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7章 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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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黑透,本就安靜的雪殿此刻更是寂靜無比。這裏除了風吹動的聲音就幾乎聽不見別的了,就好像……這座宮殿裏沒有活物一般。

雖然林墨箏說好要在路上告訴她洛未雪的想法,但在這種安靜的環境下,發出任何聲音都會顯得格外突兀。

葉願瀟低聲道:“小箏,也太安靜了吧?”她甚至覺得可以聽到自己的呼吸聲了。

“是的,畢竟是雪殿。”林墨箏意味深長地道:“雪都是寂靜無聲的。”

葉願瀟道:“不不不,怎麽想也很牽強吧?雪殿的房子還都金燦燦的,雪也不是金色的呀……”

林墨箏卻道:“未必。”

“嗯?”

“在我們眼裏,雪是白色的。但在有些人的眼裏,雪就是其它的樣子了。”說完,她又補充道:“說‘眼裏’也許不恰當,畢竟有的人沒有見過雪呢。”

葉願瀟忽然就想起了木槿曾經說過的一句話:“閔溪畔從未下過雪”。

會有關嗎?

見葉願瀟一直在思考什麽,林墨箏道:“姐姐可曾想過,雪殿殿主為何仇視異族?”

葉願瀟道:“為何仇視……倒是沒有特意想過,不過總歸是有原因的吧。”回想起在大殿上洛未雪的樣子,她道:“我看洛殿主對妖族的仇視不像裝出來的,但那股冷硬的態度倒是有些刻意。”

林墨箏點頭道:“我想說的就是這個。”她繼續道:“亡祭公子說過,洛殿主是十四歲接任的,以一個十四歲孩子的實力,如何鎮得住雪殿的一眾弟子?亡祭公子也說過,她采取了一些手段。因為自身實力不夠強,所以只好靠靈器來控制住修靈者,如果態度不夠強硬,為人不夠冷酷,恐怕是……守不住洛家。”

“小箏的意思是說,洛殿主現在的樣子是偽裝出來的嗎?”

林墨箏道:“不,姐姐。我並不是想說她的本性如何。真實也好,偽裝也罷,擔任雪殿殿主九年時間,就算她最開始只是帶了個冷漠殘忍的面具,但面具戴久了有時就摘不掉了。”

她看著不遠處的點點燈光,道:“有時候,她所做的事情並不是她的意願,但那張面具又控制著她不得不那樣做。因為雪殿殿主必須是‘殘忍暴戾,冷酷無情’的。但偶爾,她也會聽從本心做一些無關緊要的小舉動。只要不破壞面具的樣子就好。”

葉願瀟有些悵然,她道:“明明……控制了那麽多人,到頭來連自己都控制不了嗎?”

“也許吧。畢竟身為修靈世家的靈主,需要背負的東西太多了。”

“說起來,小箏怎麽知道的這麽清楚?果然是因為妖瞳嗎?”

“啊,這個……”林墨箏道:“不完全是。因為狐七對洛家有一點了解,來閔溪畔前,他告訴了我一些關於雪殿的事情。因為沒有想到會和洛家打交道,所以就沒和姐姐說起。”她又道:“如果姐姐感興趣的話,等回去的時候,我講給姐姐聽。”

葉願瀟點頭道:“好的。”她看向不遠處的樓閣,道:“那個就是罪閣嗎?”

那樓閣華美精貴,森嚴肅穆,裏面亮著點點燈光,夜空之下宛如畫中之景。這幅景象讓人很難聯想到這裏是罪閣。

林墨箏道:“是的,姐姐。位於雪殿中最隱秘的位置,又有強大的靈力結界鎮守,除了罪閣,想必也沒有別的地方能做到這種程度了。”

周圍沒有人,但卻有覆雜的結界。這可太奇怪了。葉願瀟低聲道:“小箏,我們過去吧。”

走近之時,葉願瀟被結界攔住了。這個結界有點覆雜,是她沒有見過的類型。對於這點她並不覺得奇怪。要是這結界她見過,那才不對勁了。她取出令牌,結界自動開啟了一個入口。

這倒是很意外。

葉願瀟本以為令牌是要給罪閣的看門人看的,卻沒想到這東西的目的是打開結界。“令牌居然是這個用法嗎……”

兩人從入口處進到結界之內,隨著兩人完全進入結界,結界重新封鎖,剛才打開的入口也關閉了。

葉願瀟看著面前緊閉的房門,道:“總之,先進去看看吧。”她伸手推了推房門,房門紋絲不動,看來是鎖住了。於是葉願瀟在門上不輕不重地敲了三下,道:“請問有人在嗎?”

