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願瀟走得快，但回來得卻沒那麽快。正當林墨箏坐不下去，打算出去找人的時候，葉願瀟才重新出現在入口處。這一次她的調整能力好像很強，很快就又能和林墨箏認認真真地討論那些怪物的事情了。

林墨箏見這次葉願瀟沒有表現出過多的抗拒，便有意無意地把線索往清城上引。葉願瀟雖然不願懷疑，可在找不出更多證據反駁的情況下，也不得不暫時接受了顧家有些嫌疑的說法。

楊小六把桌案上的卷紙整理起來，道：“你們下一步要怎麽辦？”

林墨箏微微挑眉：“不怎麽辦。自然是姐姐想去哪裏就去哪裏。”

葉願瀟則道：“楊小六，你有什麽打算？”

楊小六捏著卷紙的手頓了一下，道：“沒有。我會繼續調查，直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葉願瀟點了點頭，道：“修靈界出現魔域的怪物不是小事，這件事我一定會好好查清楚。這次回到清城，我會去找師姐她們問明白當時的情況。”

聊得差不多了，幾人也該回去了。葉願瀟率先走出了地下室。

林墨箏卻並未急著就走，而是淡淡地看著楊小六。

楊小六仍然沒有從一堆卷紙中擡起頭，只問道：“你怎麽不走？”

“有人似乎產生了很危險的想法。”林墨箏的聲音沒有絲毫起伏，冷冷道：“我不想因為這種小事壞了她的心情。”

楊小六整理卷紙的動作停了下來，他擡起頭，道：“我一定會報仇。不論是作為流消，還是作為楊小六，我都會去找到導致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即使面對的勢力可能很強大，我也決不放棄。”他淡淡道：“我是個殺手，這條命我早就不放在心上了。與其被無關的人殺死，我更願意死在報仇的路上。如果你與我的目標一致，那我願意聽你的安排。”

林墨箏看他一眼，淡淡道：“那要看她怎麽想。我不會做違背她意願的事情。”說完，她轉身走出了地下室。

晚上，葉願瀟窩在林墨箏的妖力空間裏，試圖把這段時日得到的線索整理在一起。

明明怪物傷人不是小事，可清城之內並沒有任何關於此事的風聲，就算她們離開清城，周邊的村落也沒有聽說這件事。顯然是被顧家給壓下來了。

如果是已經查清怪物來歷解決妥當，擔心會引起百姓不必要的恐慌而隱瞞尚且說得過去，可她們離開清城前又特意詢問過怪物的事情，顧炫黎卻含糊其辭並不細說，這就說不通了。瞞著不知情的百姓就算了，她們是修靈者，沒必要連她們也不告訴。

現在一切尚未明了，顧家急於掩飾倒顯得欲蓋彌彰心裏有鬼。

只是，讓葉願瀟想不通的是，孟卿平也對她們不甚信任，更沒有透露更多的線索。不僅有意避免她們和其他弟子見面，還讓孟筱芙跟蹤監視她們。她們是夢霆弟子，孟卿平的態度的確很有問題。

她們這一路上經過了許多地方，雖然林墨箏表面上不露聲色，可葉願瀟覺得這些地方一定不是白去的。葉願瀟想了想，然後發現林墨箏帶她去的那些地方，有相當一部分是隱祈港的要地。清城尚且不論，就說那些山水之地也絕非普普通通的游山玩水之處，那些地方靈氣充足，安置著相當周全的防護陣法。至於村落市集就更是沒聽到過半點風聲，百姓不見擔憂恐懼，繁華熱鬧一如既往。

這些恐怕都是顧家出手封鎖消息的結果，大概也與孟卿平那邊脫不開關系。孟卿平和孟筱芙代表的是夢霆，想來這一次孟家的立場也不言而喻。林墨箏想要讓她看到的東西應該就是這些了。

把線索理清，葉願瀟也不避諱，拉過一旁氣定神閑的林墨箏討論起來。

林墨箏最初還有頗多試探，見葉願瀟確實是在懷疑顧家和孟家，便稍微放下心來，還透露了一些蹊蹺之處。“姐姐，顧家的事情可以先放一放，但是孟家不得不防。”說完這句話，她有些小心翼翼地看向了葉願瀟。

葉願瀟卻似乎並不意外，而是道：“沒關系，小箏你說。”

