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三刻，葉願瀟等人來到了城門處，果然見到了等在那裏的顧聆音。顧聆音身旁跟著水鳶和鬼槐，看樣子她是要帶這兩個靈侍出行了。不過，讓葉願瀟沒想到的是，孟筱芙竟然也來了，還帶來了竹枝和蘭芯。

葉願瀟看向抱著雙臂的孟筱芙，道：“筱芙，你怎麽也過來了？”

孟筱芙道：“你們都出去玩，別想著落下我。”

“……並不是出去玩。”葉願瀟道：“你出來，師兄知不知道？”

孟筱芙點了點頭，道：“知道。大哥允許的。”

葉願瀟有些詫異。孟卿平允許？魔靈詭鎮那麽危險，他竟然允許孟筱芙過來？……不可思議。

但是人已經齊了，葉願瀟不再多問，只道：“那就走吧。”她轉過頭問孟落花：“師姐，魔靈詭鎮在哪裏？”

孟落花搖了搖頭。“那個鎮子很奇怪，像是海市蜃樓一樣，每次會出現在不同的地方，我也不確定它是否還在原處。”

顧聆音嗤笑一聲：“隱祈港就沒有這樣的地方。”

“喚靈鎮。”一直一語不發的林墨箏忽然道：“入口在喚靈鎮。喚靈鎮只是幻象，它在掩蓋的就是魔靈詭鎮。”

顧聆音本來正慢條斯理地用手絹擦拭長戟，聽了這話，她的手一頓，道：“喚靈鎮是葉家留下的地方，靈主大人一直未曾改動。”

葉願瀟道：“改沒改動還是等下見分曉吧。”

……

午後陽光下的喚靈鎮很是寧靜，街道上有小販在兜售商品，孩子們追逐打鬧，歡聲笑語充斥著大街小巷。老人們坐在家門口搖著蒲扇，年輕的女子們在裁縫店挑選新到的布匹，愛美的姑娘們在胭脂鋪購買最香的胭脂……

一切都安寧祥和，格外的美好。

這樣的地方，實在是不像孟落花說過的危機橫生的魔靈詭鎮。

葉願瀟還未看出端倪，腰身便是一緊，她低下頭，只見黑炎白羽綾纏住了她的腰，把她往後帶去。在她身後的，正是林墨箏。

林墨箏把人帶到懷裏，一手摟住葉願瀟纖細的腰身，沈聲道：“姐姐，小心。”

話音剛落，整個喚靈鎮忽然天翻地覆，周遭的景象全然消失，她們的身體一直往下墜，最開始還能聽到同行者震驚的聲音，但越往下墜就只能聽到耳邊呼呼作響的風聲，還有風吹動衣服的聲音。

葉願瀟自然沒忘記要做什麽，她施展結界，帶著林墨箏穩穩落到地面上。雙腳踏上地面，葉願瀟緩緩松了口氣。“小箏，還好吧？”

林墨箏輕笑道：“無妨。”

林墨箏是無妨了，葉願瀟卻有些自責。她本想著進入魔靈詭鎮前把林墨箏關在妖力空間裏，但是眼下竟然這麽沒有征兆地進來了。

……失策。

只好等下找個機會把林墨箏轉移了。

葉願瀟環視四周，魔靈詭鎮的樣子與剛才她們見到的喚靈鎮幾乎沒有任何區別，只是這裏仿佛一座空鎮，目之所及見不到任何人煙。荒涼、寂靜、陰森，明明房屋街道都如出一轍，氛圍卻與剛剛的喚靈鎮宛如兩個世界。

而且，最為離譜的事情是，除了葉願瀟和林墨箏，其他和她們一起來的人都不見了。

葉願瀟放出靈力搜索一番，沒感知到任何熟悉的氣息，只能作罷。卻見林墨箏伸出手腕，指尖輕撫腕上箏弦，道：“姐姐，她們尚不在魔靈詭鎮之中。”

葉願瀟一怔：“她們還在喚靈鎮？”

林墨箏微微點頭，正要應下，手指卻突然一頓。“不對……孟閑潭進來了。”她臉色微變，低聲道：“姐姐，務必小心孟閑潭。此人城府頗深，夢霆弟子受傷還有孟尋等人的死和她脫不開關系。”

