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柒化出的客棧裏很是安靜，安靜到連呼吸的聲音都聽得見。

林墨箏沈默了片刻，還是繼續開口道：“八年後，胡柒再次回到閔溪畔。可那時候，雪殿殿主洛向陽已經去世，大少爺洛雪失蹤，二小姐洛慕雪接任了殿主之位並改名洛未雪。至於能夠和四大修靈世家之一聯姻的修靈大家族蘇家……也銷聲匿跡了。”

葉願瀟道：“胡柒打聽到這八年間發生什麽了嗎？”

林墨箏搖頭道：“沒有獲得確切的消息，但當時民間傳言都說洛雪與洛慕雪皆為冬雨之子，洛向陽寵愛妾室引得正室夫人蘇天晴心生妒忌進而害死冬雨。冬雨死後，蘇天晴設計陷害大少爺洛雪將其驅逐出雪殿，又害死殿主洛向陽。不成想洛向陽死後，洛慕雪接任成為雪殿殿主，為了替父母長兄報仇，她將蘇家人全然剿滅，一人未留。”

“聽著倒是合乎情理，可這和洛昭長老的話相矛盾了。”葉願瀟道：“洛長老對蘇夫人的評價很高，而且一直強調是洛未雪誤解了蘇夫人並堅決否認蘇天晴陷害過人。若蘇夫人真的如傳言所說，洛昭身為洛家長老，完全沒有理由替蘇夫人辯解。”

她回想起蘇天晴的模樣，又道：“另外，我看蘇夫人的樣子，應該是個驕傲尊貴的大小姐，脾氣頗有些專橫強勢，說話的時候也比較感情用事，是個性情中人。背地裏害人這種事，她應該不屑於做吧。”

林墨箏道：“畢竟只是傳言，可不可信還要我們自己判斷才行。”

葉願瀟下意識地摸了摸手腕，然後道：“小箏，今天晚上我要去閔溪畔的集市看看。”

“姐姐可是想到了什麽嗎？”

“嗯。”葉願瀟嚴肅道：“按照現在的信息來看，蘇家的敗落一定另有原因。雖然時間間隔比較長，但是如果去集市附近看一看，說不定能打聽到不同的消息。”

“這樣啊。”林墨箏站起身來，打開了房門，她向外看了看，道：“那，我們出發吧，姐姐。”

葉願瀟點點頭，她把長劍背好，隨林墨箏出了房間。兩人走到客棧大堂，葉願瀟才發現胡柒已經等在門口了。“胡柒？你怎麽在這裏？”

胡柒雙手抱在胸前，正斜倚在柱子旁，見葉願瀟和林墨箏下來，他正了正身體，道：“我一直等在這裏。”

“誒？”葉願瀟疑惑道：“那你知道我們要去哪裏嗎？”

胡柒攤手道：“當然。我沒猜錯的話，應該是要去閔溪畔調查關於蘇家的事情吧？”在葉願瀟迷惑的眼神中，胡柒繼續道：“雖然林墨箏大人不希望你參與此事，但我想以你的性子，十之八九是不會放棄調查的。”

葉願瀟笑了兩聲，道：“好吧，看來我的確很好懂。咳，總之如果你也去的話，調查應該方便不少。”

“是啊。”胡柒轉過身打開了房間的門，道：“所以還等什麽？現在出發吧。”

……

天已經黑透了，路上的行人也寥寥無幾。葉願瀟走在街道上，看著道路兩旁越來越少的攤鋪，道：“胡柒，我對這裏完全不熟悉，關於調查的事情，你有什麽建議嗎？”

胡柒小聲嘟噥道：“建議就是最好不要調查……”

葉願瀟側目看向胡柒，道：“那個，我沒聽清楚，你剛才說了什麽嗎？”

“咳咳。沒有。”胡柒恢覆了嚴肅的神情，道：“這一帶以前是蘇家的住宅，不止是蘇家，還有閔溪畔的其他一些大家族也會聚集在這裏。所以我們來的地方是最佳的調查地點。”

話音剛落，葉願瀟便看到前方不遠處的拐角有一個黑影閃過。若只是一個人著急趕路，她倒也不會在意。但剛才那人的速度和身法明顯不是普通人該有的，就算不是修靈者，起碼也是個習武之人。

天色這麽晚了，街道上的人基本都回家了，那個人急著去哪裏？

這時，林墨箏低聲道：“姐姐，剛才那個人……”