林墨箏看著葉願瀟，對方神色平靜，只是安靜地等待著，似乎當真並不在意，她這才說道：“姐姐，孟家一直想要我們的命，只是礙於很多理由才沒能成功。他們一開始就沒打算留下我們，若不是孟衍姑娘暗中相護，我們已經遭了暗算。”

這一點葉願瀟不反對。

若非孟家想對她們不利，她們也不會急急忙忙地下山離開。

林墨箏又道：“還有，夢霆明明把內室外室分得清楚，那二十多個弟子明明不是孟家人，為什麽會被以旁系血脈的身份收入夢霆？”

葉願瀟想了想，道：“你是說……那些家族的覆滅與孟家有關嗎？會不會是孟家出於惋惜和同情，不忍心那些孩子流落在外，所以才尋了個身份給他們？”

林墨箏道：“但他們的記憶都被洗去了。”

葉願瀟並不疑惑，道：“是為了不讓他們想起原來的事情更加痛苦吧。”

林墨箏搖搖頭。“若是我說那些孩子被納入夢霆與我們正在探查的怪物一事有關，姐姐可相信？”

葉願瀟睜大了雙眼。

“十三年前，閔溪畔發生過一場大規模的魔族入侵。魔族掠殺百姓無數，原本應該防守嚴密的陣法不知為何頻頻被破，而本該作為主力對抗魔族的修靈者們更不知為何會姍姍來遲。最讓人費解的是，洛家安排修靈者們下來處理這個問題後，明明攻擊不甚用力，可一向善戰殘忍的魔族竟然頻頻敗退。”林墨箏停頓片刻，道：“就像是只為了來殺一次人一樣。”

那次的事情葉願瀟略有耳聞。雛菊說過，她是在屍體堆裏被洛未雪救下來的。也是在那一次，巫族鎮在藏靈山的攝毒珠不見了蹤影。只不過，葉願瀟只是大致的知道一點，卻不了解其中原來有這麽多的內情。

林墨箏繼續道：“五年前的希冀村的變故就更是蹊蹺。那些怪物入侵得毫無征兆，而且並未發現任何魔族。若是要渡過死亡冥河再通過隱祈港的各種陣法攻入希冀村，僅憑那些怪物和一個魔族是不可能的。相似的是，希冀村被滅後，那些怪物同樣離開得悄無聲息，甚至沒有任何關於這件事的傳聞。”

葉願瀟默不作聲。

林墨箏猶豫半晌，仍然說出了最後一句話：“巧合的是，閔溪畔的變故和希冀村的滅亡都發生在同一天。”

九月十五。

這一天葉願瀟無論如何都不會忘記。這一天不僅是村子陷落的日子，也是她的生日。她曾有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都一直覺得自己是個帶來災難的災星，那天開始，她從不會給自己過生日。

但林墨箏記得她的生日。為了不讓林墨箏難過，她只好裝作非常高興的樣子。可那一天的事情她從沒有忘記過。

葉願瀟慢慢收緊了手指。

這個修靈界，到底還隱藏著什麽？以前的她沒有懷疑過，但如今，她不得不正視這些問題了。

林墨箏似是看出了她的糾結，輕嘆出聲，岔開話題道：“姐姐，我們走後，衍姑娘恐怕不會好過。”

葉願瀟果然把心思轉回了林墨箏的話題上，迷茫道：“衍兒姐不是在夢霆嗎？”

林墨箏緩緩搖頭。“衍姑娘幫了我們太多次，孟昌安不會輕易饒過她。百花觀雪宴上沒見她，這次來隱祈港也沒聽見她的事情，孟衍姑娘恐怕不是事務繁忙脫不開身，而是被囚禁起來了。”

“什麽？！”

葉願瀟完全沒想到孟衍會因為幫助她們而被囚禁，當即道：“那我現在就回望靈山找衍兒姐！”

“姐姐，冷靜。”林墨箏按住已經打算離開的葉願瀟，道：“現在回去於事無補，只會讓事情變得更加覆雜。我們離開望靈山已近一年，若是孟家有意對衍姑娘動手，她就已經遭遇不測了。”

葉願瀟的手忽然抖了起來，道：“那衍兒姐她……”

當時離開夢霆前，她們曾經去找過孟衍。可那時的孟衍閉門不出，只淡漠地回應了她們兩句。她還以為是孟衍不願多生事端，可如今細細想來，孟衍告訴她們的那些事情會不會已經觸動了孟昌安的逆鱗，孟衍到底是頂著多大的風險才連接了她們的夢境告訴她們自己知道的真相？當時的孟衍到底是不願見她們，還是已經受了重傷而不想讓她們知道？！

