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和點心都是新準備的，房間也很幹凈，看來洛未雪在大殿之上不過是稍作試探，她本也沒打算有什麽大動作。

林墨箏將茶杯擺好，道：“姐姐，我們接下來有什麽打算嗎？”

打算？自然是有的。葉願瀟今天不準備和洛未雪交涉了，但也不能就放著狐七他們不管，至少要去親自確認一下他們的位置才行。

葉願瀟道：“我想等會先去找木槿和秋葵。他們兩個的樣子還算正常，應該是沒被控制。不過在此之前，我還有一件事想確認……”她湊近了林墨箏的臉，道：“小箏，我能看看妖瞳嗎？”

林墨箏點點頭：“姐姐想看自然可以。”她閉上雙眼，須臾，這雙眼又緩緩睜開。

待林墨箏睜眼之時，葉願瀟看見她的瞳中有浮光流金之色流轉。這雙眼睛澄澈、透亮，那金色就像是能夠帶來光明和希望的顏色，僅僅只是註視著，就讓人移不開眼睛。

葉願瀟越看越著迷，身體也不由自主地往前傾去。直到……鼻尖碰到了什麽東西，葉願瀟才回過神來。這一回神，葉願瀟整個人都懵了。

她和林墨箏貼得太近了！

兩個人已經鼻尖碰鼻尖了，再靠近一點怕是要……

紅暈在葉願瀟臉上飛速蔓延開來，她後撤幾步，道：“抱歉，小箏。你的眼睛太漂亮，所以才……你別介意啊。”

葉願瀟腦子裏都快炸開了，林墨箏怎麽不推開她？提醒一下也好啊……她這樣子可太失禮了。

會被人誤會的！

林墨箏一怔，道：“姐姐，你說……這雙眼睛怎麽了？”

“啊？”葉願瀟不假思索道：“太漂亮了啊！說真的，我還沒見過這麽美的眼睛，雖然本來小箏的眼睛就漂亮……”

葉願瀟自顧自地說了一堆，林墨箏卻低聲道：“姐姐不認為……這是災厄嗎？”

“啊？？”葉願瀟茫然道：“這麽美的東西存在於世本就是上天的恩賜，怎麽會是災厄呢？”

林墨箏道：“妖瞳是力量的象征，有了它就可以統領群妖。而力量的象征常常伴隨著戰爭與死亡，所以，越為強大的東西就越是危險。”

葉願瀟搖頭道：“不是的，小箏。強大的東西並不危險，力量也不會帶來戰爭和死亡。真正危險的是那些想獲得力量並帶來災厄的人。”她的手指輕撫過林墨箏的眼眶，道：“美好而強大的事物是所有人的向往，正因如此，才需要心地善良的人來守護它們。我想，修靈者守的心、衛的道、扶的義，也就是這麽回事吧。”

林墨箏的眼中有光芒閃過，連眼神都變得堅定了起來。她閉上雙眼，再睜開時，眼瞳已恢覆成原先的墨色。“日心雷火咒正在一點點被解開，隨著封印慢慢松動，我會獲得越來越多的妖力。現在的妖瞳尚未完全覺醒，在藏靈山群的時候，它能應付的東西也很有限。要是想完全獲得它的力量，恐怕還需要一些時日了……”

“誒？還沒有完全發揮能力嗎？”葉願瀟道：“在藏靈山群裏的時候就已經很厲害了。連噬魂夢魘都能隨意操控，還能震懾邪物逼退那些人頭……”

林墨箏點點頭。現在葉願瀟說出什麽她都不覺得奇怪了。

“啊，小箏，還有一個特別重要的事情。”葉願瀟嚴肅了起來，道：“這件事我在意好久了，小箏一定要認真地回答我。”

見葉願瀟這麽嚴肅，林墨箏也正色道：“好的，姐姐。”

葉願瀟非常認真地道：“小箏知道這修靈界的許多事，那些真的是從夢霆的藏書閣裏看來的嗎？”

林墨箏一楞，她猶豫道：“姐姐一直在意的……就是這個？”

