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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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時和以為沈辭柔是說著玩,跟著她進了飛霜殿,沒想到真有滿滿當當一桌菜。

幾個綠葉菜或拌或炒,沒什麽特別的,幾道帶葷腥的倒是用心,箸頭春烤得恰到好處,仙人臠的湯汁色白如牛乳,湯浴繡丸裏還特地添了幾片綠葉增色。畢竟天冷,沒上酥酪,配的點心是水晶龍鳳糕,糯米蒸得爆開,嵌在裏面的蜜棗清晰可見,遠遠看著都覺得一股棗香撲面而來。

李時和微微一怔:“這是……”

“我做的。”沈辭柔笑吟吟的,順手解下披風遞給怡晴,“挑了幾道還算簡單的菜,猜著你的口味,我想應該差不多就這樣,真吃著不合口,也不要怪我。”

“不會。”李時和跟著她到桌邊坐下,“其實不必如此……是辛苦了。”

“以前有人說給夫君做飯洗衣是天經地義,我不愛聽,嫁進別人家又不是去做侍女。但我現在給你做飯,是因為我喜歡你,我想做點事情討你開心。”沈辭柔伸手揭開壓在碗上的盤子,“還是這個,長壽面。只不過今年是我自己做的。”

盤子一揭開,先前壓在裏面的熱氣全蒸出來,混著清淡的雞湯香氣。碗不大,面在碗底盤著,只占了大概三分之一的地方,湯是濾過幾遍的雞湯,特地把油撇了,顯得清澈透亮。面上壓著燒肉和綠葉菜,溏心的煎蛋有一半浸在湯裏。

沈辭柔單手撐著下頜,含笑看著對面的郎君,眼睛裏亮晶晶的:“還是去年那樣,一口氣吃完,不要說話。”

李時和不急著吃,看了一眼厚薄均勻的燒肉:“也是自己切的?”

“……是尚食幫忙的。”沈辭柔有點不好意思,誠實地說,“做的時候尚食沒經手,就在邊上看著,切的時候她看不下去了……這個太難了,我老是要切碎,不好看。”

“傷著手了嗎?”李時和壓根不在意好看不好看,反正都是要吃下去的,進了肚子不都一樣。

“我沒那麽傻,只是不好看而已。”沈辭柔沒想那麽多,伸手越過桌子,攤開五指給他看,“喏,都好著呢。”

閨閣貴女或有愛騎馬的,但在家總得做點針線,沈辭柔卻不,她從來只依興趣行事,讓她坐在榻邊對著針線繡上十幾天就是受刑。但她會做點簡單的工匠活,也會修樂器、做書簽,她的手就不如那些不出門的貴女,不至於細膩得讓人擔心碰一碰就會擦傷。

沈辭柔的手纖細、柔軟,骨節精巧,膚色白皙,指腹也沒什麽繭,但看得出她有力氣。

李時和忽然笑笑,低頭在她的掌心吻了一下。

沈辭柔一驚,趕緊收手:“你怎麽……”

“吃面。”李時和拿起筷子,挑了第一筷面。

既然開始吃長壽面了,沈辭柔也不糾纏,收回手,耐心地等著李時和把面吃完。

這碗面的量實在是少,加上配菜也就只能墊墊肚子,湯倒是多,但李時和按習慣只嘗嘗味道,不至於把湯全喝了。看他吃完,沈辭柔松了口氣,試探著問:“好吃嗎?”

調味是依他的口味推測的,猜得差不多,李時和點頭:“好吃。”

“那就好。”沈辭柔也點點頭,“嘗嘗別的吧。”

邊上伺候的宮人把面碗撤下去,碗碟筷勺全換了一遍。箸頭春是整只的烤鵪鶉,對半劈開,吃著不好看,李時和遲疑著,舀了一勺湯浴繡丸,低頭抿了口湯。

他擡眼,恰巧對上沈辭柔期待的視線,覺得有點不對:“你不吃?”

“我吃過啦。”沈辭柔撓撓臉,“我吃的是尚食親手做的,比我做的好吃。”

李時和先是覺得好笑,沒忍住,輕笑一下,又感覺不妥:“難道要看著我吃?上些軟和的點心乳酪吧。”

“都入夜了,不吃那麽多。”沈辭柔搖搖頭,撐著下頜,“我就想看著你吃。”

“怎麽?”

“……你別問。”

沈辭柔一向心大,少有什麽瞞著的事情,她這麽一說,李時和反倒多了點興趣:“嗯?”

