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瀟？琴箏？你們在做什麽？怎麽跑到這來了？”

古瀟本還閉著眼，聽了前方傳來溫和的男聲，便下意識睜開眼睛。一睜開眼，就看見孟卿平站在二人面前，一臉詫異地看著她們。

“啊，我們在練習，”古瀟解釋道：“就是感知外界的靈力，然後判斷出位置。”

孟卿平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道：“進展挺快啊，已經可以練習這個了嗎。不過……”他停頓半晌，臉上的神情難以言喻。

此時臨近午時，天色早已全亮，可本來柔和的陽光此刻落在孟卿平的身上，竟是平添了一絲陰郁。他低聲道：“這裏可不是你們現在該來的地方。”

古瀟這才註意到她們身處的位置。這裏很是空曠，地面上似乎有一個個的沙丘凸起。她定神一看，心下大驚。

這是……墓、墓地？！

天啊，她和琴箏閉著眼睛一頓亂走，這是走到什麽地方來了啊……到底怎麽才到了這裏啊！

“這裏是願冢，”孟卿平幽幽開口，道：“望靈山上故去的修靈者會被安置在這裏。”

古瀟心裏有些沈重，這個地方讓她非常不舒服。“願冢……”她低聲重覆了一遍，問道：“為什麽叫這個名字？”

孟卿平道：“每位修靈者都會有未成之願，這個名字是希望故去的人們的遺願能夠得到實現，慰藉他們的靈魂。”

願冢……

古瀟沈默片刻，卻總感覺心裏有些異樣。是……什麽地方不對呢？

琴箏似乎看出了古瀟的疑惑，附在她耳旁低聲道：“姐姐，墓碑……”

她這話一出，古瀟才發現，所有的墳墓，都沒有墓碑。遠遠地看過去，就像一個個凸起的沙丘。她本想發問，可見孟卿平一直盯著遠方出神，像是在思考什麽很重要的事情，便把問題生生咽了回去，轉而道：“孟公子。”

孟卿平沒有回應。

古瀟便又叫了一聲：“孟公子？”

這一聲後，孟卿平才回過神來，他道：“怎麽了嗎？”

古瀟道：“沒什麽，孟公子。時辰也不早了，我們就先回修靈場了。今天真是抱歉，我們閉著眼睛也不知道怎麽就到這來了。”

孟卿平搖搖頭，道：“這次就算了，下次，不要來這裏了。我送你們回去吧。”

孟卿平帶她們回到了練習場後就說有事先走了。時間約莫已至午時，弟子們都去了餐室，古瀟和琴箏也暫時不再練習，前往餐室用餐。

兩人找了個角落坐下，古瀟卻無意間看到了一個人。這人僅和她有一面之緣，話都沒說上幾句。並且，那個初見也不算十分美好。正是之前她去廚房送食盒的時候見到的那個橫沖直撞的姑娘。說起來，那姑娘自稱“本小姐”，還把她認成丫鬟來著。

不過，眼下這個姑娘看起來有一點……嗯，頗為鬼鬼祟祟。她一個人端著什麽東西，似乎是在躲著誰。

“姐姐？”琴箏見她總是在看一個方向，便出聲問道：“姐姐是在看什麽嗎？”

古瀟收回了目光，道：“沒什麽，之前見過的一個人罷了。我其實也不認識的。”話是這樣說，可古瀟還是有些好奇地又一次望了過去。

琴箏微笑道：“姐姐若是想的話，就把那位姑娘請過來吧。”

古瀟問道：“小箏不介意嗎？”

琴箏笑著搖搖頭。

於是古瀟站起身來，到了那人面前，道：“你好啊，大小姐？”

那姑娘本來在躲著誰，眼下被人叫了“大小姐”，顯然是嚇了一跳，手裏的盒子險些掉在地上。她擡起頭，見古瀟看她，似乎覺得這張臉有些熟悉，卻又想不起在哪見過。她揉了揉耳垂，道：“你是……那個丫鬟吧？”

古瀟咽了咽口水，勉強地道：“不……我不是丫鬟……”她覺得有必要轉移一下話題，便指了指角落，道：“比起這個，要不要過去一起吃個飯？”

