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族是沒有感情的，這是胡陸一直以來就知道的事情。

喜悅、痛苦、愛慕……這些情感統統不該出現在妖族的生命中。可是……妖族擅長欺騙。

為了能夠偽裝自己，他們會裝作心痛，裝作恐懼，裝作喜歡。裝得很像，卻極少有妖真的明白人類的感情。“不問塵世，有恩必報”，妖族一直以來都按照妖訓去做，但是也僅此而已。

畢竟他們的情感都是裝出來的，裝得再像，也不是從心裏產生的。

胡陸從來都是清醒的。至少，她覺得自己比胡柒更清醒。她知道自己想要什麽，知道自己該守護誰，也知道怎樣與其他妖和人相處。恰到好處的擔心，表露自然的喜悅，還有時機得當的憤怒……她全都做得很好。

只是……看著眼前這個一而再再而三不計得失為了別人付出的模樣，胡陸忽然有些迷茫。這一刻，她竟然不知道該用怎樣的神情和話語來應對。

詫異？驚喜？擔心？

不，都不合適。

她本以為葉願瀟如此保護林墨箏是因為林墨箏於她有恩，可什麽樣的恩情才能讓一個人對另一個人做到十幾年如一日的呵護，甚至可以毫不猶豫地付出自己的性命？

胡陸幾乎是茫然無措地怔在了原地。

葉願瀟看她模樣，道：“放心，我不會就這麽死了。我有兩只眼睛，和小箏一人一只。我們就都能看得見了。”

她倒是想把兩只眼睛都給林墨箏，但如今妖界並不完全安全，要是她看不見了，保不齊會給林墨箏添亂。這個時候還是顧全大局比較好。

胡陸張了張口，可看著葉願瀟那雙澄澈到能映照一切的眼睛，一向玲瓏機靈的她竟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半晌，她才道：“葉願瀟大人，還有辦法的。”

葉願瀟眼睛一亮，道：“什麽辦法？”

“千年妖力是白大人留給妖主大人的，所以，妖主大人必須得到白雲玖大人的認可。”胡陸道：“雲玖大人有一件震懾天地的妖器，名為幻音天琴，大人將一半妖丹的力量和一部分魂魄渡入了妖器中封印起來，只要用幻音天琴，就能讓另一半妖丹的力量與妖主大人體內妖力融合。”她忽然有些喪氣且自責地道：“只是……屬下無用，至今未曾尋到幻音天琴……”

話音未落，便看到屋內銀光一閃，在葉願瀟身前橫著一把通體銀白的箏。

胡陸這一次是實打實的驚訝了：“葉願瀟大人，您……”

葉願瀟眸中閃過喜色：“幻音天琴，我找到了。”

……

“葉願瀟大人，幻音天琴能夠將妖丹的力量融合，如果妖主大人能夠得到雲玖大人的認可，那妖主大人就會完全恢覆正常，千年妖力也好，妖瞳也罷，都再不會對她造成傷害和威脅。但是請您一定要註意，您和妖主大人的意識都會被送入雲玖大人在幻音天琴上設下的陣法裏……妖族擅長欺騙，即便是雲玖大人也不例外，所以請您一定要多加小心……”

看著胡陸一邊絮絮叨叨一邊認真檢查著幻音天琴，葉願瀟終於扶住額頭，無奈道：“小六，你已經說了不下三次了。別擔心，我都不緊張，你緊張什麽？”

胡陸擦拭著琴弦的手一頓。

擔心。這種情緒不是她的偽裝，她真的在擔心。這是她從心裏產生的情感。

可是……她為什麽要擔心？

是因為偽裝久了，所以那些感情都已經成真了嗎？

葉願瀟緩緩握住了林墨箏有些發涼的手，道：“小六，你放心。我一定會把她帶回來的。”

“……是。”胡陸忽然眼圈一紅，道：“葉願瀟大人，屬下知道，您一定會把妖主大人帶回來。”