“嗯。是啊。總覺得小箏對各種術法都有所了解，對殷家的縱偶術也是，殷殷說布偶的時候一下子就能想到我們身上的那兩只，而且那兩只布偶還真的能用上……”葉願瀟道：“雖然我平時是不太愛看書這沒錯，但夢霆的藏書閣這麽萬能嗎？感覺什麽都有，要真是這樣的話，我會懊悔在那裏的時候沒有好好看書的……”

林墨箏輕笑出聲，道：“姐姐，並不完全是。狐七他知道許多東西，與我締結契約後，他給我講了許多關於阿娘的事情，還有在修靈界裏他見過的一些事情。”

葉願瀟松了口氣，“還好還好，要真是全都從夢霆的藏書閣裏看來的，我怕是要悔死了。”

“不過……”林墨箏又道：“夢霆的藏書閣的確有很多書。多到……”

有些本不該出現在那裏的書都出現了。

葉願瀟環顧四周，現在她和林墨箏已經把話說開了，是時候討論一下眼前的狀況了。她道：“對啦，關於洛家的事情，小箏剛剛說洛殿主控制了別人，是怎麽回事？”

林墨箏微斂了笑意，道：“姐姐，雪殿殿主洛未雪有一樣靈器，喚作‘入夢金鈴’。此鈴能夠控制人的心神，讓人陷入幻象進而對使用金鈴之人言聽計從。”

“這麽說來，洛家這些修靈者是被這個鈴控制了？”

林墨箏道：“十之八。九是這樣的。這‘入夢金鈴’是洛家靈女的靈器，她若是不解開控制，那些人就沒辦法……”

“先看看吧。畢竟是洛家的家務事，我們不好插手。”葉願瀟皺眉道：“而且，我們不了解全部的情況，如果其中有什麽隱情，我們就是幫倒忙。洛未雪現在畢竟也沒什麽舉動，我們不能在這裏挑事。”

“姐姐可還記得當時洛殿主旁邊有一名白衣的少女？”

“啊，記得。你說那個雛菊？”

林墨箏點頭：“是。我看她與其他人有些不同。其他人是‘被束縛’，在我與洛殿主對峙時，他們想著的是逃跑。木槿姑娘和秋葵姑娘雖然沒有動作，但那是因為他們也是局外之人。只有雛菊姑娘主動上前，而且有一瞬間，我覺得她沒有被控制。那位雛菊姑娘可能是特別的，若是有什麽情況，也許可以從她那裏入手。”

葉願瀟道：“我也正有此意。”她眨眨眼，道：“我和小箏果然心有靈犀。”

林墨箏失笑道：“不拖姐姐的後腿就好。”

“怎麽會？小箏現在已經比我強了呀。”葉願瀟站起身向門口走去：“走吧，我們去找木槿和秋葵。”她走出門去，左右看了看，自言自語道：“話說木槿和秋葵在哪來著？左邊？右邊？啊，這裏也好難辨認方向……”

林墨箏並沒有立即踏出門，她站在屋內，看著眼前還在努力思考該往哪裏走的葉願瀟，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喃喃道：“比姐姐強了……嗎？怎麽可能。姐姐永遠是最強大的人，永遠都……”

“小箏，小箏！”

葉願瀟的聲音將林墨箏喚回了神，她道：“姐姐？”

葉願瀟非常糾結地看著兩邊，道：“我們走哪邊比較好？”

林墨箏笑了。姐姐果然沒有變，就連路癡的這一點也……她走出房門，道：“姐姐，木槿姑娘有說過他住的地方，和我來吧。”

在林墨箏的帶路下，兩人一路來到了洛家修靈者的住處。

說也奇怪，這一路上都沒有人攔著她們，那些人就像是沒看見她們一般。對於這種反應，葉願瀟也不感覺意外。大概是因為洛未雪沒有下達需要盯緊她們的命令。

林墨箏看著面前的一排屋子，道：“木槿姑娘只說了大概位置，這些房間裏不知道哪個才是。”她輕撫手腕上的箏弦，片刻後，她指著最內側的兩間屋子，道：“姐姐，那邊。”

