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0章 祝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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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麗的小姐,要不要和我一起準備晚宴?”

年輕俊美的男人臉上帶著有些痞氣的笑,正端著一盤水果,歪著頭看著紫衣的姑娘。

那姑娘如紫水晶般的雙眸看了那人一眼,淡淡道:“祝司。你又不務正業。”

語氣冷淡,表情自然,如果忽略掉臉頰上泛起的紅暈,那這句話聽起來會更加嚴肅疏離。但配上這抹紅暈,怎麽看怎麽像是口是心非。

祝司把果盤放在一旁,腕上的白骨手串發出些響動。他抱著手臂,道:“我的巫言大人,這怎麽就是不務正業了?晚宴可是巫族的重要活動,沒人會不想吃飯的吧?”

巫言看他一眼,道:“那些事情交給巫工就好,你摻和什麽?還不去把你的鎖魂鏈和白骨手串收好,整天把本命法器掛在身上成何體統?”

祝司有些心虛地摸了摸腰間那條泛著銀光的鎖魂鏈,又看了眼不甚安分的白骨手串,道:“準備晚宴可是幸福的事情,再說,鎖鎖和小白可是我的好夥伴,我怎麽能和夥伴分開呢?”

“……”巫言扶住額頭,無奈道:“說過多少次,能不能給法器起個正經點的名字?”

“鎖鎖和小白不好聽嗎?”祝司像是認真地在思考這個問題,然後道:“那要看看我親愛的巫言大人喜歡什麽名字了。”

“讓我取名?”

祝司笑著點頭。

巫言勾了下唇角,幹脆道:“不取。”說罷,她瀟灑轉身,留給祝司一個淡然離去的背影。只剩下祝司站在原地,頗有些哭笑不得。

“美麗的小姐”,這是祝司對巫言的稱呼,也是只屬於她的稱呼。她一直嫌棄祝司整天沒個正形,可在聽到祝司這樣叫她的時候,她還是會忍不住投去目光。

巫言曾經以為,自己會和這個叫做祝司的人共同度過漫長的一生。

但是……後來,就算她無數次地想要聽見那樣的稱呼,都再不能實現了。

……

“美麗的小姐,好久不見。”

只一個眼神,巫言就立即認出了眼前人的身份。紫色的雙眸中充盈了水汽,終於化成了晶瑩的水滴,沿著臉頰不斷落下。她看著那張夢見過無數次的臉,道:“祝司……”

不是兮欒。

眼前的人,是她一直在思念著的祝司。

巫言以為,這麽多年過去,時間已經足夠治愈她所有的傷痛,卻不曾想那傷痕從未痊愈,只是被一層一層地掩蓋了起來。如今,那些偽裝被徹底撕開,帶著撕心裂肺的疼痛,把那本就潰爛腐壞的傷口攪得血肉模糊,再不能被人忽視。

她做好了十足的準備要除掉魔化的兮欒,可她卻沒有任何策略來應對一個恢覆了記憶的愛人。

葉願瀟看了一眼對面的男人,那人雖然周身魔氣環繞,可眼中卻不見殺意。而且……那魔氣越發淩亂,大概已經無法平息了。她帶著小絨和苗婉退到一旁,不去打擾那對好不容易才重逢的戀人。

祝司來到巫言身前,腰間的鎖魂鏈和腕上的白骨手串叮當作響,他擡起頭,輕輕摸了下巫言的頭,道:“我的巫言大人,總算又能和你說話了。”

“……祝司,你……既然恢覆了記憶,為什麽不來找我……”巫言低聲道:“我一直,一直以為你……”她終於將臉埋在手心裏,痛哭出聲。

祝司將哭泣的人攬在懷裏,眼中有深深的自責和心痛:“抱歉,我……回不去了。”他扶住了巫言的雙肩,道:“巫言,留給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接下來的話,你們一定要認真聽完,好嗎?”