葉願瀟心領神會，道：“我們追。”

林墨箏手腕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三根箏弦，她率先朝著黑影消失的方向沖了過去，道：“姐姐，胡柒，跟我來。”

葉願瀟和胡柒立即跟了上去。

那人的速度很快，拐過了好幾條街後消失在了小巷的盡頭。

林墨箏一襲白衣站在巷子的入口處，道：“那人身材沒什麽特點，分辨不出是男子還是女子。我們要跟進去看看嗎？”

都已經來到這裏了，跟進去是一定要跟進去的。葉願瀟收斂自身的氣息，點頭道：“小箏，胡柒，你們註意隱藏自己，我在前面探路。”

三人沿著漆黑的小巷往裏走，一直轉過拐角處，前面終於出現了一點光亮。葉願瀟循著光線往前，出現在她面前的是一間瓦屋。

這瓦屋看起來有些破敗，連門口的牌匾和貼在門兩側柱子上的對聯都有些破損了。

林墨箏道：“姐姐，這是個棋館。”

葉願瀟看著掛在門口的兩只紅燈籠，小聲道：“棋館開在這種偏僻的角落真的會有生意做嗎？門口的對聯都已經……”

等等。

對聯？

葉願瀟走近了看，這間棋館的門旁貼著一副對聯。

“觀棋不語休妄論，落子無悔勿失著。”

葉願瀟擡頭看去，這塊匾額上寫著的根本不是棋館的名字，而是這副對聯的橫批——“以棋會友”。

“這對聯……為什麽和雪殿罪閣裏的那副內容一模一樣？！”

葉願瀟站在門口，雙手不由自主地握成了拳頭。

這間棋館和洛家有什麽關系？洛昭想讓她們幫的忙難道與這間棋館有關？這是洛昭安排好的嗎？他那麽胸有成竹，是因為這些都在他的計劃之內嗎？

她忽然就想起了罪閣的那盤棋。囚籠，困境。能夠擺脫困局的唯一方式，就是殊死一搏。

如果這些都是洛昭的“局”，她們一步一步地走進局中，又何嘗不是籠中之鳥？！

“姐姐？”

林墨箏的聲音讓葉願瀟回了神，她穩了穩有些淩亂的氣息，道：“別擔心。我沒事。”

屋內仍有亮光，看來屋中之人尚未歇息。

葉願瀟舒了口氣，道：“我們先進去看看吧。”

說完，她擡手扣了扣門，道：“請問有人嗎？”

不多時，門內傳來一個女子的聲音：“不知門外是哪位姑娘？”

葉願瀟道：“我們是四處游歷的旅人，途經閔溪畔迷失了方向，不小心走到了這裏……天色已晚，不知能否借貴地暫住一宿？”

門內沈寂了片刻，有微弱的腳步聲靠近。須臾，門開了。

開門的人是一位二十餘歲的女子，這女子眉目溫和，右眼角下方有一顆淚痣，唇邊帶著淡淡的笑意。

讓葉願瀟在意的是，這女子臉色格外蒼白，看起來十分虛弱，好像一陣風吹過來她就會像紙片一樣被吹走。而且，明明是入夏的時節，她的身上卻披著厚厚的大氅，這身打扮實在是與周圍的人格格不入。

她右手執筆，筆尖上尚有墨跡，看樣子是正在寫什麽東西。

葉願瀟後退了一步，道：“多有打擾，我是葉願瀟，這兩位是我的朋友，林墨箏和胡柒。”

也不知是哪個名字讓女子產生了興趣，她的目光在葉願瀟身上停留了一瞬，卻也並不多問，只應道：“請進吧。”說完，她竟是頭也不回，直接進入了屋子裏。

“那麽，打擾了。”葉願瀟朝林墨箏和胡柒點了點頭，便也跟了進去。

屋內的擺設很簡單，面前有一張方形的紅木桌，桌子上擺放著一個棋盤。在屋子的角落裏，有一張不起眼的小方桌，桌子上擺著宣紙和硯臺。

那女子拿著筆走到了角落的小方桌旁，緩緩地坐了下來。她輕聲道：“屋後有多餘的房間，幾位客人請便吧。”她的身體好像很差，說完這句話後就開始咳嗽起來。她取出手帕掩住口鼻，咳嗽了一陣後便將帕子收了起來。