葉願瀟緩緩撥動了手腕上林墨箏留給她的箏弦，幻音天琴像是感知到了什麽一般，發出了幾聲悅耳的響動。葉願瀟只覺得眼前白光一閃，便失去了意識。

下一刻，她出現在了一個寒冷的山洞內。洞外是茫茫雪地，但洞內的溫度也低得讓人不住打哆嗦。幸好葉願瀟是修靈者，還不至於感到冷……

等等。

葉願瀟看看自己的雙手，現在的她何止是不至於感到冷，分明是完全不冷嘛！她後知後覺地發現這裏是幻音天琴中的陣法，現在存在於這裏的，是她的意識。

意識……

想來林墨箏的意識也在這裏。當務之急是趕快找到林墨箏才行。

有了這個想法，葉願瀟正要離開山洞，便看到洞的深處出現了一抹白影。那白影近了，隨即，山洞中燃起了點點微光。

葉願瀟微微瞇起眼，看清了來人的模樣。

比雪更純凈的衣裙，比凝脂更細膩的皮膚，烏黑濃密的發絲垂落，纖長的睫毛斂住了顧盼流轉的美目，鼻梁挺翹，薄唇微抿，勾起一個有些冷淡的弧度……對葉願瀟而言，若說這天下還有誰能夠與林墨箏的容貌媲美，那非眼前的人莫屬。

這女子與林墨箏有七八分相像，只是，她的氣場更為強大，也似乎更加冷淡一些。

沒有林墨箏那樣溫柔。

看到這個人的臉，她的身份便不需要更多猜測。葉願瀟幾乎是立即站端正了，道：“白嬸嬸，您好。”

對面的人慢慢擡起眼睫，她的眼睛與林墨箏到底是不同的。林墨箏的雙眼溫柔含情，註視著人的時候仿佛化開了一汪春水。但眼前的女子眼尾微挑，眉目間更多的是淡然和疏離，與林墨箏並不相同。她看著葉願瀟，忽然柔和了神色，幾乎是有些欣慰地點了點頭：“你就是阿環和葉天暝公子的女兒葉願瀟吧。”

這是葉願瀟第一次見到白雲玖。

按照輩分來講，白雲玖是林墨箏的母親，林青叔的妻子，也是她的長輩。所以葉願瀟不由自主地就乖巧起來，回答道：“是的，白嬸嬸。”

白雲玖緩緩笑了笑，道：“你怎麽跑到這裏來了？難不成……是為了救林墨箏？”

葉願瀟一怔，顯然沒想到白雲玖的問話這麽直接，但還是如實道：“正是。小箏似乎沒能完全得到千年妖力的認可，如今妖力侵蝕她的靈脈，她的雙眼……出了一點問題。”說完，她忍不住道：“白嬸嬸，對不起。我……沒能照顧好小箏，讓她受傷了。”

白雲玖像是意料到葉願瀟會這樣說，不由得輕笑一聲，道：“你果然是阿環和葉公子的女兒，和他們真像。”她走上前來，伸出手，輕輕摸了摸葉願瀟的頭，道：“你是個好孩子，別為了這件事自責。”她勾起一抹淡漠的笑，道：“林墨箏得不到我的認可，她的眼睛會失明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葉願瀟完全沒有想到白雲玖竟然對這一切都知情，她抿著唇，幾乎是難以置信地道：“可是……可是小箏……小箏她是您的女兒啊！您、您怎麽會……”

白雲玖收回了手，道：“願瀟，她是我女兒，我和你一樣不希望她受傷。所以……我不會認可她。”她的眼中忽然浮現出傷痛之色，道：“比起成為妖主，接受那樣的命運……被妖力反噬失明已經是最好的結局了。”

“不……”葉願瀟道：“白嬸嬸，您要相信小箏。她很優秀，很堅強，這些年來一直都是如此。這樣的人，怎麽可以後半生都在黑暗裏度過？！”

白雲玖看向她的臉，道：“哪裏黑暗？願瀟，你能出現在她的生命中，就已經是她最大的幸運了。就像……林青出現在我的生命裏一樣。”她淡淡道：“妖族沒有感情，也不會去愛。但是，我們生來就知欺騙，生來就狡詐奸猾，會一次一次地把對我們好的人推向最絕望的境地……”

葉願瀟搖頭：“不，不是的。您和小箏都是很好的人，還有胡陸胡柒和妖界的許多夥伴……他們都很熱情，很友善，不是什麽狡詐奸猾的妖。”

“熱情？友善？”白雲玖似乎想到了什麽，唇邊笑意漸深：“願瀟，我應該同你說過，妖族最擅欺騙。”

對上葉願瀟澄澈的目光，白雲玖繼續道：“他們對你或許並不會有惡意，可是……他們也並非真心。”

“……”

白雲玖看她沈默的樣子，終於嘆了口氣。“願瀟，雖然妖族沒有感情，我也不應該對你說這些，但理智實在是無法讓我看著你一步一步越陷越深。”她收斂了笑意，一字一句道：“願瀟，離開林墨箏吧。”

