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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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大成站在後面說:“我按照您的吩咐把監獄裏的死囚充當老百姓,在街上當著那群老百姓把他們處死了。效果還是有的,他們都老實回家了。”

窗外空中直升飛機的轟隆聲很是吵鬧,陳曄平看了眼夜色轉過身,他道:“我想把城裏的老百姓都轉移到安全的地方,可是這太費時費力了,現在最好確保仗不會在這裏打響。”

全大成點頭,他把那兩封電報遞給他,陳曄平看過後道:“今晚帶上一半的兵去火車站接應總長,他明早就到,記住,把火車站守死了,一個可疑的人都不準放進去。”

全大成挺直腰板敬禮道:“是!”

陳曄平躺回床上,全大成看著他說:“還有一封電報,您不看了嗎?”

陳曄平頭靠在枕頭上,雙眼微閉道:“我累了,不想看,明天再說。”

全大成悄悄退到門口,忽然又有一事擔憂起來,陳曄平雖然很累了,但他還是回頭道:“那個女人真的還要留著嗎?我剛才聽帥府的衛兵報告說她見了田兆年,回來之後一句話都不跟任何人說……明日可是她的最後期限……”

全大成想咬一咬牙,說出了最後一句狠話,陳曄平望著他道:“她是死是活,由我說了算。你抓緊時間帶人去守火車站吧。”

陳曄平這麽一發落,全大成仍舊憤憤不平,他把門關上後,對面病房的護士正走出來,他上去道:“她怎麽樣?”

護士摘下口罩說:“人沒事,只是簡單的發燒而已,給她打了一針退燒劑,很快就會好的。”

護士走了之後,全大成叫了兩個衛兵把守她的病房,離開前對他們下令說:“我沒回來之前,誰都不準讓她出來。”

刺眼的光芒總是耀眼,使人睜不開眼,分不清是白天還是夜晚。池塘裏的荷錢上立著一只蜻蜓,池邊一只青蛙跳入水中,泛起一圈圈漣漪。日光似是奪目,水珠子從她臉上顆顆落下,她吐了幾口水,終於爬上岸來。男孩站在岸上等她,他伸出一只手拉她起來,他手裏捏著一塊白手帕替她擦幹臉上的水珠。她沖那人一笑,嘴裏似是有些埋怨說:“我剛才快要沈到水裏了你為什麽不來救我?”男孩卻絲毫不為她的生氣著急,道:“我若是救你,你到現在還學不會游水。”她生氣的一跺腳,終是無話頂他,她說:“不跟你說了,我要回家了。”他見她真的動了氣,忙追上去一邊叫她:“妹妹,你真的生氣了?我只是同你開玩笑……”

“世儼……”

她夢中喃喃叫了一聲,悄無聲息中眼角滑落兩滴淚珠順到發鬢,濡濕了睫毛,似是有人用帕子在給她擦眼淚,輕輕地兩下,她朦朧中的錯覺,又重覆叫了一聲:“世儼……”

她漸漸從夢中回過神,睜開眼猛地坐起,打量室內一片昏暗,只有床頭開了一盞小燈,她隨著光線轉過頭,在枕邊發現了一條手帕,上面還有一小塊暈濕的痕跡。她拿起來一看,正覺得奇怪,她走下床打開門。門外站的兩個衛兵聽聲回頭看她,她退縮一步,走廊裏燈光暗淡,對面的病房門房緊閉,門縫裏也沒有光線。衛兵冷漠的回頭盯著她,雖是一言不發,她便知道自己已經在囚籠裏了。

火車專列深夜在軌道上馳行,微開了窗,窗簾子被外面風吹著鼓動起來,應舒賀坐在沙發裏,旁邊站著一名士兵,應舒賀把電報撿起來,想了一會兒,隨口道:“還有多長時間到?”士兵意識到他問的是火車,於是向窗外一探,便道:“還有一個時辰。”

應舒賀不久又道:“把齊瞻奎叫來。”

齊瞻奎是軍中的情報員,士兵去另一節車廂把他叫過來,齊瞻奎到了應舒賀面前說:“總長,您找我什麽事兒?”

應舒賀迷茫的問:“電報裏所提的日本密使大臣是誰?可有確切消息沒有?”