葉願瀟心下生疑，這人看上去體弱多病，不像是剛才身手矯健的人。不過，葉願瀟她們三人與這女子初次見面，這女子竟然半點防備之心都無，若非是性格如此，便是……她有十足的把握保護自己。

葉願瀟傳音給胡柒，示意他先去後屋查看，然後她自己來到女子身旁，道：“多謝姑娘收留之恩，不知姑娘如何稱呼？”

那女子放下手中的毛筆，用手整理了幾下大氅，道：“小女子姓文，名思賦。”說完，她提筆在另一張紙上寫下了這三個字。

“文思賦……”葉願瀟看著宣紙上娟秀的字跡，低聲念了一遍這個名字，然後讚道：“真是好名字。”

文思賦蒼白的臉上帶了些笑意，道：“葉姑娘謬讚。”她執起筆來，道：“小女子的棋館簡陋，怕是沒什麽能招待姑娘。”

借著昏黃的煤油燈，葉願瀟才發現這女子穿的都是些粗布衣衫，身上也沒有什麽配飾，袖口磨損了不說，衣服上還有幾塊補丁。看來，這棋館怕是要倒閉了。

葉願瀟道：“文姑娘，其實我們幾人來此也是想問文姑娘一件事。”

“問小女子？”文思賦並未停下手中的筆，道：“如果小女子沒記錯，姑娘與小女子初次見面，總不是特意來找小女子的吧？”

葉願瀟笑著道：“這倒不是。我們來閔溪畔不久，就在剛才，我們在街道上看見一道黑影閃過。那黑影行動極為迅速，想來是習武之人。我們見那人頗為急促，行蹤又有些可疑，便跟了上去。”見文思賦沒有什麽反應，葉願瀟繼續道：“那黑影拐進了這條巷子後就不見了，我們一直跟蹤他，所以才找到了這裏。”

文思賦手中的筆微微一頓，道：“姑娘懷疑小女子就是那道黑影？”

“倒不是因為懷疑。”葉願瀟道：“我只是覺得那黑影神神秘秘又鬼鬼祟祟，夜深人靜之時還在街道上來回亂跑，難免有些可疑。若真是跑到姑娘這裏來了，我擔心生出什麽事端來。”

文思賦淡淡地笑了笑，道：“多謝葉姑娘好意，只是……小女子並未見到其他人或者聽到任何可疑的聲音。這棋館本就偏僻，就是賊人來此，也不會對這裏有興趣的。”

葉願瀟的目光掃過文思賦面前的宣紙，只見上面寫著的正是那副對聯。她道：“這對子寫得很是有趣，我看棋館的牌匾上是對子的橫批，這樣設計可是有什麽用意？”

文思賦本來提筆正要寫最後一個字，聽了這話，手裏的筆一抖，筆尖上的墨汁便滴落在宣紙上，暈開了一個小小的黑點。

她嘆了口氣，放下了筆，道：“果然還是無法完成。也許有生之年我註定無法再次寫好這副對聯了。”

葉願瀟疑惑道：“姑娘這是何意？”

文思賦站起身來，將桌旁的燈盞撥亮了一些，道：“如你所見，我的身體很不好，能不能活到第二天都是另一回事。有今個兒沒明個兒的，還能做的事情太有限了。”

面前的這個人身子十分單薄，即便說話的時候也有氣無力，下一刻好像就會暈過去。

葉願瀟道：“文姑娘可曾尋過醫？”

文思賦抿了抿有些幹裂的嘴唇，道：“醫生只能醫體疾，卻醫不好心病。我求醫問藥又有何用？”

葉願瀟正不知如何接下去，便聽見身後傳來了林墨箏的聲音：“姑娘的棋局頗為巧妙，我似乎在何處見過。”

葉願瀟轉過頭去，林墨箏正站在紅木桌旁，她的面前是一盤殘棋。

文思賦的眼中一亮，她緩步來到林墨箏身邊，道：“姑娘有何見解？”

“白子被黑子圍困其中，但卻似乎並未想過脫身。”林墨箏看著面前的黑子，道：“明明黑子沒有趕盡殺絕，白子還有機會脫困。可文姑娘卻把這殘局留在這裏……不知其中有何緣由？”

文思賦笑著道：“林姑娘聰慧過人，想來已經看得透徹了吧？”