巫言本就不是什麽脆弱的女子,情緒的外露也只是一瞬,她很快便調整好了狀態,盡管眼圈仍有些泛紅,她卻已經擦幹了眼淚,低聲道:“祝司,你說吧。”

祝司微微勾了下唇,然後收起所有情緒,道:“葉家後裔葉願瀟,還有那邊的兩位,你們也請隨我來。”

他帶著幾人站在魔宮前,白霧散去,令葉願瀟驚奇的是,眼前的一切根本就不是方才在遠處看到的景象。

宮殿四壁是朱紅的磚石,七彩琉璃瓦鋪就殿頂,地面嵌著青色的玉石,宮殿周圍種滿鮮花,陣陣香氣讓人心曠神怡……

哪裏來的黑暗壓抑,哪裏來的血腥之氣,這裏分明是一座華麗明亮、百花環繞的宮殿。

不過,在看到這個宮殿的第一眼,葉願瀟便皺了皺眉。流月七星劍出鞘,她心下警惕了幾分。

魔域濁氣濃重,除了魔與怪,其他生靈根本無法生存,這裏幾乎可以說是寸草不生。這些花朵……必有異常。

恐怕是幻象。

祝司像是看出了葉願瀟的想法,道:“葉小姐不必緊張,這就是我接下來要和你們說的事情。”他看著矗立在一片沈寂中明亮的宮殿,道:“如今你們眼前的魔宮是真實的,先前你們看到的那個黑暗危險的魔宮才是幻象。”

葉願瀟委實沒有想到這點,詫異道:“這……怎麽會?!”

“恢覆記憶後,我一直在這裏,一方面是因為我不能離開,另一方面……”祝司緩緩閉上雙眼,道:“我們一直以來都對魔族有所虧欠。”

巫言本來一直保持著安靜,但聽到這句話時她再也聽不下去,她打斷了祝司的話,道:“祝司,你知道巫族的結局都是拜他們所賜嗎?離愁……離愁她就是因為魔族才會受了那麽多苦,還有你,如果不是魔族……”

祝司笑著摸了下巫言的頭,道:“如果不是魔族,我也見不到你了。”

“……什麽?”

祝司道:“離愁不是魔族所殺,她是被修靈者害死的。”

巫言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

“是顧炫黎。”祝司垂眸道:“當時他用一匹狼煉制了一只魔靈,混入那些怪物裏。離愁來之前,我已經被那些失控的怪物攻擊,是魔族將我魔化救我一命,又用魔氣封印了我的記憶。那魔靈在一群怪物中根本不起眼,又因為它周身氣息與怪物相差無幾,所以沒有人發現,它才能在最後的關頭偷襲了離愁……我費了些心思才將她的魂魄鎖住,那時的我不知內情又沒有記憶,只以為把她交給修靈者就算安全,不曾想顧炫黎竟然會將她煉成魔靈……”

巫言手指尖掐住手心,喃喃道:“是……魔族救了你們嗎……”

祝司點了下頭,緩緩道:“你知道為什麽怪物的數量那麽多,可魔、特別是高階魔族的數量格外稀少嗎?”

他的眼中滿是愧色,道:“……因為……‘魔’,本來就是被創造出來拯救人族的。”

這一次,不僅是巫言,連葉願瀟都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一切。

魔……是拯救人族的?開什麽玩笑?!這百餘年來的鬥爭,難道都是人族忘恩負義恩將仇報嗎?那些為了保衛家園而犧牲的修靈者都只是個笑話嗎?!

在葉願瀟開口前,祝司繼續道:“魔王大人也不是因為想統治這裏才成為魔王的。”他看向沈寂空曠的魔宮,道:“最初,天地間只有靈氣,根本沒有什麽濁氣魔氣。可是,因為人族的爭鬥和惡念,產生了無窮無盡的濁氣。那些濁氣侵蝕萬物,又化為嗜血殘忍的怪物。怪物越來越多,整個世界都陷入了混亂。所以那位最強大的人找到了將濁氣化為魔氣的方法,並創造了幾個魔。魔氣果真成功壓制了濁氣,強大的魔族們將那群怪物帶到了被毀壞最為嚴重的地方看守起來,就是現在的魔域。而那位平息一切的大人也順理成章地成為了魔王。”

葉願瀟只覺得渾身血液倒流,心底一直堅守的什麽東西崩塌了,她幾乎是顫抖著嘴唇問道:“既然如此,為什麽魔族會與人族開戰?”