裏面沒有回應。

葉願瀟又繼續敲了幾下,道:“請問,有人嗎?”

須臾,裏面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是靈主讓你們來的嗎?”

葉願瀟猶豫了。這可怎麽回答?是?不是?好像都不太對勁啊。最後,她選了個比較含糊的答案:“我們得到了罪閣令牌,所以來此探望朋友。”

那聲音道:“那就進來吧。”

“打擾了。”葉願瀟擡手輕輕一推,門開了。

屋內燃著燭燈,在正中央的位置坐著一位老者,這老人正在擺弄著桌上的東西,見葉願瀟和林墨箏到來,他微微擡起頭,道:“來了,請坐吧。”

兩人在桌子旁尋了位置坐下來,葉願瀟註意到桌子上有一個棋盤,上面棋局已成,老人的面前擺放著黑子,而葉願瀟和林墨箏的面前則是白子。

另外,桌子的四角擺放著蠟燭,不過這裏的蠟燭很是奇怪,它們並不是尋常的紅燭,而是白色的蠟燭。因為白色的蠟燭通常只有在葬禮上才見得到,所以若是平時使用不會用白色的蠟燭。

葉願瀟把目光從蠟燭上移開,對重新開始擺弄棋子的老人道:“您就是罪閣的守門人嗎?”

“老朽在這裏已有九年,這棋局也安置了九年。”老人沒有回答葉願瀟的問題,而是道:“年輕人,你可識得此局?”

葉願瀟一楞。

這是圍棋?讓她打架還行,下棋這種事她不會呀……

正在葉願瀟糾結該怎麽回話的時候,一個溫和輕柔的聲音道:“黑子已成圍困之勢,白子被困其中,如囚籠之鳥,難以脫身。”

說話的人是林墨箏,她看著面前的棋盤,似乎在思索什麽。

老人一笑,道:“年輕人眼力倒是不錯。只是此局已死,定無可解之法。”

林墨箏卻道:“未必。凡事無絕對,雖為籠中之鳥,但仍有一線生機。”

“哦?”老人的渾濁無神的雙眼忽然一亮,他道:“依你之見,此局作何解?”

林墨箏伸出手來,執了一白子,略加思索後將棋子落在棋盤之上。

對面的老者眼神中是濃濃的震驚,他手執黑子,端坐在棋盤的另一邊開始與林墨箏對弈起來。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氣氛很是凝重。

葉願瀟不懂圍棋,也幫不上忙,但她深知觀棋不語的道理,於是默默地退到了一邊。

最開始葉願瀟還嘗試著看看那些棋都是怎麽個下法,但她看了半天也沒看懂。林墨箏見葉願瀟面露困惑,朝她露出了一個微笑,示意她不要擔心。

得了林墨箏的暗示,葉願瀟放下心來,她悄悄起身,開始打量周圍的情況。

這個房間不算太大,但因為內置物品太少所以顯得有些空曠。也是這時,葉願瀟才發現在棋桌兩側有兩根柱子,一左一右分別寫著不同的字。

左邊的那根寫著“觀棋不語休妄論”,右邊的那根寫著“落子無悔勿失著”。

這看起來像是副對聯,那應該也有橫批才對。

葉願瀟擡起頭向上看,果然在上方的橫木之上寫著四個大字——“以棋會友”。

所以說,這裏真的是罪閣嗎?

葉願瀟越發糊塗了,罪閣不應該是關押有罪之人的地方嗎?這地方應該是牢獄吧?可是這“以棋會友”是什麽情況?比起罪閣,這裏更像個棋館啊。

葉願瀟朝著別的地方看去,在角落陰影處有一個樓梯,那裏應該通往二樓。也許上面才是關押“犯人”的地方。

棋子落定,葉願瀟聽到了林墨箏的聲音:“小女不才,承讓了。”

這一局終於結束了,葉願瀟立即走上前去觀看。

棋局的走勢已經與剛才大不相同,原先棋數寥寥的白子現在已經占據一方,倒是先前還氣勢逼人的黑子處於被夾擊的窘迫局面。

那老者面露驚訝之色,仿佛還震驚在棋局之中。半晌,他道:“真是出乎老朽的意料,死局居然能夠成活,如何才有如此妙法?”

