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你從來都不懂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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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他第一次見她。

她就站在他身邊,怒氣沖沖地瞪著岸上還在調笑的人。

那些孩子似乎有些怕她,支支吾吾地不敢說話。半晌,一個男孩子道:“我們……開個玩笑而已。這家夥不會這麽小氣吧?”

她已經將他拉上岸了,此刻,他渾身是水地站在岸邊,臉上的妝粉也被沖掉了不少,樣子十分狼狽。

她看了他一眼,然後站在他身前,道:“有你們這樣開玩笑的嗎?!我不在村子不過半年多,你們就敢隨便欺負人?先生教的仁愛友善你們全都忘得一幹二凈,平時讀書怎麽讀的?”

有一個男孩似乎有些礙不住面子,道:“他一天打扮成這個瘋子模樣,不男不女的,誰看了不惡心?”

“惡心你就別看啊!”她道:“誰逼著你們看了?人家怎麽樣是他自己的事,和你們有什麽關系?”

她又指著對面的人,道:“你們也不看看,現在是什麽時候?這可是冬天!下著雪呢,你們就把人往溪水裏面推,知不知道那裏有多涼?你們這和害人有什麽區別?!”說完,她又瞪了那幾人一眼,拉過他,道:“不要管他們,我們走!”

這是他第一次被人拉手。

這只手很小,可是卻很溫暖。

他的手一動不動地任由她拉著,既不敢掙脫,也不敢有什麽多餘的動作。

她步履飛快地拉著他走了一段路,然後突然轉過頭來,道:“你也是!”這句話裏還帶著未消的怒氣。

他一個激靈,幾乎要向後栽倒。

她生氣道:“我有這麽可怕嗎?!”她又賭氣一般地轉過頭去,道:“不看就不看,省得嚇死你。”她繼續道:“都被推下水了,怎麽就不知道還手?!這股氣你都忍得了,他們只會變本加厲地欺負你!跟他們打啊!怎麽這麽好欺負?!”

他一直低著頭,也不說話。半晌,她似乎消了氣,道:“你家住哪?我送你回去。”

他這才指著一個方向道:“那邊。”

她一直帶著他回到了家,送他到了家門口,她道:“我就住在離村口不遠的地方。要是以後那幫家夥還來找你麻煩,你就來找我!”

他還是低著頭,不敢正視她。

她轉過身離開,走了兩步,又轉過頭來道:“對了,我叫桑蠶,桑葉的桑,蠶絲的蠶!你叫什麽?”

他搖了搖頭,道:“我……他們叫我黴姑。”他沒有說“我叫黴姑”,這不是他的名字。他沒有名字。

桑蠶道:“梅姑?挺好聽的呀,我可喜歡梅花了。”

他低聲道:“不是梅花。是……姑娘的姑,黴……黴爛的黴。”

桑蠶氣不打一處來,道:“哪有用這個字的!”

他道:“他們這樣叫的。”

桑蠶走了回來,用手把他的頭擡起來,強迫他看著自己,道:“你怎麽總是低著頭?”沒去管他飄忽不定的眼神,她道:“你眉心這裏畫的是梅花嗎?”

他點了點頭。

桑蠶道:“那……你要是沒有名字,我以後就叫你阿梅,梅花的梅,怎麽樣?”

他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也是第一次,桑蠶的身影完完全全地落入了他的眼中。她就像一束光一般,讓他本來黯淡無光的雙眸忽然帶上了光亮。

那之後,桑蠶常常來找他玩。因為桑蠶的原因,村裏的孩子們已經不來欺負他了。雖然大家還是都對他避而不及,但他已經沒有先前那樣難過了。

一個陽光明朗的春日,桑蠶抱著一大堆盒子來找他。一進門,桑蠶就道:“阿梅!過來看!看我給你帶了什麽?”