齊瞻奎許是早就猜到他會問,搖頭道:“我們想盡辦法想弄到這個人的消息可是無果,身份太保密了,我們只知道他是一名華僑,卻很得日本天皇信任,他的權利也很大,只是沒人見到他的真面目。”

應舒賀聽了心裏隱隱又有另一層擔憂,那就是萬歸程,他得到消息時萬萬沒想到這個漢奸確是自己培養出來,而且還是他給送去日本留學的。他不由得搖搖頭,是嘆息,窗外風吹得紙張哢哢作響,他把紙揉成一團捏在手中然後拋了出去。

應舒賀道:“那就只能去見他了。”

火車停站時天還未亮,鐵軌摩擦的軋軋聲停止。全大成走上前,士兵在後面站成一排手裏舉著火炬,火車站中火光熊熊,應舒賀一身戎裝下火車,所有士兵站好軍姿敬禮,全大成站在他面前,上前一步只說了句:“總長,我……”應舒賀卻阻止道:“我們回去再說。”

全大成只好轉過身對士兵令下,他跟著應舒賀上了汽車,士兵們跟在後面,車子行過一條條街,家家戶戶黑著燈,更沒有一個人,就像一座死城。

汽車停下後,趁天還未亮全大成先安排應舒賀去休息,他們動作雖盡量小心,但士兵在樓下整隊的腳步聲還是吵醒了陳曄平,一團團亮光折射在窗玻璃上。過了一會兒,全大成已經在門外,可能是擔心他睡著不想進來打擾,而陳曄平已經起來,聽到動靜後對門外說一聲“進來”,全大成聽到聲音開門走進來。

全大成先是向他報告,等天亮應舒賀就會過來。此時天邊幽藍一片,連月亮都隱了去。全大成見他緩緩下床走到櫃子前,原來他是要取那件軍服,全大成便道:“您沒必要那麽著急。”陳曄平卻一邊解紐扣一邊說:“對面門外那兩個兵是你派上來的?”全大成一楞,然後義正嚴辭道:“是,我怕我一離開她就會過來傷害你,所以派了兩個人看著她。”陳曄平什麽話也沒說,他套上外套,淡淡看了他一眼。

朝陽方才升起,一縷紅煙色的霞光穿透枝葉。應舒賀睡了兩個鐘頭就過來了,陳曄平坐在沙發上多時。走廊裏傳來雜沓的腳步聲,士兵在外邊叫了一聲,應舒賀走了進來,看見他先說道:“精神不錯,比我走時看起來好多了。”陳曄平接著站了起來,應舒賀更是一喜,又看他朝自己走了兩步,看來行動沒有影響到他什麽。

陳曄平給他鞠了一躬,應舒賀按住他肩膀,他們往沙發上一坐,便開始談正事。他們談話時全大成站在旁邊,應舒賀講完這一事,陳曄平道:“我要去。”應舒賀神情淡下去,說:“你胡說什麽,你這個樣子就算想我也不會讓你去的。”

陳曄平一笑,說:“原來你已經把我當作是廢人。”

應舒賀知道自己嘴快觸動他的痛處,道:“我不是這個意思……如他們在電報裏所說,那個日本密使想對談的人是我。”

陳曄平卻道:“即是如此又怎樣,我也可以跟你去,我是參謀長,有外交權。”

應舒賀勸不動他的性子,於是問:“你為什麽執意要跟我去?”

陳曄平便將自己的想法告訴他,他說:“我總覺得……那裏有我要去弄明白的事情。”

應舒賀倒是有些迷惑,忽然外面有人敲門,全大成過去打開門,是一人拿著電報過來,應舒賀道:“裏面寫著什麽?”全大成便打開來看,正打算念出來,可是看了內容之後楞了一下,看了一眼應舒賀又向陳曄平看去。

全大成的神情讓他們二人更加疑惑……全大成走過去先把電報給應舒賀,應舒賀一看表情瞬間凝固,全大成用異樣的目光看著陳曄平。陳曄平感覺到他們二人的不對勁,從應舒賀手裏把電報拿過來看,他眼裏也是微有詫色,但很快恢覆了平靜。

應舒賀站起來在屋子裏踱步,他有事想不通,卻不知道哪裏出了問題。可陳曄平鎮靜地說:“事已至此,我沒有必要再經過你的同意,去的人也該是我。”

應舒賀卻擡起頭來看著他,他的眼神包含著覆雜的情緒,說:“你不覺得奇怪嗎?他們指名要你前去,如果這次他們有陰謀,也應該是讓我去才對。”

陳曄平微微一笑,他站了起來說:“世上的事本來就深不可測,也許他們覺得拿我可以控制你,也許……因為我行動不便,一旦捉住我我也反抗不了。”