祝司搖了搖頭,糾正道:“不是魔族與人族開戰,而是……人族與魔族開戰。”

“……理由呢?”

祝司道:“洛家的家主死了。”他輕聲道:“洛家雖然是個修靈家族,但是百年前還遠沒有現在這樣強大。所以嚴格意義上來講,那是洛家的第一任家主。不過奇怪的是,明明是洛家的家主,但他的名字卻沒有流傳下來……書卷中只記載他是洛家第一任靈主洛禾的父親,再無其他。”

葉願瀟渾身發冷,幾乎是強迫著自己問道:“因為魔族嗎?”

“不知道。但……其餘的修靈家族都說是魔族作亂,又正趕上有怪物逃出魔域來到修靈界,所以修靈者們跑去魔域大戰了一場。”祝司笑了笑,道:“不然,那場戰爭為什麽叫‘魔域之戰’呢?”

葉願瀟站在原地,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她一直以來自以為是的正義,一直以來為之努力的目標,一直以來想要守護的東西,不過都是些鏡花水月……她一直在對抗不該對抗的,相信不該相信的……

時至今日回首望去,葉願瀟才發現,她做的一切,竟然如此可笑。

祝司繼續道:“葉小姐,你們還有時間。畢竟……你有一個非常聰明的同伴。”

葉願瀟擡起頭,她知道祝司說的是誰。“你恢覆了記憶,就是因為她麽?”

祝司微微點了下頭,他的掌心浮現出一顆通體漆黑的珠子。“第一次取走攝毒珠是因為我尚未恢覆記憶。那時魔族為了不讓死去的同伴身上的濁氣消散於天地,便會吞噬同伴的力量。閔溪畔那邊發生了血祭,我擔心攝毒珠落入別有用心的人手中,本想把攝毒珠帶走,卻因為失去記憶得不到攝毒珠的認可被重傷。我躲到玉瓊灣,暫且將那珠子埋入地下,然後尋了個偏僻的地方療傷。卻不想那珠子似乎被人給帶走,我去追查,發現帶走它的人是一對人族夫妻。”

葉願瀟知道祝司說的人。

是阿珠和彩女的父母。

祝司道:“他們不過是平民百姓,攝毒珠又似乎不排斥他們,左右我也想不到更好的辦法,便先將那珠子留在了那裏。這一次帶走攝毒珠,是因為顧家得了洛家的助力,想要對你們下手,我不能再讓巫族‘雙珠’中的攝毒珠落在那樣的人手裏。”

他將那顆通體漆黑的攝毒珠放入巫言手中,道:“我的巫言大人,攝毒珠就拜托給你了。”

巫言托住了那顆冰涼的攝毒珠,道:“當年在隱祈港……那些村民是怎麽回事?你……為什麽要殺我們?”

祝司面露愧色,道:“修靈者打著魔族的旗號讓那村子給魔族獻祭……但實際上那根本不是魔,甚至都不是魔域的怪物。那不過是顧家養著的魔靈罷了。”

葉願瀟想起了很多年前那個血腥氣四溢的夜晚和那留著涎水的龐然大物,不由得皺了下眉。

“雖然魔王大人不在乎什麽聲名,但也沒有平白讓修靈界以魔族的名義坑害百姓的道理。”祝司道:“我本來是前去查看的,然後發現那些村民都有魔化的趨勢,稍有不慎可能會被煉化成魔靈。”

他看了眼葉願瀟,道:“正巧那時又碰到了你們,為了方便行事,我便附身在了你妹妹的身上。當時沒有恢覆記憶,只以為修靈者都要提防,又見你帶著上古靈器靈璆,我擔心靈璆落在居心叵測的人手裏,所以才下了殺招。不過……輸給你倒是讓我很意外。”

葉願瀟勉強地扯了下唇角,道:“還真是多謝你手下留情。”

“不,我沒有手下留情。是你命不該絕。”祝司嘆道:“還好當時失敗了,否則……總之,一直以來的事情,抱歉了。”

巫言擡起雙眸看著對面魔氣**卻仍帶著淡淡笑意的男人,道:“祝司。”

“怎麽了?”