林墨箏道：“不敢，只是些拙見。事實上，黑子看似成了包圍之勢，卻不知白子在外尚有勢力。白子不僅有機會脫困，還能夠與外圍的勢力配合，一舉殲滅黑子。但現在，這棋局依然停留在白子被困的情形之中，倒像是白子還沒有要擺脫困局的想法一般。我想……此局以如此狀態留在這裏並非偶然，文姑娘許是別有用意。”

文思賦微微一楞，隨即輕笑出聲：“若是有機會，小女子還想請林姑娘賜教一番。”她攏了攏厚厚的大氅，道：“時辰不早了，請兩位客人去後房歇息吧。小女子還有事，就恕不奉陪了。”

說著，文思賦回到了方桌旁，又執筆開始寫字了。

見狀，葉願瀟道：“那我們不打擾文姑娘了，若是有什麽事需要幫忙，姑娘叫我們就好。”

文思賦笑著點點頭，便不再言語了。

葉願瀟和林墨箏來到了後屋。

這間棋館後有一個院子，胡柒正站在院子裏張望著什麽。見葉願瀟和林墨箏來了，他道：“剛才我查看過了，這裏沒有異常。”說著，他往其中一間房子走過去，道：“多餘的屋子應該就是這間。今晚是化出空間來，還是就住在這裏？”

葉願瀟道：“我剛答應了人家，如果有事需要幫忙就會過去，自然是要住在這裏的。”

“怎麽，她不是那道黑影嗎？”

“怎麽看也不可能是她吧？”葉願瀟搖頭道：“那黑影速度那麽快，不是修靈者也是習武之人，可文姑娘身體虛弱的樣子不似裝出來的，怎麽可能是黑影呢？”

從聽到“文姑娘”三個字起，胡柒的表情就變得十分奇怪，他道：“這間棋館的主人姓什麽？”

“文啊。”

胡柒卻還像不敢確定一般，道：“哪個文？”

葉願瀟道：“文字的文啊。”

“她……她叫什麽？”

葉願瀟覺得胡柒的反應不太正常，但還是道：“文思賦。”

胡柒像是聽到了什麽重大消息一般，道：“她是文思賦？！”

葉願瀟感覺莫名其妙，她道：“文思賦怎麽了嗎？”

胡柒嚴肅道：“林墨箏大人，葉願瀟，請你們和我來。”說著，他就朝其中一間屋子走去了。

葉願瀟茫然地看了一眼林墨箏，道：“胡柒在搞什麽？”

林墨箏並不覺得驚訝，而是道：“姐姐，我們聽聽他怎麽說吧。”

跟著胡柒來到了房間之內，三個人圍在桌子旁坐好。桌子上擺著一個棋盤，看樣子這裏以前也是客人們下棋對弈的地方。葉願瀟看著胡柒一臉的嚴肅，道：“胡柒，怎麽了？”

胡柒沈默片刻，道：“葉願瀟，陶木陶花的事謝謝你一直幫忙，但現在，我們馬上撤離吧。”

“撤離？”葉願瀟歪了歪頭，道：“什麽意思？”

胡柒像是下定決心一般，道：“陶木和陶花的事情我來想辦法，請你立即隨林墨箏大人一同去南渦島！”

葉願瀟越來越糊塗了，她道：“這都是哪兒跟哪兒？你這毫無征兆的說的什麽話，答應了的事情怎麽能不辦？你自己留下能搞定嗎？”見胡柒沈默不語，葉願瀟扶額道：“胡柒，我不喜歡扭扭捏捏的，你快說清楚，到底怎麽回事？”

胡柒道：“我擔心你知道實情之後會不聽勸告執意留下來。”

葉願瀟無奈道：“你覺得就算不告訴我實情，我會聽你的就這麽離開了嗎？”

胡柒嘆了口氣，最後道：“說的也是。”他恢覆了往日的神色，道：“我這樣說是有原因的，問題出在文思賦身上。”

“文思賦？她怎麽了？”

胡柒一字一句清晰道：“文思賦她不應該還活著。”

“什……什麽？！”葉願瀟震驚道：“胡柒，這話不能亂說。文姑娘她好好地在那裏……莫非你以前見過文思賦，前屋的那個是假冒的嗎？”

胡柒卻搖頭道：“不，她不是假冒的。這世上沒有人會冒充文思賦，但正因如此，這一切才完全不合理。”

“我越聽越糊塗了……胡柒你在說什麽？”

胡柒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他沈聲道：“因為文家是閔溪畔的大家族之一，同時也是被殺手流消滅門的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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