林墨箏道:“死局如何‘活’,全憑一念之間。白子看似已經被逼入絕境、陷入死地,但方知置之死地而後生。即便身陷囚籠,只要尋求時機殊死一搏,未必不能擺脫困境。”

那老者點點頭,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須,朗聲大笑道:“說得好,說得好啊!年輕人前途不可限量!”他緩緩站起身,道:“想不到老朽還能遇見如此聰慧有膽識的人,受教了。”

林墨箏亦是起身,她行了一禮,道:“不敢,只是些粗淺的見解。見笑了。”

老者頷首,道:“為人謙遜有禮,而且識得大體,果真是不可多得的後生。請隨老朽來。”他轉頭看向一旁靜立的葉願瀟,道:“知道觀棋不語,也不肆意行事,是個可塑之才。年輕人,你也過來吧。”

葉願瀟一拱手,道:“多謝。”便和林墨箏一起跟在了老人的身後。

老者手持燭燈,帶著她們樓梯口走去,道:“老朽在此看守罪閣已有九年,這罪閣就是最大的牢籠,掙不脫,逃不掉。剛才的棋局名為‘籠中鳥’,老朽設下此局已有多時,只是一直未曾解開。想來也是因為老朽從未想過要‘殊死一搏’吧。”

葉願瀟道:“不知道您怎麽稱呼?晚輩葉願瀟,這是我妹妹林墨箏。”

那老人的腳步微微一頓,道:“你,姓葉?難不成,你父親是葉天暝?”

葉願瀟心道:“這個好像真的已經不是秘密了。似乎所有認識父母的人都能從外貌準確地把她認出來,這一位既然知道她父母,居然還沒第一時間懷疑她的身份,委實是有點晚了……”

饒是心裏想了很多,但她也只是點頭道:“是的。”

那老者把燭燈湊近了葉願瀟的臉,他看了一會,道:“果然與你父母很是相像。老朽年歲大了,眼神不太好,再加上這裏光線也差,不然第一眼就該察覺才對。”他想了想,又把燭燈湊近了林墨箏。

盡管知道老人沒有惡意,但葉願瀟還是不由自主地攔在了林墨箏身前,道:“那個,您就站在這裏看吧。”

老人也不惱,他看了看林墨箏的臉,平靜的表情出現了一絲震驚。半晌,他連連道:“怪不得,原來是她的孩子……”

林墨箏道:“您認識我阿娘?”

“唉,這天下的修靈者怕是沒幾個不知道妖界之主白雲玖的名號的。”老人搖了搖頭,道:“若不是因為當年她執意要管凡間之事,妖界大概也不會落到現在的境地。”

林墨箏沒有說話,似乎完全沒有追問下去的意思。看樣子,她並不想聊這個話題。

葉願瀟便道:“不知道我們該如何稱呼您?”

老人道:“老朽是這罪閣的守門人,也是……洛家的長老,洛昭。”

葉願瀟更加迷惑了。洛家的長老怎麽會在這裏看守罪閣?比起在罪閣裏設置棋局,洛家的長老居然是罪閣的守門人這一點更讓人感覺不可思議。

“老朽知道,你們一定有很多問題,但眼下,老朽有事在身,無法多透露什麽消息。”洛昭把手裏的燭燈遞給葉願瀟,他指了指樓梯上方,道:“你們要找的妖就在上面,具體是哪一層就不太確定了。上面很暗,而且還關著不少危險的東西,你們多加小心。老朽年事已高,就不和你們年輕人一起了。”

葉願瀟接過燭燈,道:“洛長老,這裏一共多少層?”

洛昭想了想,道:“大概得有個七八層吧。”

“啊?可外面看著最多只有四層啊……”

洛昭道:“年輕人不要太相信自己的眼睛,眼睛是會騙人的。”他摸了摸花白的胡須,道:“老朽的眼神雖然不好,但看東西有時候要靠心。如果不明白的話,多問問你旁邊的那位如何?”

