。她垂下雙眸,道:“找阿辭。他是我最後的家人了。”她低聲道:“雖然文家已經不在了,但至少,讓我去他曾經生活過的地方看看。”

葉願瀟道:“你自己一個人嗎?”

楊柳兒搖了搖頭,道:“不。衍兒姐會和我一起。”

葉願瀟沒想到是這個答案,她微微一怔,道:“柳兒,你……確定要和她一起嗎?”

雖然那些事情並非孟衍的本意,但孟衍總歸是楊家的仇人。葉願瀟很擔心,以楊柳兒的狀況,能不能保持理智。

楊柳兒笑了一下,道:“赤紅天才,你也太小看我了。”她輕聲道:“我什麽都知道了。如果衍兒姐是魔的話,那我可能要重新定義一下魔的樣子了。”

“你……不怨恨她嗎?”

“我像是那麽拎不清恩怨的人嗎?”楊柳兒道:“總不能因為一個人拿刀殺了另一個人,就去怨恨那把刀吧?何況……衍兒姐也不想這樣做。”她攏了下衣袖,道:“這麽多年,衍兒姐對我們的回護之情我都看在眼裏……就算我是石頭,也該被焐熱了。”

“雖然我沒什麽資格勸你放下仇恨,但你能這樣想我就放心了。”葉願瀟道:“不要做讓自己後悔的事情才好。”

楊柳兒又笑了,這笑容不似從前那般張揚,而是帶著內斂和含蓄。她微微抿起唇,唇角揚起一個淺淺的弧度。“衍兒姐也想去閔溪畔,但……其實我知道,她放心不下我而已。即便我說過了這些事情與她無關,以衍兒姐的性子,也不會把這些事情全都忘記的。”

“……你還會覆仇嗎?”

楊柳兒斂了笑意,道:“我當你是朋友,所以這件事我不打算瞞著你。”她一字一句道:“我一定會覆仇。不只是我,還有殷真、阿辭和那麽多同門……我們的一生被孟家毀掉了,可那些留在夢霆的人還被蒙在鼓裏。他們無法清醒過來,就讓我來清醒。我會帶著阿辭的份一起,把孟家欠我們的盡數討回來。”

葉願瀟沒有再多說,只問道:“什麽時候走?小箏知道嗎?”

楊柳兒沈默了一下,道:“衍兒姐已經在等了,我們馬上就走。林墨箏……妖主她知道。我們已經告訴她了,這次是來和你告別的。”

葉願瀟道:“我送送你們。”

孟衍站在院子裏,她帶著一頂鬥笠,垂下來的面紗遮住了臉龐。見葉願瀟和楊柳兒出來,道:“走了。”

林墨箏一襲紅衣站在妖殿門口,像是知道葉願瀟一定會來一樣,她很是自然地道:“姐姐。”她走到葉願瀟身旁,對孟衍和楊柳兒道:“我和姐姐就送到這裏了,傳音符留給你們,如果有什麽事情,可以隨時和妖界聯絡。”

那兩人點了下頭,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葉願瀟的視線中。

林墨箏挽過葉願瀟的手,道:“姐姐,我們回去吧。”

葉願瀟卻站在原地,緩緩嘆了口氣。“小箏。”

“……姐姐?”

“你……其實是故意讓她們走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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