那人似乎有些猶豫，但瞧見是角落，便點點頭，隨古瀟一起過來了。

琴箏禮貌地打了招呼道：“你好。”那人也回道：“你好。”隨即看向了古瀟，問道：“你說你不是丫鬟嗎？”

古瀟心想自己到底哪點像丫鬟了，但還是解釋道：“我不是，我叫古瀟，這是我妹妹琴箏。我們是來夢霆拜師修靈的。”

那姑娘一下子瞪圓了雙眼道：“外姓？！”忽然她想到了什麽一般，道：“怪不得怪不得，這兩日夢霆傳得沸沸揚揚的外姓弟子就是你們吧？”

古瀟小聲道：“也沒有多大驚動吧……”

“噫！你倆陣仗大了去了！”那姑娘頻頻點頭，道：“想必驗靈臺那天的紅光還有那場喚靈儀式，你們都是主角吧？”

雖然這人說話並不怎麽客氣，言語中卻也不帶惡意。於是古瀟回道：“正是。”

她又問道：“游大哥和輕舟姐帶你們來的？”

古瀟想了想，想必說的是游弈和連輕舟，於是繼續點頭。

這人又揉了揉耳垂，道：“好吧，這樣也就不奇怪了。這兩天我聽到了不少關於你們的事情，雖然不知道爺爺為什麽同意你們留下，但既然留下了，就是夢霆的弟子啦。”她打量了兩人一番，道：“還沒自我介紹，我是孟筱芙，這裏的大小姐。不過雖然我是夢霆的大小姐，但是你們不用這麽叫我。”說罷，又問道：“你們多大了？”

古瀟道：“我十四，小箏十二。”

“哦，”孟筱芙道：“很巧，我今年也十四，你們直接叫我的名字就行。”她又嘀咕道：“只要別跟著哥哥叫……”

“什麽？”

註意到古瀟和琴箏正看著她，她連連擺手，道：“沒！什麽都沒！”

古瀟問道：“那，筱芙你剛才為什麽看起來……”

“鬼鬼祟祟的，對吧。”孟筱芙打斷古瀟的話，嘆了口氣，“還不是為了躲我哥。”

“你哥？”

“對啊，”孟筱芙有些無奈地揉了揉胳膊，道：“我哥可嚴了，我會被他抓回去修煉的。”

古瀟繼續問道：“你哥是誰？”

“你們不認識？”孟筱芙詫異道：“我哥跟我提過你們，說你們很有天賦，雖然只有一次。他叫孟卿平，沒和你們提過我？”

古瀟和琴箏都搖搖頭。

孟筱芙又道：“我有兩個哥哥，孟長老是我的爺爺。孟卿平是我大哥，我父親和二哥下山去了，還沒回來。”孟筱芙繼續道：“我大哥總是能從各種地方找到我，然後把我抓回去。上次我們見過來著，不過我跑出去沒多久就被大哥抓住了。”她似乎很是幽怨，嘟噥道：“不讓我吃點心，還要逼著我修煉……”

古瀟實在是忍不住了，她問道：“所以……你盒子裏的是？”

孟筱芙“哦”了一聲，打開蓋子，只見裏面躺著十幾個精致可愛的糕點，似乎還散發著甜絲絲的氣味。她非常自然地道：“點心。怎麽樣，來嘗嘗嗎？”

古瀟笑了笑，“不不不，這個就算了吧……”她又道：“你中午，只吃這個嗎？”

孟筱芙頗為理所當然地點點頭：“對啊。”

古瀟沈吟道：“還是要吃些飯菜的，不然……”

“哈啊，”孟筱芙嘆口氣，“你是不是也想說‘不然長不高’？”

古瀟明顯有些驚訝，孟筱芙又道：“跟我哥說的一個樣。”她撇撇嘴，似乎有些煩躁，又抓了抓頭發道：“都是哥哥的錯，不然我才不會這麽狼狽，吃個東西居然還要躲躲藏藏。”

古瀟心道：果然，第一次見她就覺得她有些大小姐脾氣，還真是，很有點任性啊。

孟筱芙已經拿起一塊點心，繼續說道：“你們是跟著修靈了吧？”見兩人點頭，她又道：“衍兒姐帶著？”兩人繼續點頭。孟筱芙道：“和我一隊呢。”