“孟……閑潭？”葉願瀟道：“閑潭師姐為人穩重，平日似乎也對落花師姐多有包容……怎會如此？”

“知人知面不知心。”林墨箏的眼神逐漸冷了下去，道：“姐姐，孟閑潭似乎是聽命於人，她背後的人與顧家有所勾結。不可輕視。”

林墨箏話音剛落，小鎮中忽然生出異變。原本沈寂冷清的鎮子裏冒出了許許多多行為奇怪的人。或許……不該說是人，那些家夥身體扭曲，皮膚泛著詭異的青灰色，上面爬滿了漆黑的紋路，與葉天暝當時的樣子如出一轍。

是魔靈。

葉願瀟召出流月七星劍，將林墨箏護在身後，低聲道：“小箏，你別出手，交給我。”

那些魔靈如行屍走肉一般朝葉願瀟這邊圍了過來，葉願瀟握著流月七星劍，眼底殺意更重。在第一只魔靈撲上來的時候，她召喚七星劍陣，將那不安分的家夥斬得粉碎。葉願瀟心道這也不是很難，但轉眼就看到已經成為碎末的魔靈又緩緩地聚合在一起，模樣比先前更加恐怖。

這是……多強的恢覆力？！

葉願瀟將林墨箏拉上劍身，朝著鎮子的深處沖去。有濁氣的壓制，對普通的修靈者而言，僅僅是在這裏使用靈力恐怕都難以做到，但葉願瀟體內靈力深厚，又是高階修靈者，禦劍而行自然不在話下。

不能被困在這裏。如果被那些東西圍住，以它們的恢覆能力，想要脫身就太困難了。

葉願瀟帶著林墨箏飛快地往鎮子裏面趕，身後魔氣沖天，她卻無心再管。若是沒猜錯，魔靈詭鎮給魔靈提供了源源不斷的濁氣，就是那些濁氣如防護盾般讓魔靈迅速恢覆，只要斬斷源頭，就能除掉這些魔靈。

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只見那些魔靈都朝著她們的方向追來，眼中空洞無神，唯有那抹貪婪的殺念像是根深蒂固般存在著。嗜血、暴戾、殘忍……好端端的人被煉成如此境地。

絕不能放過罪魁禍首顧炫黎。

葉願瀟低下頭去看這座詭鎮，然後驚訝地發現這座鎮很大。鎮中一共有八方魔陣，每個魔陣都有一個陣眼，連通最中心的祭壇，祭壇上空黑氣滾滾，顯然是整個魔靈詭鎮力量的來源。

此刻，她們所在的位置就是整個魔靈詭鎮的西方。

看著腳下的陣法和覆蓋整個魔靈詭鎮的巨大結界，葉願瀟打算去破壞最中心的祭壇。祭壇一破，魔靈失去濁氣來源，就再不會有這麽恐怖的恢覆力了。

林墨箏的神情卻越發凝重起來，她按住葉願瀟的肩膀，道：“姐姐，是聚濁陣。”

“聚濁陣？”

林墨箏道：“聚濁陣的關鍵在於中心的濁氣祭壇，祭壇損毀，聚濁陣不攻自破。只是，八方魔陣守護最中心的濁氣祭壇，而濁氣祭壇周圍有結界守護，必須破掉八個陣眼，才能接近。”

“八個陣眼……”葉願瀟道：“除去可疑的閑潭師姐，這裏就我們進來了。看來我們要挨個破陣了。”

林墨箏搖頭。“不可。只要陣眼無人看守，被破壞後便會被濁氣祭壇自動修覆，至少需要八個人同時破陣才行。”

“那……”她們滿打滿算才三個人，根本湊不夠八個啊？！

林墨箏道：“姐姐，別擔心。八方魔陣如果不同時有人進入的話，陣法根本不會全面啟動。她們已經進來了。”她勾了勾唇角，道：“而且，還有些意料之外的增援。”

葉願瀟調轉劍頭，道：“既如此，我們去破陣。”只不過，她們折返回去並未見到剛才的魔靈，那些東西被她們甩掉，不知又躲到哪裏去了。

葉願瀟正想尋找陣眼位置，便聽見身後的人倒吸了一口涼氣。她立即回頭，道：“小箏，怎麽……”