他循聲而出,擺在面前的是一大堆妝粉。

桑蠶看著他塗抹得紅彤彤的臉,道:“我老早就想說你了,妝不是這樣化的。你這化的亂七八糟,本來好看的也要讓你化醜了。”她把他推向一邊,道:“快去洗了,我教你怎麽化。”

不出半個時辰,桑蠶遞給他一面鏡子,道:“你看看,化好了。”

鏡中之人容貌秀麗,眉眼溫和,眉心處有一朵小小的梅花。只不過,這人的頭發亂蓬蓬的,與這幹凈秀氣的妝容很是不搭。

桑蠶滿意地看了看他的臉,道:“這才像話。”一見他的頭發,又皺起了眉頭,道:“你這梳的什麽發型啊?我蠶房裏的蠶吐絲都沒你這頭發這麽亂。”她一邊嫌棄,一邊拿起木梳,把他往椅子上一按,道:“坐著。”

亂蓬蓬的頭發被梳理整齊,桑蠶在他的腦後梳了一個發髻,還在一邊編了一條小辮子。

這一下,發型總算和妝容匹配妥當了。但是,還是有問題。

桑蠶上下打量了一下,發現他身上的衣服簡直是完全不合適。破破爛爛的不說,而且裙子還不合身。

桑蠶道:“你這衣服又怎麽回事?為什麽大出這麽多?”

他支吾半天,道:“成衣鋪的衣服都不合身……”

他本來就是男子,不管再怎麽化妝修飾,也不是女孩子。男人的身形比女人大一些,所以,成衣鋪沒有能適合他的女裝。

桑蠶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她道:“成衣鋪沒有怕什麽?自己做一件啊!咱們結緣村盛產蠶絲,女孩子擅長紡織,你不是也喜歡紡織嗎?自己織一件,沒蠶絲找我要,我家的蠶房養了好多蠶。”

他臉都紅了,道:“這個……這個就是我自己做的。”

桑蠶道:“你……”半晌,她嘆了口氣:“唉。”

這也不是不能理解。畢竟喜歡和擅長是兩碼事。在說了,村裏的人都對他避之不及,誰會去特意教他怎麽紡織呢?

終於還是看不下去,桑蠶道:“你家裏有綢緞嗎?我教你做衣服。”

他的眼中流露出喜悅之色,連忙點頭道:“有!”

打那以後,桑蠶每天都來教他做衣服。他的手很笨,總也學不會。雖然桑蠶嘴上總是說“你怎麽這麽慢,蠶都學會了你還沒學會”,但當他做出了第一件衣服的時候,桑蠶卻比誰都興奮。

他做的第一件衣服其實有些慘不忍睹。衣服的鎖邊鎖得粗糙不堪,左右兩邊的尺寸還不對稱。桑蠶拿著那件衣服看了一會,道:“好吧,這個我就拿走啦。”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桑蠶道:“怎麽,看什麽看?我教了你這麽多東西,你總得給我點學費吧?”說完,她把那件衣服疊了起來,道:“就這個吧,算作我教你的學費。”

也不管他什麽反應,桑蠶邁出門去,道:“對了,要是有什麽不會的地方,就來找我。拿了你的學費,就肯定把你教會。”

這之後,他們的關系越來越好。他的臉上逐漸有了笑容,話也慢慢地多了起來。而且,他制作衣服的手藝越來越好,到了最後,他做出來的衣服甚至比桑蠶做出來的還要精致。

時間一天天的過去,他和桑蠶也一天天長大了。照著村裏老人們說的,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了。桑蠶出落得越發秀美,村子裏的男孩子都很喜歡她。與此同時,他發現,他對桑蠶的感情也在慢慢發生變化。由最開始的依靠和崇拜,變成了……信任和愛慕。

他越發喜歡桑蠶,她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在他眼中都無比耀眼。確認了自己的心意,他除了喜悅以外,更多的是糾結和痛苦。他想和她在一起。可是現在的他如此不堪,如何配得上她?

於是,他開始躲著桑蠶。桑蠶敲門的時候,他會故意躲著,即便偶爾遇見,他也會匆匆忙忙地走開。時間一長,桑蠶就生氣了。她找到他,道:“你到底怎麽回事?為什麽總是躲著我?我就這麽可怕?”

他搖了搖頭,準備轉身離開。

桑蠶道:“你走吧,你今天走了就永遠不要來見我!”