身體開始發抖，一股巨大的恐懼漫上心頭，寒涼之意流遍全身，葉願瀟正陷入不可自拔的懊悔與自責之中，忽然被人攥住了手腕。林墨箏的手原本是微涼的，可如今不知是不是因為自己的身體太過發冷，葉願瀟竟覺得那只手格外溫暖。

林墨箏道：“姐姐，不要怕。衍姑娘不會有事的。夢霆現在不敢動她。”

“……為什麽？”

“因為……”林墨箏輕聲道：“孟衍從來不是普通人。”

葉願瀟擡眸，忽然想起了孟衍體內的東西，道：“你是說封印在她身體裏的魘魔？”

林墨箏並未回答，卻問道：“姐姐，你覺得魔族都是些十惡不赦的家夥嗎？”

葉願瀟點頭，肯定道：“是。魔族嗜血殘忍，兇狠暴虐，唯有魔族是絕不能被寬恕的。”

林墨箏的眼中閃過糾結，問道：“姐姐，你可知魔族因何而生？”

葉願瀟道：“濁氣。天地間怨念惡意邪氣凝聚為濁氣，濁氣充足則化為魔，不足化為怪。”

“那……姐姐可知濁氣從何而來？”

葉願瀟怔楞片刻，道：“不是天地間產生的嗎？”

林墨箏垂眸，道：“不。濁氣……是萬物生靈產生的。其中人族產生的濁氣尤多。所以魔族才會對人族抱有最大的惡意，因為……這本來就是人族自己的惡念。”

葉願瀟忽然茫然了片刻，道：“我們……才是讓魔族產生的罪魁禍首？”

“如果萬物生靈都能和平相處，魔族失去濁氣來源，自然不會存在。但是……”林墨箏看向窗外，這裏是妖力空間，窗外只有她的妖力化出的虛假景色，美則美矣，卻如鏡花水月，並不真實。“修靈界沒有戰爭尚且不易，遑論和平呢……”

葉願瀟忽然想起什麽，道：“那奈落塔中封印著的魔氣豈不是無用？！”

林墨箏道：“有用是有用的。只不過，若是人族還是不知悔改，依然這樣下去，就算是一百個奈落塔鎮壓，也不過是垂死掙紮拖延時日罷了。”她輕聲道：“姐姐，魔族和人族並無不同。正如人類有善有惡，魔族也是如此。並非所有的魔族都是殘忍的，只不過形成他們的惡念讓他們無法與人為善。如果摒除濁氣給他們帶來的影響，他們並非不能放下殺戮。”

“……”葉願瀟沈默半晌，還是搖了搖頭。她見過那些殘忍嗜血的怪物，一時半刻並不能接受這樣的說法。

林墨箏也不急於讓她理解，只道：“姐姐願意把妖族視為朋友平等對待，那用同樣的心境去看看魔族也未嘗不可。”說完這句話，她道：“姐姐不必憂心，一切都會好起來。時辰不早了，去睡吧。”

葉願瀟被林墨箏帶著躺在床上，盡管並無半分睡意，卻依然順從地閉上雙眼。

她沒有看到，身旁的林墨箏眼中一閃而過的決絕與狠厲。

年輕的妖主沈默地註視著一旁熟睡的少女，看著身旁的人微微扇動的眼睫，她輕嘆一聲，淡雅的香氣溫柔地包裹住顯然還在裝睡的少女，片刻後，身旁的人的呼吸變得綿長而有規律，顯然是睡熟了。

林墨箏卻沒有睡。

絕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葉願瀟太過單純善良，讓她接受修靈世家會爾虞我詐的這個事實已經大費周折，若是再發生什麽變故，林墨箏不敢保證葉願瀟一定能從這巨大的沖擊中掙脫出來。