“……那我說了?”沈辭柔看了他一眼。

“但說無妨。”

“你讓我說的哦?”沈辭柔咳了一聲,“其實我院子裏經常竄進來野貓,我小時候就喜歡餵,覺得看貓吃東西特別舒服……”

李時和懂了,含笑搖搖頭,沒多說話,安靜地低頭開始吃東西。

他吃相好,夜裏也不愛多吃,除了湯浴繡丸多喝了幾勺湯,到水晶龍鳳糕為止都是嘗一兩筷,放下筷子時外邊的天才徹底暗下來。

宮人把殿裏的燈都點起來,撤了桌上的菜,端著茶盞等李時和漱口,最後上了一壺酒,才齊齊地退出去。

“無憂,許個願吧。”沈辭柔聽見宮人關上殿門,像先前那樣看著李時和,“這會兒沒人啦。”

李時和猜到這是沈辭柔熟識的那一圈人裏流傳的風俗,但一時也不知道該許什麽。他幼時在王府裏,霍氏沒提過;等後來到天後身邊,天後倒不吝嗇,但他生辰時也只是意思意思問問想要什麽,他既說不出來,也不敢說。

如今沈辭柔這麽一個問題打過來,他最先想到的居然是“國泰民安”,還是框在皇帝的殼子裏。

沈辭柔以為他是不好意思,清清嗓子,帶著點鼓勵的意思:“沒關系啦,什麽都可以,反正是生辰嘛。一時半會兒想不出來,那就等等,要是過了今晚還想不出來……”

她自己年年都有想要的東西,亂七八糟花裏胡哨的一大堆,從沒遇到過這種情況,糾結半天,眉眼都皺起來:“要不就留到明年生辰,一起許。”

“這還能留的麽?”李時和失笑,輕輕地說,“願國泰民安,海晏河清。”

願望是好願望,在宣政殿上說,底下幾個老臣恐怕眼淚都能感動出來,但四下無人,在寢殿裏說這樣的願望,未免太可憐了。

分明是皇帝,坐擁天下,許願時卻像是一無所有,連想要什麽都說不出來。

沈辭柔一陣心疼,搖搖頭:“不是的。”

李時和一怔:“嗯?”

“不是這樣的願望。”沈辭柔重覆一遍,“是你自己的,不是‘皇帝’的。皇帝的願望我實現不了,我只能實現無憂的,是我的夫君,是我喜歡的人。”

登基八年,李時和從沒把自己和“皇帝”糅合在一起,於他而言,他始終是那個在新殿裏徘徊的少年,皇帝只是他的殼子,他想從中脫出都找不到方法,日覆一日地困在裏面,都要忘了自己是誰。

但沈辭柔如今在他面前,明確地把這個殼子和他分割開來,她看著的是自己心裏的人,愛著的是自己的夫君,她的愛意和皇座無關。

“那我只有一個願望。”李時和眼睫輕顫,面上卻含著笑,“阿柔,不要離開我。”

“……傻話。”沈辭柔更心疼,“你說讓我別離開你,有沒有想過,離了你,我能到哪兒去?”

眼前的女孩故意帶了點嬌嗔的味道,李時和知道該哄哄她,這事就算是過去了,但他莫名地難以自控,輕輕地說:“我做了個夢。”

“什麽夢?”

“前幾日在殿裏小憩時做的。”李時和說,“我夢見我在宮裏,在殿上。殿裏全是霧,迷迷蒙蒙的,殿中央有個水池,池裏飄滿了蓮花。”

沈辭柔覺得這場景挺美:“是華清宮還是大明宮?翠微宮?上陽宮?”

“……都不是。我不知道是哪兒,但我總覺著那不是我住的地方。”李時和看著沈辭柔,“然後我看見你了,是小時候的你。”

“我?”沈辭柔有點迷茫,“你知道我小時候長什麽樣嗎?”

“其實你沒說你是誰,是我猜的。”李時和笑笑,“很漂亮,比現在顯得小,我想應該是你。”

“那我……唔,小時候的我,和你說話了嗎?”沈辭柔生出點興趣,“說了什麽?”

“你問我是誰。”李時和說,“我抱著琴,就說我是琴師。”

沈辭柔不清楚夢裏到底是什麽場景,被逗笑了:“你怎麽老愛搶教坊的飯碗,夢裏都要說自己是琴師。”

“你看了我一會兒,忽然轉身跑了,四面的霧全漫上來,濕漉漉的,夢裏都像是喘不上氣。”

“……然後呢?”

“我追著你跑,終於追到了。換了個殿,殿裏像是修了湯池,但看起來是冷的。”李時和說,“等我追到你,你已經長大了,比小時候更漂亮。”

沈辭柔直覺不對,不知道該怎麽說,遲疑著“嗯”了一聲。

“你和我吵起來了。”李時和回想著模糊的夢境,夢裏沈辭柔說的話刺得他生疼,“你說我不講道理,說我為了一己私利關著你,說我這個樣子真難看啊。”

沈辭柔一驚,剛想說她不會這麽說話,李時和已經接著說下去了:“然後你變成了一只貍花貓,跑得很快,我再也追不上了。”

這夢聽著太難過,沈辭柔起身,到李時和身邊跪坐下來,伸手環住他,臉頰貼在他肩頸處。她聞到他熏在衣領上的香氣,淡得若有若無,越發讓她感覺到憂思。

“我不會的。”沈辭柔輕輕地說,“我要真變成貓,肯定到你腿上撒嬌打滾,讓你天天捧著碗來餵我。”

作者有話要說:無憂內心深處還是覺得阿柔會跑啊,他莫得安全感(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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