葉願瀟不想與身為長輩的白雲玖爭辯什麽，卻還是在她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搖了搖頭。“白嬸嬸，您是小箏的母親，她為數不多的親人。她一直很想念您。讓我離開小箏……這句話可以從任何人口中說出來，但是唯獨不該從您這裏聽到。”她握緊了拳，道：“林墨箏她一直一直都很好，從來沒有對不起任何人……您為什麽也要因為她有妖族血統就說出這種話來？”

白雲玖並不意外她的反應，眼中流露出些懷念的神色：“和林青一樣呢。這樣相信妖族，真的好麽？”

葉願瀟抿著唇，微仰著頭，看起來有股倔強的狠勁。

“……罷了。”白雲玖笑了笑，道：“這是我最後的陣法了。陣法解除後，我便會消散，至於林墨箏……她的妖丹會完整，妖力也能達到最強。一切都會好起來。”

葉願瀟道：“白嬸嬸，小箏在哪？”

白雲玖走出山洞，洞外是一片皚皚白雪。她微微側目，道：“隨我來吧。”

葉願瀟立刻跟在白雲玖身後，便聽到這貌美非常的女子開口道：“願瀟，天恕契約並非庇護。那是……對妖族的詛咒。”

“詛咒？！”葉願瀟已經不止一次聽到這個消息了，她早就想知道天恕契約是個什麽東西，眼下有機會更了解那個神秘的契約，她自然不會放過。

白雲玖點點頭。“這也是我不希望林墨箏接任妖主之位的原因。”她擡頭看向灰蒙蒙的天空，這個陣法已經撐不了多久了。“世間萬物，都要有一個平衡。有靈氣，便會有濁氣。有紛爭，便會有世外桃源。妖界就是天地間的庇護所，一個被眾人羨慕的‘世外桃源’。”

細細想來，確實如此。

天地間的至寶有許多都產生於妖界，而且妖界極少會有紛爭，有天恕契約的保護，修靈者也根本侵犯不到妖族去。

“羨慕啊……一旦久了，便會成為嫉妒，甚至仇恨。”白雲玖淡淡道：“妖族一直以天恕契約的內容作為妖族族訓，可是……‘不問塵世’怎麽才能‘有恩必報’？這契約，本就沒想過要守護妖族。它不過是把一切都積攢起來，等待著一起清算……”

葉願瀟道：“那詛咒可有破解之法？”說實話，她覺得與其被修靈者覬覦，到時候被群起而攻，還不如沒有天恕契約，要打架就直接打。

“……我一直在尋找，可是……我失敗了。”白雲玖道：“願瀟，你應該知道望靈樹和靈璆，它們與天恕契約一樣，都已存在了上千年。不過……你清楚它們是怎麽來的嗎？”

望靈樹？

葉願瀟只知道它是千年靈樹，有望靈山的時候就有望靈樹，它是望靈山的鎮山之寶。至於靈璆……靈璆是葉家的傳家之寶，一直被她帶在身上……說實話，對於這種一直存在的上古寶物，她沒有想過它們的來歷。

白雲玖看著她迷茫的樣子，道：“你真的很不擅長偽裝，難怪會被騙成這樣……”她放慢了腳步，道：“願瀟，如今你應該已經知道修靈界每隔八年便會進行血祭一事。”

“是。”葉願瀟垂下雙眸，道：“還有三年，便該是輪到北方了。”

“三年啊……等不到那麽久了。”白雲玖的眸中帶上了些揶揄和諷刺，連聲音都變得輕快起來：“用同族的身軀和靈魂搭起來的橋，踩著同類的性命站在所謂的安全之地……但是，那座山本來就埋著無數怨魂，他們還想心安理得地受到那裏的庇護。怎麽可能？”

葉願瀟並不能夠完全聽懂白雲玖的話，只能疑惑地微微張口，卻又不知該如何問。

好在，白雲玖並沒有賣關子的打算，她輕聲和葉願瀟說出了一個掩蓋了數百年的秘密。

“曾經建造奈落塔並施加封印的四個人，並不完全是如今的四大家族。”白雲玖看向遠處的廣邈天地，淡金色的光芒在眼中一閃而過。“鄭家、蘇家、楊家還有殷家……明明都是在魔域之戰中貢獻頗大的家族，他們不該落到如此下場的。”