“啊？”古瀟和琴箏都發出了疑問。

古瀟看看眼前的這個有些任性的大小姐，怎麽也不覺得這幾日修煉時見過她。似乎是感受到了兩人強烈的目光，孟筱芙擺擺手道：“沒見過我很正常，我已經逃跑兩天了，今天是第三天。”她眨眨眼睛道：“你們可得講義氣，別和我哥告密啊。”

說話間，孟筱芙似乎是感受到了什麽，神情大變，她“騰”地站起身來，抖了抖衣服上的糕點殘渣，道：“壞了，都已經這個時候了，我得走了。”說罷就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噗……”古瀟沒忍住，笑出了聲，“這個大小姐怎麽風風火火的樣子……”

琴箏則提醒道：“姐姐，你的飯菜，再不吃就會涼了。”

……

下午的訓練，兩個人也提早來到了練習場。此時尚是午休期間，練習場的弟子寥寥無幾。不過，兩個人還是在這寥寥無幾的弟子中看到了孟衍。說起來，早上的時候也是這樣，古瀟心道：“孟衍該不會是一直在修靈場吧……”

不過，孟衍還沒過來，已經有人來到了她們面前。

古瀟定睛看了看，面前站著兩個人，這兩人一男一女，年紀似乎和她差不了多少。這兩人都穿著夢霆弟子的服飾，女孩的頭上梳著兩個燈籠結，在腦後又編了兩條細細的小辮子，看上去俏皮可愛。男孩則是傳統的束發，和古瀟的發型頗為相似。

那女孩見古瀟看她，臉上浮現了一抹紅暈，似乎有些怕生。那男孩便將她向身後拉了拉，道：“你們便是古瀟和琴箏了吧，初次見面，我是夢霆的弟子，孟尋。”隨後他朝著身後的女孩道：“阿真，來打個招呼吧。”

那女孩慢慢從孟尋身後走出，道：“你……你們好，我叫……孟若真……”她的聲音很細很軟，只不過聲音很小，沒說幾句話，她的臉似乎更紅了。

孟尋道：“不好意思，若真她有些害羞。想交朋友可是又不敢來找你們，我便帶她過來了。”

古瀟還是很喜歡交朋友的，她立刻笑道：“沒事沒事，不要害羞嘛，我和小箏很好相處的！”

孟尋似乎松了口氣，他道：“阿真這孩子因為性子太內向，一直也沒交到什麽朋友。我和她又不分在同一組，難免很多事照顧不到。但是仔細想想，她也該學著與人相處了。”

古瀟問道：“你不在衍兒姐這一組嗎？”

孟尋道：“不，我是卿平師兄帶著的。”他的眉宇間帶著些鋒芒，說話時眼神也格外堅定，給人一種“這個人今後必定大有所成”的感覺。孟尋又道：“果然這兩日一直在傳的‘赤紅天才’和‘喚靈成功’，就是二位了吧。”

古瀟不假思索地道：“是……誒？不對啊！”她回過神來，道：“‘赤紅天才’是什麽鬼啊？！這是什麽稀奇古怪的稱呼……”

孟尋本來並未多想，但眼下當事人這樣發問了，他就覺得這稱謂好像還真有些奇怪。其實也怨不得孟尋才有這種感覺，因為最初的傳言是“你聽說了嗎？驗靈臺驗出了一個稀有的修靈天才，那人的手一放上去，紅色的光都照亮了半邊天！”，然後越傳越開，大家不知道這個天才叫什麽名字，又覺得這樣一長串前綴太麻煩，便索性叫她“稀有的赤紅天才”。孟尋這還是把“稀有的”三字給刪去了，不然聽起來就更怪異了。

這就好像把一個人突然丟進冷水裏，他會被冰得跳起來，而若是讓他進入溫水中，再將水溫慢慢變冷，他便不會有什麽過激的反應。

傳言亦是如此。

孟尋已經習慣了這種稱呼方式，自然不覺得奇怪。但古瀟卻是第一次聽，不免心生費解。

孟尋輕咳一聲，道：“總之，我聽說二位兩月後有考核，若是能通過，今後便是夢霆的弟子了，對吧？”