葉願瀟點頭，她朝那兩間屋子慢慢走去。走得近了，她聽見其中一間屋子裏傳出了人說話的聲音。她朝林墨箏比了個手勢，然後悄悄地躲在門口聽著門內的動靜。

雖然偷聽非常不禮貌，但眼下是特殊時期，就……特別對待一下吧。

這裏是秋葵和木槿的住處，裏面的人正是他們。

秋葵的聲音裏是掩飾不住的擔憂：“離……木槿，你必須休息了。這樣下去，你的身體受不住的。”

木槿的聲音很是虛弱：“我……沒事。你知道，我不能睡。其它的休息方式沒有用的。”

秋葵道：“你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睡過覺了，就算你是巫……”他說到一半，忽然想起什麽一半，話到嘴邊拐了個彎，道：“就算你是靈侍，修為傍身，也不能再這樣折騰自己了。”

“我真的沒事，秋葵。”木槿的聲音很輕，他似乎沒什麽力氣了。“你回去休息吧，不要管我了。”

“我怎麽可能不管？！”秋葵的聲音一下子提高了：“就只剩……我們了！巫族就只剩我們了啊！你如果再不休息，就算我的巫術再厲害，也無力回天了！你……”

“放棄吧。”木槿淡淡地道：“能夠成為祀天者的人，本就活不過十八歲。這些年，都是我從老天那裏偷來的。”

“可是……”

木槿道：“我已經犯下過大錯，不能再殘害別人了。你還記得嗎？我的夢境，就是最恐怖的詛咒。”他顫聲道：“回去吧。”

屋子中恢覆了寂靜，半晌，有腳步聲朝著房門這邊過來了。

葉願瀟和林墨箏立即閃到了一旁。

出來的人是秋葵，他慢慢關好房門，然後看向了一旁的葉願瀟和林墨箏。他似乎並不意外兩個人會在這裏，低聲道：“請隨我來。”

秋葵帶著兩個人來到了洛家的花園中。這個花園很大，但裏面卻只有一種花——雛菊。“這裏原本種著許多花，但現在只剩下雛菊這一種了。”

葉願瀟沈默片刻，道：“秋葵，木槿是怎麽回事？為什麽你們沒有被控制？狐七他們在哪裏？還有雛菊，她又是什麽情況？”

秋葵嘆了口氣：“葉姑娘的問題請容我一個一個解答。”他看著周圍的雛菊，道：“木槿他的身體……已經快要到極限了。”

葉願瀟皺眉道：“怎麽會，先前在藏靈山的時候不是好好的……他的狀態和氣色都很好啊？”

“那是他用脂粉化出來的。”秋葵道：“他是我巫族祀天者，擔任這一職位的人都活不過十八歲。他能夠在這裏，是因為我是巫族的大巫醫。我和他從小相識，一起長大，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從小他就生得一副好相貌，是巫族之中極美的人。只有最美的人才能夠成為祀天者，在挑選之後，有兩個人符合條件。一個是離憂，另一個是……後來的巫族長老卦星。離憂和卦星都有著絕美的容顏，但最後離憂當上了祀天者。我知道祀天者的結局，可我無法改變他將死的命運。

“後來我致力於研究醫術，成為了巫族的大巫醫。

“在成為祀天者的那一晚，他做了一個夢。

“在夢裏，巫族滅亡了。”

“那是一個非常糟糕的夢，他對已經成為長老的卦星和族長講了這件事。也就是從那天起，他知道了祀天者這一職位最大的秘密——夢境成真。

“祀天者的身體和靈魂都屬於上天，他做過的夢，終會成為現實。

“他很害怕，怕到不敢睡覺。他擔心又會夢見什麽不好的東西。我告訴他這都是假的，什麽都不會發生。就那樣平靜地度過了一段時間，直到……巫族真的滅了。”

“從那以後，他總是說他的容顏是上天的詛咒，還說祀天者活不過十八歲。這些我都知道，但我不信。我不相信這個詛咒沒有破除的辦法，我們可是巫族。

“在我眼裏，他從來不是什麽祀天者，他只是我的朋友。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走向死亡。我們在外游歷了一段時間，然後我找到了延續他生命的方法，我成功了。

