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1)

關燈
雨下了一整夜,玻璃上殘留著細密的水珠。全大成站在陳曄平身側,兩人沈默很久,他再也忍不住道:“應總長交代的我的事我不敢違抗。參謀長,昨晚你為什麽要阻攔我?”

全大成思來想去終是解不開這個疑惑,陳曄平對他說:“你知道現在是什麽時候嗎?你昨晚做的事叫做“謀殺”,你要是敢殺人,我可以把你交給警察署。”

全大成一怔,終是看不透他,他皺眉道:“參謀長,是總長叫我那麽做的。就算我不動手,總長會責怪我,他一回來,看見她還活著,會親自動手的。”

陳曄平不知道在想什麽,像是在做某種抉擇,看著窗外。全大成懇切道:“您不要為難我。她害了你,總長知道後很生氣。”

陳曄平轉過身道:“如果她走了,你能不能當作她死了,你的任務就算完成了,不告訴應總長實情?”

全大成一時不解,滿眼迷惑的看著他,他卻不知道為什麽他要做這個決定,把人完好無損放回敵人身邊。

特務機關內,所有人忙碌著,一名情報科的人員進了宮本雪子的辦公室,半晌,那人走出來,很快宮本雪子隨即走出來,她腳步不停,一只手插在西裝褲袋裏,她氣勢洶洶找到萬歸程。

萬歸程低著頭在審閱文件,忽然辦公室的門一開連敲門都沒有,他皺起眉頭已有不悅,擡頭時,宮本雪子已經站在他面前,面色凝重,目光盯著他略有憤怒。

他只問:“什麽事?”

宮本雪子是來興師問罪的,她開門見山問:“你沒有炸北豫鐵路,為什麽?”

萬歸程停下手中的工作,說:“你就為了這事?”然後道:“沒有為什麽,只是北豫鐵路還不能炸。如果炸了,會引起全國動亂。”

宮本雪子冷笑一聲說:“那不正是我們要的結果嗎?歸程君,你老實告訴我,為什麽要派人去襲擊陳曄平,而放棄炸北豫鐵路這麽好的良機?”

她的目光死死凝視他不讓他有一絲閃躲,萬歸程心裏頓然有一股無名之火,他幹脆把背往後一靠,說道:“雪子,我跟你說過,田兆年和杜雨亭兩軍兵力雄厚,我們要是現在惹怒他們,硬拼不是良計,再等等,等運軍火的飛機一到,我們才真有了實力。”

宮本雪子直視他的眼睛,而萬歸程看著她沒有一絲閃躲。她心中有氣再也聽不下去他的委婉陳詞,啪地一掌拍在桌子上,萬歸程也怔了一下,想不到她這次會發這麽大的火,宮本雪子轉身向前走了兩步然後又回過頭來說:“歸程君,我聽說你有一個線人,就是她一直提供給你田杜兩軍的消息的。”

萬歸程臉色一沈,只是看到宮本雪子冷漠的眼神,他的心思混亂,微道:“怎麽了?”

宮本雪子揚起下巴,微啟薄薄的嘴唇,語氣不含一絲感情道:“我很想見見她。不知道她是何等人物,你們又是什麽時候相識的。”她走到桌子面前說:“又是為什麽讓你改變了主意,你為何要這麽幫助她……至我們大日本帝國的將來不顧。”

萬歸程倏地站起來,喊她:“雪子!”

宮本雪子哼了一聲,眼裏飽含著對他的失望,她咬緊牙關說:“北豫鐵路的事我不會放過你的,會如實報告給上將。而且,我已經派人去將那個女人接來了。”

萬歸程霎時睜大眼睛,他的心態一下崩塌,好久說不出話來,他說:“雪子……”

宮本雪子轉身離開,他立刻追上去將她攔在門內。他又叫了一聲:“雪子。”宮本雪子別過頭去不看他,他語氣竟放軟下來,說:“請你不要拉一個無辜的人進來,她什麽都不知道。”宮本雪子直視他,不知為什麽心好像被人拉去一個口子,她只是道:“歸程君,我一直以為你不會向除我以外的任何一個女人求情。”

他們對視的時候,萬歸程啞口無言,宮本雪子推開他的手臂,側身大步離去,她的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咚咚有聲。

萬歸程回到辦公室,鎖上門。拿過聽筒,手指要撥動數字的時候卻不知道沈丹鈺人在何處,無從聯系她。就在這時,他忽然靈光一閃,想到陳曄平住院的醫院,她應該就在那裏,於是讓人接線撥到醫院總臺。

裏面傳來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他說:“我找陳曄平,陳參謀長。”

電話裏的女人一楞,然後說:“對不起,請問你是誰?如果不說明來意,我們是沒有辦法替你聯系病人的。”

他又道:“我有緊急的事,那我找他身邊的一位姓沈的秘書。”

女人又道:“對不起,如果你不說是什麽事的話——”

他感覺口幹舌燥,怒氣上腦,直接對電話裏的人說:“那好,你寫一張紙條幫我給那位沈秘書,她看到了自會明白。上面就寫——”那女人聽到這個男人火急火燎,兀自也緊張了起來,下意識拿來旁邊的紙和筆迅速照他的話寫下“老地方見”。

總臺的女人嘴裏嘟囔了一遍,來不及多思考,萬歸程十萬火急,幾乎是用喊的催促她說:“要快!現在就去!”