他腳步一頓,還是沈默著走掉了。

打那以後,他的話又少了起來。桑蠶雖然還和以前一樣開朗,但臉上的笑容卻也慢慢減少了。

一日,他在村裏最大的桑樹旁出神,遠遠地聽見桑蠶和幾個女孩的說話聲。那聲音漸漸的近了,他連忙躲在了一旁。

桑蠶和村裏的幾個姑娘來到了桑樹邊坐了下來,她們一邊把籃子裏的針線都拿出來,一邊開始聊天。這是女孩子之間秘密的談心時間。

他本想離去,卻聽見其中一個姑娘道:“桑蠶,你說要是喜歡一個人,要不要去告白呀?”

桑蠶道:“怎麽?你有喜歡的人了?”

那姑娘道:“也……也不算吧。反正,就……挺有好感的……”

桑蠶把絲線穿入針孔之中,道:“他喜歡你嗎?”

“我……不知道。”

桑蠶道:“嗯……我覺得,要去試試吧。給彼此一個機會唄。萬一他也喜歡你呢?你不去說清楚不是錯過了?”

周圍的姑娘都道:“就是就是,喜歡就去說啊。你要是害怕的話,我們替你去說。”

問話的姑娘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她道:“那桑蠶你呢?你有喜歡的人了嗎?你會去告白嗎?”

他的心一下懸了起來。

“有啊。”桑蠶微微一笑,忽然她揚高了聲音,道:“不過,我才不去告白呢。要是誰喜歡我,連和我表白的勇氣都沒有,就算我喜歡他我也不會和他在一起的。”

他落荒而逃。

當天晚上,他失眠了。每每閉上眼睛,腦子裏就是那句:“連和我表白的勇氣都沒有”。第二日清晨,他頂著黑眼圈起來了。一夜無眠的結果是,他終於想通了。不管能不能成功,都要告訴桑蠶自己的心意。否則,如果就和她這樣錯過,他會後悔一輩子。

但是告白肯定不能那樣隨意。他想著,至少要送些像樣的禮物才可以。他沒什麽值錢的東西可以當作禮物,他有的只有一雙巧手。

他已經想好了,就自己親手做一套嫁衣送給桑蠶。順便……也給自己做一身。如果她同意了,他們就能在成婚之日穿上他親手做出來的婚服。如果她沒有同意,那……至少他也可以把給她的嫁衣送出去。就算是提前送她的新婚賀禮。

有了這個打算,他當天就收拾行裝離開了結緣村,找了一處僻靜的小屋開始設計婚服。為了早些拿出配得上桑蠶的禮物,整整半年,他一門心思地趕制婚服,甚至已經達到了食不知味、寢不安眠的地步。

半年後,他終於完成了自己最滿意的衣服。他帶著婚服回到了結緣村,在村口處,他見到了桑蠶。

短短半年,桑蠶的面色卻憔悴了不少,臉上的笑意也消失不見了。

他尚未開口,桑蠶便仿若沒看見他一般,轉身就要走。

他急忙攔在桑蠶身前,道:“桑蠶,等一等!我、我有話和你說!”

桑蠶站住了,她並未開口,而是面色平靜地看著他。

他似乎是下定了決心,道:“桑蠶,這段日子以來,我一直都很仿徨、很糾結。我擔心自己不夠好,擔心自己配不上你……雖然我現在還是不夠好,但我不想一輩子都把自己的心意藏起來。”他雙手捧出那件火紅的嫁衣,道:“桑蠶,我喜歡你!我……”

“你不用擔心自己配不配得上我。”桑蠶沒有伸手去接那件衣服,而是冷冷地說出了讓他一生都無法忘記的話:“因為我不會與你在一起的。”

他見過開懷大笑的桑蠶,見過怒氣沖沖的桑蠶,見過憂愁苦悶的桑蠶,卻唯獨沒見過如此冷淡的桑蠶。他僵在原地,好半天才道:“能給我一個理由嗎?”