“……真的……沒有辦法了嗎?”

巫言的聲音隱忍而壓抑,她幾乎遏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祝司的笑容凝了凝,然後取下了手腕上的白骨手串和腰間的鎖魂鏈,他將兩樣東西放入巫言手中,道:“巫族的念骨師不會欺騙族長大人。祝司不會欺騙巫言。”他凝視著巫言的雙眸,道:“巫言,我會與你同在。”

巫言攥緊了手心,道:“我……明白了。”

“該拿的東西拿到了,回去吧。”祝司後退兩步,道:“夢魘還等著你們。這世界上有正義,也會有邪惡,就像光與影會同時存在一般,只有人族和魔族同時存在,這個世界才能維持現狀。巫言,葉小姐,請一定要記住一件事。”

他一字一句道:“魔族,絕不能滅亡。否則等待人族的,就會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地獄。”

魔氣已經到了極限,祝司的身體開始瓦解,他擦了擦溢出唇邊的鮮血,微笑道:“美麗的小姐,在陌生的地方逗留太久可不是什麽好習慣,該回去了。”

祝司周身的黑氣暴增,饒是他刻意壓制,卻仍然忍不住發出一聲悶哼。他意識到了什麽,看了巫言最後一眼,便轉過身朝著魔宮的方向走去。

原來死亡,是如此痛苦的事情。

巫言死死地捏住鎖魂鏈,幾乎要沖上前去。可是理智阻止了她,不論心裏承受著多麽大的痛楚,她也沒有移動半步。

一道帶著水汽的墨黑背影擋在了巫言和葉願瀟身前,屬於男人的身高讓巫言再也無法看到祝司分毫。那人偏過頭,冷冷道:“別看。”

他擋住了巫言,但葉願瀟卻看到了。

她看到了滿臉嚴肅的魅影和提著狼牙棒有些不知所措的聽怒。魅影沈著臉和祝司說了些什麽,然後皺了皺眉,在祝司完全暴走前,將他所有的魔氣盡數吸納入體內。

最後一縷魔氣也進入了魅影體內,祝司的身影倒了下去,一切歸於平靜。魅影看了眼一旁還在發呆的聽怒,不由得怒氣沖沖地瞪了他一眼。聽怒這才明白魅影的意思,將祝司的身體背了起來,然後消失不見。

魅影和聽怒做完這一切,纏煙睜開了雙眼。他讓開幾步,把身後的巫言和葉願瀟讓了出來。

魅影伸出舌尖舔了下鮮紅的下唇,臉上帶著些嬌媚的笑意,道:“哎呀,真是有緣分。兩位小姑娘,來魔宮玩玩兒嗎?”

巫言剛剛沒有動,可纏煙一讓開,她便尋找起祝司來。她看了一圈,沒有看到祝司的身影,以她的聰慧,又哪裏想不到發生了什麽。她捧著鎖魂鏈,低聲道:“祝司……”

“別難過,小姑娘。”魅影道:“魔族可是很強大的,武器從不會離身……他把他平時最寶貝的東西都給你了,他只是以另一種形式陪在你身邊罷了。”

巫言不習慣被人安慰,特別那個人還是她一直以來都視作仇敵的魔族。她抿了抿唇角,果真不再流露出半點脆弱的神色,淡淡道:“我知曉。”猶豫片刻,她還是道:“多謝。”

魅影聳聳肩,道:“謝我就不用了,如果你們見到魔王大人,去謝謝她吧。”

巫言沒有說話,可面上依然閃過一抹異色。就算知道魔族與她一直以來以為的模樣完全不同,但她仍然無法立即接受這一點。本來的仇恨變成了恩情,巫言需要一點時間來適應這巨大的反差。

卻聽魅影笑著補完了後面的話:“畢竟,你們巫族能夠使用巫術,還多虧了我們魔王大人呢。”

這一次巫言徹底迷茫了,她有些遲疑地道:“你們的魔王……?”

“沒錯。”魅影肯定道:“我們的魔王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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