她賭不起。

林墨箏垂下眼眸，一個計劃暗暗地成型。

如果不能叫葉願瀟知道最終的真相也沒關系，她只要明白，修靈界依然會有黑暗的地方，修靈者也並非都能像她一樣恪守本心除邪衛道匡扶正義，這也就夠了。

至於那些魔族還有離奇的進攻，沒必要讓葉願瀟全然知曉。

時間必須要快，否則……以如今濁氣產生的速度，魔域失控是遲早的事。至少……那個陰暗血腥的交易絕對等不到第三個八年。

……

葉願瀟本以為知道了這麽多消息，自己一定會失眠，但她竟然睡得很踏實。葉願瀟氣得拍了自己的腦袋一下。

簡直是沒心沒肺。

經歷了這一出，葉願瀟完全沒心情再玩下去了，當天就和林墨箏返回了清城。

這一次，葉願瀟見到了正在和孟卿平對話的孟閑潭。

這還是葉願瀟到隱祈港以來第一次見到除了孟卿平和孟筱芙外的夢霆內室弟子。但是，隱約想起關於這位師姐的事情，葉願瀟多少帶著些警惕之意。

她還記得，在封邪陵裏遇見鬼煞的那一次，孟落花明明給孟望塵發過兩道傳音符，可孟望塵卻只收到一道。葉願瀟雖不是喜歡懷疑別人的性子，卻也記得剛進入封邪陵的時候，孟閑潭就失蹤了。

林墨箏當時說過，孟閑潭在封邪陵外，那孟落花的傳音符她一定是看見了的。既然看見了，就十有八九是她給截下來了。

總之很可疑。

至於孟望塵的態度就更不用多說，明知道有鬼煞還拖延著不來救人，擺明了是想讓她和林墨箏死在封邪陵裏。

葉願瀟緩緩地舒了口氣。現在都只是懷疑，在確鑿的真相擺明前，她不會去質問對方，更不會把自己的推測當作真實的情況大肆外傳。

孟卿平這邊則是看到了返回的葉願瀟和林墨箏，他和和氣氣地道：“二位師妹，可曾發現線索？”

葉願瀟搖了搖頭，道：“這些怪物十分狡猾，竟然沒有留下任何蹤跡和線索，我們探查數日，也未曾理清頭緒，又想著當時走得匆忙，正好回來問一問具體情況。”她停頓片刻，道：“而且，眾多地點都檢查過了，只剩下清城還沒好好調查……”

孟卿平微微皺眉，尚未開口，便聽一旁的孟閑潭道：“師妹這是懷疑顧城主包庇怪物嗎？”

“孟閑潭師姐為何這麽想？”

這聲音乍一聽溫和，可細細聽來卻是綿裏藏針，帶著些揶揄諷刺之意。開口的正是林墨箏。她細眉微挑，唇角帶著點若有似無的笑意，道：“正常來說，不都該是覺得顧家有所疏漏不曾留心，或者覺得怪物狡猾奸詐蒙騙過關嗎？現在情況尚未查明，師姐怎麽會以為顧城主包庇呢？莫非……”她緩慢拉長了聲音，饒有興趣道：“師姐知道些什麽，心虛了？”

孟閑潭原本還算溫和的臉上閃過一瞬間的陰郁，不過那個表情轉瞬即逝，她仍然是以往那副老好人的樣子，道：“師妹說的哪裏話。距離怪物傷人的事情發生已經有一段時日，顧家和我們都在全力探查，為了不造成恐慌，我們才沒有將這件事公之於眾。如今我們在隱祈港的地界，懷疑別處也就罷了，師妹眼下提及顧家所在的清城，是不是不太合適？”

孟卿平也道：“閑潭師妹說的是，現在我們在顧家的地盤，說話做事總要註意些。就算沒那個意思，讓人聽了多加編排揣測也是不好的。”

林墨箏笑道：“倒是我唐突了。只不過，我卻不知師兄是這般謹小慎微之人。受教了。”

這話實在不怎麽好聽且有些陰陽怪氣，但孟卿平不再多說，只是虛虛一禮，道：“師妹若無他事，我們便先離開了。”

“等等。”林墨箏道：“師兄，我們聽說孟落花姑娘和孟尋師兄受傷，我們同門許久未見，總該叫我們去探望探望，也好讓我們放下心來。”

孟卿平面上閃過猶疑之色，但仍道：“落花師妹和孟尋師弟已經無恙，他們此刻正在客房之中休息。我稍後叫筱芙來帶你們前去，如何？”

林墨箏倒沒提出異議，只微笑道：“有勞師兄。”

看著孟卿平和孟閑潭遠去的身影，林墨箏臉上的笑意終於褪得一幹二凈。她緩緩道：“姐姐，小心那個孟閑潭。”

葉願瀟也感受到了孟閑潭的怪異，道：“我明白。”

林墨箏卻又補充了一句：“她與一些齷齪之輩有所勾結，不是什麽省油的燈。”

已經害死一個人了，竟還能瞞天過海……林墨箏勾了勾唇角，她倒要看看，這位孟閑潭的偽善面孔到底能維持到幾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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