話沒說完，她便睜大了雙眼。

林墨箏一頭青絲皆變得雪白，原本完美無瑕的臉上出現了一道皺紋，她一瞬間竟然變老了許多。

葉願瀟握住她的手，一股溫潤的靈力探了進去，可卻什麽也沒有發現。

這是怎麽回事？！

看到葉願瀟震驚的神色，林墨箏緩緩搖頭，聲音因為衰老而顯得有些沈重：“姐姐……八個魔陣對應著人生八苦——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和五陰盛，八個魔陣各有其特殊能力，我們所處的魔陣恐怕對應著‘老’陣。”

葉願瀟眉頭未見舒展，道：“如何化解？”

林墨箏道：“這魔陣無非是催生人心中最害怕的事情，只要破解魔陣，這些障眼法不攻自破。”

葉願瀟這才稍微安下心來。只是有些疑惑，為何只有林墨箏變化了，她自己卻沒有改變？難道……林墨箏害怕變老麽？

林墨箏知曉葉願瀟心中疑惑，但卻沒有開口。她的確是害怕變老的。只不過，卻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葉願瀟。她知道葉願瀟喜歡她的樣子，所以最害怕的就是自己容顏不再，葉願瀟會嫌棄她、離開她。

妖瞳的反噬確實有些嚴重，否則以她的實力，不會連區區聚濁陣都抵禦不了。她低下頭去看著自己已經有些皺紋的手，默默地退後了幾步，卻突然被人摟住了腰一把拉了回來。

葉願瀟的神情一如既往，她穩穩地扶住林墨箏的腰身，道：“小箏，小心些，別掉下去了。”

“姐姐，我……”

葉願瀟沒有松開林墨箏，問道：“嗯？怎麽了嗎？”

那雙眼睛一如既往的溫柔，只是此刻多了些許的擔憂。再無其它情緒。

沒有嫌棄，沒有鄙夷，沒有疏遠。

好像無論何時，葉願瀟一直都是這樣看著她，溫柔，耐心，從未有過半分質疑和不耐。就算是她最為落魄、最為狼狽的時候，葉願瀟看她的樣子也是如此。

心頭的郁結忽然消散了許多，林墨箏輕聲道：“沒什麽，姐姐。謝謝你。”

葉願瀟一笑：“我們兩個還說什麽謝謝。”

西方魔陣裏的魔靈暫時還沒有出現，葉願瀟收斂氣息，帶著林墨箏開始搜尋。“小箏，你覺得陣眼會在什麽地方？”

林墨箏思考片刻，道：“姐姐，聚濁陣的陣眼是濁氣最為濃重的地方……魔靈應該會聚集在那裏。跟著魔靈，應該就能找到陣眼。”

葉願瀟擋在林墨箏面前，道：“小箏，我開路。”她隱去自身的氣息，查看了街道兩側的房間。房間內的擺設有些陳舊，還落了些灰塵，顯然很久沒人來過了。

沒有魔靈。

葉願瀟微微凝眉，然後提著劍往前走。越往深處走，濁氣就越發濃重，葉願瀟回過頭，林墨箏被這裏的濁氣影響，容貌更加衰老了幾分。

葉願瀟知道，若是按照平日的林墨箏，區區濁氣魔陣不足以讓她如此，看來妖瞳的反噬已經到了不得不解決的時刻了。必須得盡快破陣，趕緊離開。

魔靈……找不到的話，就不找了吧。

她召出靈璆，靈璆在空中爆發出霓虹般的光芒，將葉願瀟和林墨箏保護在裏面。魔靈感受到強大的靈力，立即朝著這邊侵襲過來。葉願瀟沒有收了靈璆，而是讓它形成了一層結界，將林墨箏罩在裏面。她低聲道：“小箏，別怕。”

隱形符光亮一閃，兩人的身影消失在結界之內。葉願瀟趁著魔靈都聚集在靈璆附近，帶著林墨箏躲在一旁，然後收了靈璆。

那些魔靈沒有自我意識，感知不到靈氣便退去了。

葉願瀟立即帶著林墨箏跟了上去，那些魔靈速度極快，然後停在一口井前不動了。

“看來陣眼就是這口井。”葉願瀟低聲道：“小箏，我等下用靈璆引開它們，然後去毀掉陣眼，你在這裏幫我打掩護。”