古瀟並不是個喜歡糾結外號這種小事的人，很快就從那個奇怪的話題當中脫離出來，道：“是的。”

“不過想來通過考核對二位而言也並不是什麽難事了。”孟尋微微側首看向孟若真，道：“阿真，我要去找卿平師兄了，你就留下繼續修煉，好嗎？”

他的語氣頗為溫和，明明兩人看上去差不多年紀，可他給人的感覺就像一個大哥哥一樣，穩重且成熟。

孟若真似乎還有些怯怯的，但還是點點頭。

孟尋則是對古瀟和琴箏道：“那麽我就先告辭了，預祝你們的修煉一切順利。”說罷便轉身離去。

孟尋走後，氣氛陷入了迷之尷尬。古瀟有心想和琴箏去修煉，但又不好意思把孟若真扔在這裏不管。想了想，她問道：“若真……啊，我可以這麽叫你嗎？”

孟若真似乎沒想到古瀟會主動和她說話，連忙道：“可以的，可以的！”

“啊……嗯，那個，那若真，”古瀟問道：“我聽衍兒姐說過，這一組至少已經修煉了一年多，已經能夠練習靈術了吧？”

孟若真楞了一下，隨即道：“不，並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她微微嘆了口氣，道：“我的資質不好，而且也體弱多病。本來孟家的人十歲就該學習靈術的，有天賦的人還可以更早，但是我十歲那年生了一場大病，所以……我其實是這組裏修煉時間最短的。”

古瀟見她面露憂色，以為是無意戳到了人家的痛處，忙道：“若真，實在抱歉，我也沒有別的意思，只是突然想起有這麽回事，你別多想……”

孟若真臉色已經有些發紅了，她完全沒想到有人會給她道歉，便一個勁兒地擺手，“不不不！完全沒關系的！”

琴箏微微開口，似乎想說什麽，但恰好此時孟衍走了過來，孟若真忙不疊地跑走了。古瀟叫了幾聲，見叫不回來，便索性不叫了。

孟衍走近了，向著孟若真離去的方向望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對著古瀟和琴箏道：“你們的練習進展如何？”

古瀟道：“目前為止進展還算順利，我現在可以準確感知出周圍的靈體，但是判斷位置還不能做到十分迅速。”

孟衍微微點點頭，看向琴箏道：“那麽你呢？”

琴箏回道：“我比姐姐差一些，但是也能感知大致方位了。”

孟衍思考片刻，似乎是有些猶豫。猶豫片刻，還是道：“進展不錯，下午的練習也不可懈怠。”半晌，她繼續道：“明早你們提前一刻鐘來這裏，我給你們布置其他的任務。”

簡單囑咐幾句，孟衍便離開了。

古瀟原打算繼續練習，可又覺得這樣一個勁練習實在是太過無趣，便對琴箏道：“小箏，我們要不要再出去走走？”

琴箏似乎有些猶豫，道：“姐姐，今天我們已經走到不該去的地方了，就不要再亂走了吧……”

古瀟想了想，覺得也是，便和琴箏尋了個角落，盤足坐了下來。本想安安穩穩再修煉些時間，可誰知兩人剛坐下沒多久，便聽到身後一陣若有若無的哭泣聲傳來。

因為這聲音太小，聽不真切，所以古瀟一開始還以為自己聽錯了。但她第三次聽到這陣哭聲時，實在是忍不住了，道：“小箏，你有沒有聽見有人在哭？”

琴箏點點頭，道：“好像的確。”

古瀟立刻起身，道：“我去看看。”琴箏也連忙跟上。

兩人撥開身後的樹叢，在一棵灌木的後面，果然發現了那個正在哭泣的人。這人身上的白衣已經沾上了泥土，頭上兩個燈籠結掛了樹葉，兩條小辮子也沾上了灰，看起來亂糟糟的。

古瀟凝神一看，驚道：“若真？”她立即上前將孟若真扶了起來，道：“若真，你怎麽了？才一會不見，怎麽就弄成這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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