洛昭說的“旁邊的那位”毫無疑問就是林墨箏了。

用心看東西,聽起來很深奧。是說不要只看表面的意思嗎?雖然葉願瀟也有努力地在看清事物的本質,不過有時候可能還不太能做得到。

如果林墨箏是能夠看透一切的人,那她不是正好可以學習嗎?

葉願瀟偏頭看向了一旁的林墨箏,對方卻像是在顧慮著什麽一般,目光不自然的閃躲起來。

葉願瀟回道:“多謝洛長老指點。”她拉過林墨箏的手,道:“小箏,我們現在就上去吧?”

“……好的,姐姐。”

葉願瀟一手拉著林墨箏的手,另一手拿著燭燈照路。樓梯的位置有些暗,葉願瀟放慢了腳步,道:“小箏,抓緊我,小心一些。”

林墨箏猶豫片刻,道:“姐姐。”

“嗯?”

“那位長老說的話,你別往心裏去。”

葉願瀟一楞,道:“誒?小箏指的是……?”

林墨箏低聲道:“用心看東西什麽的……那些我根本就不明白。”就像是急於解釋什麽一般,她道:“只有姐姐才是最厲害的人,不管別人怎麽說,我永遠都沒辦法和姐姐相提並論。如果沒有姐姐,我什麽都做不到……”

葉願瀟停下腳步,道:“小箏,我覺得你很奇怪。”

“……什麽?”

葉願瀟轉過頭來,道:“不管是別人說的還是我看到的,小箏能夠變強我都很高興。為什麽你總是在強調自己比我弱呢?”

林墨箏抿了抿唇,道:“姐姐……不生氣嗎?”

葉願瀟疑惑道:“我為什麽生氣?”

“狐七說,原本姐姐比我強很多,可突然我就得到了很強的力量,如果再張揚不知收斂,會被姐姐討厭的……”林墨箏越說越沒底氣,越說聲音越小,好像在恐懼些什麽。

葉願瀟失笑道:“狐七是覺得我會嫉妒你得到的能力,然後連帶著嫉妒你?”

“……”

葉願瀟搖搖頭,道:“小箏你也是,狐七不了解我,你怎麽也對我沒信心?雖然能夠保護小箏是很開心的事情,但我很希望你能夠越來越強,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你身邊,你就可以保護好自己了。”她笑著道:“你變強了,我高興還來不及,怎麽會嫉妒?這天底下哪個姐姐會嫉妒妹妹的?”

林墨箏小聲道:“對不起,姐姐。我錯了。”

“所以,小箏一直瞞著我妖力的那件事就是因為這個?”葉願瀟說著說著就笑起來,她又無奈嘆道:“狐七真是的,等把他救出來後真的要和他好好聊聊。對我到底有什麽誤解,還有他都教了我家小箏什麽亂七八糟的……”

半晌,林墨箏握緊了葉願瀟的手,她的聲音裏是堅定與決然:“姐姐,沒事了。我們去找他們吧。”

葉願瀟提著燭燈繼續往上走,這裏的樓梯似乎特別的長,明明只是想上個二樓,但是走了這麽久居然還沒有到。

想起洛昭說過的話,葉願瀟道:“小箏,其實我還是沒太明白,洛長老說這裏有七八層樓,我怎麽看不出來?這裏好像也沒有那麽多呀?”

林墨箏緩緩道:“姐姐,其實我們現在在罪閣的第五層。”

“第五層?!”葉願瀟不可置信地看著面前好像永遠也走不到頭的樓梯,道:“我們連第二層都還沒見著,怎麽就到第五層了?莫非……是鬼打墻?”

林墨箏搖了搖頭,道:“沒有感受到鬼氣,應該不是。妖瞳能夠看透一些東西,這裏應該布置了特別的結界。”

“可是我們一直在樓梯上,怎麽進到裏面去?”

葉願瀟本來還想一層一層找找看,但現在這樣子,她連走到了哪裏都不知道。

林墨箏並不驚慌,她道:“姐姐,總之我們先上去看看,也許這條路會把我們帶到該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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