林墨箏點點頭。她知道葉願瀟有意把安全的任務分給了她，既照顧了她的情緒又不讓她陷入危險。以她現在的狀況，這的確是最好的決策了。

葉願瀟按照計劃，用靈璆引開魔靈，然後站在井邊往下看去——她終於知道為什麽這口井是陣眼了。井壁上生著無數只血紅的眼睛，井底則是許多還冒著鮮血的舌頭，井沿一周都是指甲蓋大小參差不齊的牙齒。

如果用一個詞來形容葉願瀟此刻的狀態，那就是惡心。非常惡心。

那些眼睛感覺到有人到來，紛紛睜開了，紅色的眼珠拼命往上看，井底的舌頭也纏繞在一起，冒出許多散發腥味的粘稠液體。

西方魔陣濁氣來源，就是這口井。

那些眼睛瞪得越發大了，葉願瀟只覺得腹中都在翻滾，她毫不猶豫丟了一把靈焰下去。但是那些東西竟然完全沒有受損。

葉願瀟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

陣眼被攻擊，那些魔靈嘶吼著朝這邊趕來。

正在她一籌莫展，準備試著轟一記靈力暴擊的時候，席卷而來的黑色火焰將井中之物包圍，那些東西發出刺耳痛苦的尖叫，轉眼便被燒得連灰都不剩了。沒了那些詭異的牙齒眼睛舌頭，這口井也不過是普普通通的水井，除了比較老舊，沒什麽特別之處。

圍過來的魔靈們也倒了下去，隨風化作灰燼了。

葉願瀟回眸，林墨箏手中托著一團漆黑的火焰，那火焰燒盡陣眼中的東西後便乖乖地附回了她臂彎間的白綾上。

是黑炎。

剛剛不過一刻鐘的工夫，林墨箏竟然又衰老了許多。

葉願瀟心下焦急，她想趕快破陣，卻又擔心無人看守此陣的話，陣眼會被修覆，一時之間進退兩難。

林墨箏輕聲道：“姐姐，你去吧。”

“……什麽？”

林墨箏收了黑炎，道：“我怎麽說也是妖主，不會一直如此狼狽，看守一個陣眼還是不成問題的。”

葉願瀟搖了搖頭。她絕不放心把這個狀態的林墨箏獨自放在這裏。

林墨箏卻擡起手腕，道：“姐姐，進來前我給你們每個人都系上了追魂箏弦，雖然聚濁陣壓制靈力使用，但聯絡還是綽綽有餘的。如果想聯系我的話，對著箏弦叫我的名字，我就聽得見。”她繼續道：“還有，這個可以讓你們互相對話，想要確認她們情況的話，就也用這個吧。”

葉願瀟擡起手腕，上面果然附著一根細細的箏弦。

既然有八個陣眼，那一定是越快破解越好。她急著帶林墨箏尋找化解妖力的方法，沒有多餘的時間浪費在這裏。雖然……這個聚濁陣的規模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但也並非十分難破。

仔細想了想以後，葉願瀟把靈璆召了回來，道：“靈璆，現在起你就負責保護小箏的安全，不許偷懶。”她把靈璆放在林墨箏手中，道：“小箏，我留下靈璆，有事情就把它丟出去，它會保護你的。”

林墨箏勾了勾唇角，道：“好。”

葉願瀟踏上流月七星劍，回頭再次望了林墨箏一眼，便轉身離去。

八個陣眼之中的西方陣眼已破除，如果就近來看，現在有兩個方向可以選擇——西北和西南。

無論是西北還是西南都是魔氣沖天，但是西南方向似乎黑氣更重。葉願瀟略加思索，便朝著西南方向趕去。

西南方向的魔陣很是奇怪，明明黑氣那麽濃重，但那裏卻一片祥和，根本看不出魔靈詭鎮的樣子。街邊的餛飩攤上擺著熱氣騰騰的餛飩，插著糖葫蘆的桿子立在街角，胭脂水粉擺在鋪子裏……一切都井然有序，這裏就像是有人在生活一樣。

但是，在魔靈詭鎮出現這些，反而是不正常的。

葉願瀟提著劍，刻意散發了靈力，卻也沒見到任何魔靈。她警惕地走在街道上，突然聽見身後有人叫她：“葉願瀟？”

這聲音有些熟悉，她回過頭，看到孟筱芙正站在她身後不遠處，在孟筱芙的身旁，是一襲竹青衣裙的顧聆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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