“我不喜歡你的容貌。就這樣。”說完,桑蠶轉過身,淡淡道:“你回去吧。以後也不要來找我了。”說完,她連一個餘光都沒有留給他,映入他眼中的只有一個漸行漸遠的背影。

那件嫁衣落在了地上,宛若雪中盛開的紅梅。

“不喜歡你的容貌”。一字一句,猶如刺骨鋼刃紮在他的心上。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去的,只知道當他回到原先的小屋中時,臉頰上的淚水已經凝結成冰。

他們第一次相遇,就是在一個飄雪的冬日。如今屋外還在飄著雪,只是……一切早就已經不一樣了。

其實,也許這一切都是他一廂情願,桑蠶對他根本就沒有愛慕之心,她只是拿他當朋友,可是他當真了。

他懷中抱著那兩件沒能送出去的婚服,喃喃道:“可是我當真了啊……”

整整兩日,他沒有出門,更沒有見過桑蠶。那件繡著金紋的嫁衣就被整整齊齊地疊放在角落。他看看那件嫁衣,那裏凝聚了他半年來的心血。最後,他嘆了口氣。如果不能成為眷侶,起碼還能是朋友吧。就算連朋友也做不成,至少……讓他能為她做點什麽。

就明天吧。明天去和桑蠶說清楚。明天把那件嫁衣送給她。

明天……

他最擅長把不敢做的事情推到明天,因為他很擅長等待。縱然等待的時光漫長而煎熬,也好過讓他立即就行動起來。

好在,明天總是會到的。

他等來了明天。也等來了桑蠶的死訊。

桑蠶死後,他大病了一場,渾渾噩噩了一個月。整整一月,他才真切地體會到,桑蠶再也不會回來了。在一個飄雪的冬夜,他化好了妝,梳好了發髻,穿上了那套他親手做出來的婚服,然後燒掉了原本要送給桑蠶的火紅的嫁衣。

他靜靜地坐在村裏溪水邊的桑樹旁,那裏是他們初次相遇的地方。月光,飛雪,周圍的一切逐漸模糊了起來。他好像看到在飛雪之中,桑蠶穿著他親手做出來的嫁衣,微笑著向他伸出手來。

他緩緩地閉上了雙眼。

也許是因為執念太強,他的魂魄並未消散。他的鬼氣不強,無法離開他死去的地方太久。化成鬼魂的他四處游蕩,尋找著桑蠶的蹤跡。可是,桑蠶就連一點點的氣息都沒有留下。

這之後的事情,大家都已經知道了。阿梅以為桑蠶是不喜歡他的樣子,所以刻意躲著他,為了桑蠶“不喜歡你的容貌”這一句話,他每次都會在新婚之夜取走新郎五官中最好看的部位,然後小心翼翼地安到自己的臉上。

他的臉看上去奇怪而僵硬,是因為他的五官根本就不是自己的,他的整張臉都是拼湊出來的!

此刻,阿梅被牢牢縛住,卻還是瘋狂喃喃道:“我只是……只是想讓她喜歡而已。為什麽她還是不肯來見我?”

古瀟已經不知道說什麽好了。她嘆了口氣,道:“阿梅公子,你從來都不懂她。”

阿梅的雙眼空洞無神,他道:“不懂什麽?”

古瀟道:“這種荒唐的理由,你就信了?那你們相識相處的那些年又算做什麽?如果你真的很喜歡她,那桑蠶她是什麽人你應該再清楚不過。她願意在你最無助的時候毅然決然地站在你這一邊,願意理解你,願意幫助你,你最狼狽的時候,她都沒有嫌棄你,到最後就因為這一句話,你就相信桑蠶是因為外表才會拒絕你?你把桑蠶想得那麽虛偽浮誇嗎?”對上阿梅不可置信的眼神,她淡淡道:“如果你真的這樣想,那我為桑蠶感到不值。”

阿梅呆立在原地,良久,他道:“那她為什麽不肯見我?”

古瀟看他一眼,道:“你連桑蠶的死因都不清楚,連她經歷了什麽都不知道,還問她為什麽不肯見你?”

“那場火……她……怎麽了?”

“桑蠶家的那場火根本就不是意外。”古瀟道:“在你走的半年裏,桑蠶被一個富家公子糾纏,她知道反抗不過,怕牽連於你,所以才刻意地對你說了那些話。”

見阿梅的神情已經近乎呆滯,古瀟簡單地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講了一遍,最後,她道:“阿梅公子,真正阻礙你們的從來都不是什麽容貌家世,而是你自己。”

阿梅的臉上出現了裂紋,他喃喃道:“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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