“但是，他一直拒絕睡覺，拒絕休息。他把巫族所有族人的死的責任都攬在了自己身上。

“來到洛家後，他說要和過去的自己說再見，就這樣，他成為了木槿。明明是男人，但一直男扮女裝，仿佛這樣，他就能擺脫掉祀天者可悲的宿命。

“他和原先完全不同。我知道你們一定覺得木槿很奇怪，但……那只是他想要掙脫命運的手段之一。”

秋葵一改往常的沈默寡言，說了很多話。這期間，他的神色一直很平靜，仿佛早就接受了一切一般。

葉願瀟道：“你……為什麽也男扮女裝？”

秋葵笑了笑，道：“我答應過他，無論發生什麽，都會陪他一起。即便是這樣胡來……我們都老大不小的了，偶爾鬧一鬧也未嘗不可。”他繼續道：“至於‘為什麽我們沒被控制’，你們應該知道雪殿靈女的靈器入夢金鈴，我們是巫族人，留下也是因為當年的交換條件，雪殿殿主沒有理由控制我們。”他停頓片刻，又補充道：“當然，她也控制不住我們。”

“木槿現在這樣子，真的沒關系嗎？”

秋葵道：“沒有辦法。畢竟，這十多年來都是這樣過來的。”

葉願瀟震驚道：“十多年沒有睡覺嗎？”

“嗯。”

“怎麽會這樣……僅僅是因為一個夢，這也太過分了……”

秋葵道：“雖然聽起來很荒謬，但這是真的。天地之間的氣運都是有數的，歷代祀天者所做的夢有好有壞，無一例外都會成真。”他繼續道：“你們的同伴被關在雪殿的罪閣內，想進去救他們必須拿到進入罪閣的令牌。不過那塊令牌只有罪閣的看門人和雪殿殿主才有，看門人長期守在罪閣內，所以你們只能從洛靈主那裏入手。”

葉願瀟道：“其實我不覺得洛殿主會好好和我們談。”

“是的。所以我才帶你們來這裏。”秋葵看向不遠處的一片雛菊，道：“有些東西，你們會從別人那裏得到答案。”

“比如雛菊？”

秋葵站起身，道：“雛菊平時總是在靈主身邊，但有時她會來這個花園。她和這裏的其他人不同，你們應該也發現了。”他對兩人行了一禮，道：“我還有事，就先失陪了。”

秋葵走後，葉願瀟的心完全沒有放下。“沒想到木槿……離憂他還經歷過這些。”

“姐姐，每個人都有他必須背負的東西。木槿姑娘也一樣。”

“可是，明明就不是他的錯。”葉願瀟有些傷感地看著陽光下的雛菊花，道：“為什麽要把所有的罪過都攬到自己身上呢？”

“因為巫族對他而言很重要。”

“什麽？”

“正因為巫族對他非常重要，所以他更不能允許自己犯錯。哪怕只有一點可能，他也會覺得是自己的過失。”

“……”葉願瀟沈默片刻，道：“等陶木他們的事情解決了，也許有什麽地方能幫上木槿。畢竟也是巫言的族人。”

林墨箏道：“姐姐想幫助他們嗎？”

“如果有我們能幫忙的地方的話……”葉願瀟道：“巫言是我們的恩人，幫他們對巫言也有好處的……”

林墨箏點點頭，道：“好的，姐姐。”正說著，她的手腕處傳來幾聲箏鳴。“雛菊姑娘就在附近。”

葉願瀟心下一喜，道：“那我們快去找吧？”

“不必，姐姐。”林墨箏攏了攏衣袖，道：“她已經過來了。”

葉願瀟擡頭看去，花園中的小徑盡頭，有一個人影朝這邊走來。此時已是黃昏，在夕陽的暈染之下，雛菊花都被鍍上了金色，那人的白衣幾乎要與這片雛菊花融為一體。

她們等著的人，終於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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