應舒賀卻表情嚴肅,恨他此時還有心情開玩笑。陳曄平也覺得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隨即道:“這次外港我去,他們後天要見我,今天就出發吧。”

應舒賀還在猶豫,他們便有商量了點事,囑咐了陳曄平一些事,派了幾名軍中的精兵給他,陳曄平說:“不用擔心。”雖是這麽安慰,但應舒賀一直是拿他當小輩看待,畢竟他和他的父親交情不淺,臨走還是躊躇不定拽住他的手臂,陳曄平卻道:“您這輩子用兵如神,我從未擔心過。”應舒賀不得不放開他。

全大成在門邊,見他們要出去就先開了門。陳曄平走在前頭,到了門口,只見對面的門開著,她站在門口凝視他。全大成卻不料她在門口,想要把她推進屋子裏,可她卻說:“我有話要說。”全大成神色凝重,怕是下一秒要掏出槍來,就這麽僵持了一下,應舒賀從後面走出來看見了她。

應舒賀道:“全大成。”

應舒賀幾乎掩飾不住自己的怒意,全大成只好說:“是。”他的話裏毫無底氣,又有點心虛。應舒賀卻指著她問他:“怎麽回事兒?”全大成把目光轉向陳曄平,嘴裏仍舊支支吾吾,應舒賀卻沒有耐心,手已經摸向腰佩的槍,全大成見情形嚴峻於是站到一邊,應舒賀對他說:“我可沒有讓你把人關在這裏,是為了讓我來親自動手嗎?”

全大成低著頭不發一言。而她原是做好了打算的,此時也不免心裏犯嘀咕,不由得往屋子裏退去,表情也是惶恐的。走廊站的兵也不敢多說一句,全當沒看見,應舒賀正要舉起手中的槍,卻被一只手按住,他看過去,是陳曄平。

陳曄平先是不理會應舒賀,看著她說:“你剛才要說什麽?”

她驀地看向他,不知為何,她頓生了勇氣,平靜地對他說:“我要跟你一起去。”

全大成驚訝她聽到他們的談話,陳曄平對她講:“你知道我要去什麽地方?”她說:“我要跟你去外港。”但隨後應舒賀卻摔開陳曄平的手,走上前來,以為他要說話,可應舒賀的脾氣,他緩緩將手擡起來,正要按動扳機,陳曄平跨一步上前按住他的槍,應舒賀不料他的反應舉動這麽大,皺著眉頭轉臉看向他,而陳曄平說:“別開槍……世叔……”

應舒賀眼下皮肉一跳,吞吞吐吐道:“你……”

陳曄平卻只求他這麽一次,應舒賀心裏卻湧上一團火,不知怎麽的松開那只手反手一掌打下去,槍落在地上,所有人都一驚,全大成也嚇了一跳,瞬間周圍沒有人敢呼吸。

應舒賀靠近他,壓低聲音說:“我第一聽你這麽叫我,但沒想到卻是為了一個不相幹的女人,你知不知道,她差點害死你……”他看陳曄平眼下似有波動,於是勸道:“等戰事一停,世叔給你找一門好親事,找一個好女人,八擡大轎明媒正娶。”

她把這些話聽在耳裏,陳曄平低下頭似還沒想好要說什麽,她卻說:“我從沒有害過參謀長。”

她不知道這一句話又激起應舒賀的怒氣,他幹脆攤牌道:“事到如今你還有什麽話要狡辯?你想去外港,不就是想借機逃走找那個和你共謀的漢奸?”

她知道這個“漢奸”指的是誰,心還是痛了一下,不過她低眼想了一下道:“總長。”應舒賀不知道她有什麽話要講,看過去,沒想到她說道:“我不知道你所謂的漢奸說的是誰,但我大概也猜到了些,我想您是誤會了我,而我也還沒搞清楚這其中的緣由。如果真如我所猜到的……那個人真的是漢奸,不用你們說,我也會殺了他……”

應舒賀判斷不出她話裏的真假。她雙眼通紅,講到最後一句哽咽了一下,沒有人知道她說出最後一句話時有多難受,趁沒有人說話,她誠懇道:“再最後信我一次。”

陳曄平看向她時,才知道她這句話是對他說的,他內心一動。

應舒賀見陳曄平是不肯讓他動手的意思,又見他不說話,不過這時遙遙的外邊從空中飛過兩架飛機,聲音轟隆轟隆震耳欲聾,讓底下的一群士兵都擡頭往上看。應舒賀不再想其他的事,轉過身對陳曄平說:“就照我們剛才說的做,記住了,這次全看你的運氣,我幫不了你。讓大成跟著你去。”