葉願瀟眉頭皺了皺。這幾個姓氏她都有聽過。

東方鄭家，南方蘇家，還有北方的楊家和殷家。只不過，她見過的這幾個家族的人都少得可憐。楊家人尚且還有幾個，蘇家就只見過蘇冬雨和蘇天晴，而鄭家和殷家就只剩下別人口中的描述和一縷殘魂了。

如今，這幾個家族就只有楊家還有幾人，其他家族的人已經全然故去了。

“我認識巫族的族長。那個時候的巫族族長還是卦星，他手中的幻晶能夠通曉天地預知未來，當年的魔域之戰中，將魔氣封印在奈落塔中的人，是鄭、殷、蘇、葉四個家族的人。”白雲玖緩緩道：“而她們使用的靈器，是離情箜篌，忘憂鼓，入夢金鈴和碎靈簫。”

“什麽？！”

葉願瀟幾乎是驚詫的。除了碎靈簫，其餘的幾樣靈器不都是三個靈女的靈器嗎？！

“修靈者很多，強大的家族自然不至於只有四個。只是……比起強大，有些家族很會利用人心。”白雲玖輕笑著點出了幾個名字：“孟遲，洛禾，雲朵，顧芷……恐怕還不止他們。他們對修靈者……不，是對整個修靈界撒了一個天大的謊。他們說，與魔族對戰犧牲者，他們會保那些魂魄進入輪回之境，而不是化為一片虛無消散。他們還說，修靈者當恪守本心、除邪衛道、匡扶正義……其他的家族相信了。因為，他們本就是抱著這樣的想法的。”

“所以，他們造了鎮宅驅鬼圖，造出了惡靈懸橋，造出了一個騙過全天下的奈落塔和一個讓他們能夠躋身四大家族、穩坐一方統治者的謊言。”白雲玖道：“望靈山……那裏根本不是什麽望靈，那山中，可全都是‘亡靈’。吸收了那麽多修靈者的魂魄和靈氣，望靈樹如何不強大？如何不恐怖？”

葉願瀟知道現在存在著的只是自己的意識，可她還是覺得渾身都冷透了。

望靈樹……

葉願瀟忽然想起，曾經有人對她說過一句話。“這樹可是會‘吃人’的……”

吃人。

累累白骨做了枝幹，肉身化作養分，血液成為甘露，連魂魄都盡數被吸收……這樣的樹，怎麽能不會“吃人”呢？

“可是……我沒事。”葉願瀟像是在做最後一次掙紮：“我沒有被望靈樹吸收靈力，沒有死掉。”

“嗯，你沒事。”白雲玖道：“那樹雖然吸收了無數人的魂魄血肉，可他們生前都是修靈者，就算有怨氣，也不會傷害心思澄澈純凈的人。他們要除掉的，是那些道貌岸然，做不到修靈者職責的人。你和阿環都是坦蕩之人，所以它不會傷你。”

她停頓一下，繼續道：“楊家是最先看透這一切的，可是那時葉家傾覆，孟家掌控了絕大部分勢力，楊家已經無計可施。他們無法撤離整個家族，便分出一部分旁系血脈，封了他們的靈脈，讓他們離開北方，前往隱祈港的地界安身。”

安身……四大家族都是如此，還有哪裏可以安身？

想起楊家的結局，葉願瀟有些惋惜。楊蘭兒、楊柳兒、楊小楊小六還有楊叔楊嬸……他們本可以平安快樂地度過一生，怎麽也不該如此枉死。

白雲玖繼續道：“不知道你有沒有見過鄭家的人，但雲家的那座懸雲石牢你或許已經去過了。懸雲石……那本是鄭家的石礦裏發現的東西。鄭家人擅長易容術，所以他們常會佩一塊懸雲石用來掩蓋靈體氣息。雲家鏟除鄭家後，便把那懸雲石礦據為己有。蘇家和殷家便不必多說，他們的事情你應該已然知曉了。”

葉願瀟捏著手指，聽見白雲玖的聲音又一次響起：“你不會想要知道細節的。”

她的確不想知道。

光是接受修靈界的這些陰暗不堪的事情就幾乎耗盡了她所有的力氣，她一點也不想知道那些本該一起對抗魔族的修靈者到底是怎樣內鬥的。

“白嬸嬸。”葉願瀟終於選擇岔開話題：“您說天恕契約是一個詛咒，可是……這份詛咒到底是從何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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