陳曄平說了句:“是。”

應舒賀回頭看了她一眼,眼神裏帶著狐疑,不過也想看她要搞什麽把戲,命令全大成說:“把她的雙手綁起來。”

全大成偷偷瞥了一眼陳曄平,見他未有所動,於是去找繩子把她的手捆起來。

他們登船時日出剛冉冉升起,江面被灑了一層金光,水光瀲灩,船開動了,水面的波紋蕩起水花,激起白浪。船的甲板上站著士兵,全大成進了船艙,見無事可做坐下來,撿了桌上果盤裏的提子吃了幾個,不一會兒,他註意到被綁著手一直坐在窗邊的人。她靠在那裏,目光看著前面。他倒是不討厭她,只是上司讓辦的事他不能違抗。於是他倒了杯水端到她面前,她微睜開眼,睫毛微動,只說了句:“我不喝。”

他也不逼迫,自己把水喝了,到了晌午,船中的廚子做好了飯,那些士兵拿著飯碗在外邊吃飯,全大成則端了幾樣菜式和一碗飯到她面前的桌上,這麽安置好了,她卻一動未動,忽然想起她的手還綁著,自己吃不了飯,若是自己親手餵也不妥,他嘆了口氣要去給她解開,在這之前對她說:“你可不能逃跑,不然我就完了。等你吃完了,我再給你綁回去。”

船在江上行駛,她若是想跑就得跳江,即使跳了也游不了那麽遠。全大成給她解開繩子,她的手臂綁在後邊已經麻了,好一會兒才拿得動筷子,窗外的陽光照進來,她的手腕勒出了瘀血。她吃了幾口,全大成站在一旁看著她,他在船上的任務就是看守她。見她停下筷子,他便把手中的繩子又給她重新綁上,忽然她問:“陳曄平吃了嗎?”

他倒是意外她改口叫參謀長的名字,但註意到她手腕被粗糙的麻繩弄得擦了皮,於是網開一面將她的手向前綁起來,好了後他說:“他在後面。”

全大成收拾碗筷拿到後廚。她坐了半天手腳酸麻,便想在船上走走。走到外邊迎面而來一束陽光使她睜不開眼,等眼睛適應後,她往欄桿前走,本想望望江面,那些士兵卻以為她有什麽心思,攔住她不讓她靠近那邊。

她折返繞著整條船走了一圈,在後船看見陳曄平站在那裏,她走了兩步卻被兩個士兵攔住。陳曄平似是沒有發現,頭都沒有轉過來。她無法,只能原路回去。

晚上的時候船還在行進,所有人都睡了,她側躺在床上,半夜朦朦朧朧下了一場急雨,無數雨點打在江面,像是有人彈奏琵琶的聲音。這場雨並不長,使她隱約醒了一次,然後又睡下,她做了一個夢。夢中她回到小時候的家裏,白楊拂柳,綠草如蓋,她救了一個小男孩,雖不是很熟,但也知道是隔壁大戶人家的孩子。她將他從水裏救起來,看著和自己差不多一般大的人,好奇他居然不會游水。她在水池子裏嗆了幾口水,正是匍在地上難受的時候,天空下了一場雨,一場太陽雨。陽光依舊刺目,但雨水打在臉上是溫熱的。男孩伸手拍了拍她的後背,她才把水吐出來。她回過頭去,男孩頭發濕了滿臉的水珠,懷著歉意跪在地上幫她撫背。她原也是正巧救人,但是他心懷愧疚,立刻解釋說:“對不起,我的腿受過傷不能游泳……”

她怔了一下,搖頭說:“沒關系……”

這時候,那大戶人家的老媽子可能發現她家小少爺不見了,正穿堂叫人,叫著:“成南……成南……”

她猛然驚醒。大喘著氣,胸口起伏不定,卻在仔細回想過去的記憶。

她慢慢站起來,周圍安靜的一塌糊塗。她緩緩移開門,只亮著一盞油燈,走廊裏很黑暗。子夜時分船在江面移動,雨已經停歇。

到了早上,窗外一片白凈。遙望江水,隱約看見遠方的山形,經過一夜,對邊的山逐漸消失,像是一幅山水畫中的幾筆著墨。

他們在船上與外界暫時隔絕。全大成去找陳曄平,兩個人在船頭說話,全大成轉過身來,先是看到她站在梯階那兒,就這麽頓了一會兒,陳曄平也隨著他的視線看過來。全大成走過來說:“你有什麽事兒嗎?”

她沒有立即回他,她的手一直被綁著,只是多虧了他昨夜睡覺不至於難受。她先是淡淡瞥了他一眼,而後望向陳曄平。全大成隨著她的目光往後看去,只聽陳曄平說:“讓她上來吧。”

聽他這麽說,全大成在她面前讓開,閃到一邊。她也是思慮良久,於是沈重的邁動腳步上了甲板。

全大成並未走遠,在某個他們看不見的地方盯著她的一舉一動。

陳曄平把目光望向江面,水面波光粼粼,朝陽在他的腦後。她看著時,忽然聯想到那個連帶頭發全身濕透的男孩,眼前這個男人,是他兒時模樣的覆刻版,只是他的頭發是幹的,江面上柔和的風吹起。她卻情不自禁笑了一下。

陳曄平一眼瞥見她的笑意,疑惑地問:“你在笑什麽?你找我有什麽事?”

她止住笑意,搖了兩下頭道:“今天天氣真好。”向遠方望去,“如果可以像這樣,不需要知道外邊的消息,不用見別的人……我很羨慕漁船的打魚人,他們一輩子吃住在船上,攜伴帶幼,還可以養一只貓,餵它小魚吃……這樣的人生,無名無祿,卻可以安享一生。”

陳曄平低頭默然一會兒,凝視她道:“你到底有什麽話跟我說?”

她回頭看著他的雙眼說:“你炸傷那一天,是不是就猜到……與我有關?”她也不知道為什麽會問這個,只是眼下自己沒有所戀,所幸把該問的問了。

陳曄平依舊面無表情,說:“與你有關又怎麽樣?主謀又不是你,我知道。”

她道:“你知道主謀是誰,是誰想害你?為什麽不避開那次車禍?”

見她如此問,陳曄平意外輕松答道:“就算我躲過了那次,後面還有一百次在等我……我何不迎上去,把事情弄清楚?”

她不解道:“什麽事情至於你拼了命去?”

陳曄平悠悠回頭,終是對她如實說:“不知道,可能那邊有我想了解的事情,我非去不可。”

她過了一會兒才明白過來,“那邊”就是指“外港”。而外港,那裏有一個人她非見不可,就算真相是殘忍的,那個人卻像她的命一般存在。

陳曄平想起什麽,略帶玩笑的說:“等到了外港,你要是真見到那個漢奸,你真的會殺了他?”

她霎時沈著臉,偏過頭不去看他,說:“我不相信他是漢奸……如果他真的騙了我,他真的做了賣國求榮的事……我寧願跟他同歸於盡。”她說到最後一句頓了頓,誰也不知道她心中是何等的痛楚。

陳曄平卻道:“那個人值得你豁出命去?”

她擡眼看了他一眼,不知他目中是什麽神情,沒有回答,問道:“為什麽你當時不殺了我?”

陳曄平回過頭道:“我從不為難女人。”她的眼神低下頭,可是陳曄平走了兩步,然後停下說:“你只是一個棋子,我拿你出氣算什麽?不如找到真兇把他碎屍萬段。”

他說的是方世儼,不,他現在是萬歸程。他是個罪人,雖是這麽說,她眼中卻落了光,還有點怒火。陳曄平已經不管她,自顧自下梯去。她看著他的背影,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她突然叫了聲:“成南。”

他的背影定格住,過了一會兒,一臉匪夷所思回過頭。她卻很是平靜,和他四目相視。船上的風有些大,她背對著江水,頭發都被吹在前面,有幾根就在眼前,她又沒有手去理它。

陳曄平道:“你怎麽會……”

她說:“臨時想起來,這是唐小姐告訴我的,她還好嗎?”

陳曄平緩了緩道:“我不是讓你把懷表還給她了嗎?一刀兩斷,一別兩寬。”

她微笑道:“你剛說過不為難女人,可是卻對她這麽無情。她一個女孩子,又年輕,你不怕她出事?縱然是這樣,你也該給她安排去個安全的地方。”

陳曄平只道:“從我家破人亡開始,我們就不是一路人了。她家庭幸福,兄弟姐妹都活著,她父親又是留洋學士,去了國外便是另一片人生天地。我為什麽還要去打攪她?我早就通知她的家人來接她了。不勞你多費心。”

陳曄平說罷頭都沒回就進了船艙,他走的一瘸一拐,下了臺階因為走得太急手撐在門上,差點摔了一下。她一個人站在原處,回頭望去,方才能看見的山形早已消失,只有江水平面的一條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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