女人急匆匆說了幾句好,掛了電話拿著那張紙條匆匆跑上樓。

她本是醫院裏的值班護士,還有一刻鐘就下早班。她拼命似的跑上四樓,到了那位參謀長的病房,敲了敲門,開門的正是攜著拐杖的陳曄平,他正在盥洗室洗臉,另一只手拿著一條毛巾,值班護士氣喘籲籲地把紙條遞給他說:“這是一個人要我交給沈秘書的。”

陳曄平接過來,展開那張紙條看了一眼,問她:“這是給沈秘書的?”

值班護士點點頭,她已累得雙手撐腰說不出話來,然後陳曄平把紙條又還給她,說:“你自己交給她。”

她還未緩過勁來,那扇門就在眼前關上了,撲通一聲。

沈丹鈺回醫院經過值班總臺,忽然被一人叫住,回頭看去是一位站在總臺的值班護士沖她微笑,然後走過來,把一樣東西塞在她手裏,說:“這是有人要我給你的,他好像很急。”

她只簡單說了句“謝謝”,值班護士回去收拾東西下班,她在原地打開那張紙條,瞬間睜大眸子,心跳個不停。她以為方世儼來這裏找她了,四下回顧,見剛才那名給她東西的護士和另一名護士交班,於是直接把手裏拿的東西放到臺上,急急地說:“不好意思,我有事出去一趟。麻煩你幫我把這些東西拿上去。”

值班護士剛答應了她,擡頭就見她奔出大門,心裏一陣納悶,是什麽事如此著急?她剛調班回來,脫下外套換上白大褂,聞見那袋子裏傳出陣陣食物香味,她今早連早點都還沒吃,所以看見熱乎乎的食物頓時留出了口水,往下咽了咽,然後提起它們送上樓去。

護士敲了敲門,然後聽到病房裏腳步聲,門開了,是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來開門,面無表情道:“什麽事?”

護士只瞥見病房裏的窗前一個男人站在那裏,只是一個背影,旁邊擱了一副拐杖,卻也曉得了那人是誰,她不敢多看,把東西交給開門的男人說:“哦,我在樓下碰見沈秘書,她有事著急出去,讓我把這些東西替她拿上來。”

全大成接過,回頭看了一眼陳曄平,然後對那護士說:“有勞你了。”就把門關上了。

她跑出醫院,街上人來人往,竟不見方世儼。正焦灼,忽然間看見一個熟悉的面孔,她每次和方世儼見面都能見到那個男人。那個男人頭頂黑色的帽子和一身黑色的衣服,她從來沒有聽到過他說話,也沒見他有過任何表情。此時那個男人站在對街的一條巷子裏沖她點點頭,她走過去。

男人後面有一輛黑色的車,她看見了,男人依然不說話,用手勢做了個“請”的動作,她沒有多想,以為方世儼就在那輛車裏就走了過去。她邊走邊朝車裏望,只離車門兩米遠,等她清楚看見車子裏沒有一個人,她正要轉頭,頸後被劈了一掌,瞬間不醒人事。

無情無雨,黑夜與天地之間融合在一起。她分不清自己在哪裏,自己又是誰?她叫什麽名字?她一時間想不起來,忽然頭撞到了什麽東西,身子劇烈一震……她想起自己小時候,父親總是喚她的乳名,將她抱在懷裏,“阿肉,阿肉”一聲聲地叫著,她想起家門前的石竹花,紫色的單瓣石竹花……又一下,她撞到什麽堅硬的東西,整個人都摔了下去,額頭、肩膀、手肘和膝蓋都傳來一陣疼痛,這種感覺讓她微蹙眉,嗯哼兩聲,可她卻醒不過來。

過了好久,外界發生了什麽她不知道,只知道自己身處黑暗,偶爾傳來人的話音,可她朦朦朧朧什麽也聽不清楚,而後額頭上有一股溫熱感貼上來,像是有人往她額頭上敷了一條毛巾,暖暖的使她很舒心,然後她又睡了過去。

一間屋子裏,凳子上置了一盆熱水,寶晴把一條浸了熱水的毛巾貼在床上的人額頭,然後臉周圍輕輕擦拭,見床上的人眉頭不再緊促,她站起來,輕輕合上門,走到外面見馮深站在門口,上去說:“導員。”

馮深回頭看知道她有話說,等她繼續說下去,果然她道:“看在我們都是一個學校出來的,而且我們都是你的師妹,你就放過小鈺吧。”

馮深沒有說話,像是在思考。她又往前一步,一只手觸到他的衣服,深吸一口氣,略帶乞求道:“學長,算我求求你了……”馮深回過頭,臉色甚是為難,說:“寶晴……”可終究想說還是沒有說出什麽,雙手插著腰,仰望著外邊一隅天空。

她見無果,只得先回去。等到了黃昏時分,家家戶戶的煙囪升起了煙,他們兩個人在這個臨時的屋子連生火都不敢,只吃了自己帶的幹糧。天漸漸黑下來,她找到一截未用完的蠟燭,擦燃火柴點上,這才讓這間陰暗的屋子又了一絲光亮。

不久,有人敲了三下門,他們兩個人警覺起來,馮深卻知道那是自己人,把門打開。一個人迅速走進來,馮深也迅速看外面有沒有異樣然後把門關上。

何程站著有話要說,他們兩個人迅速圍上前,何程道:“外面已經差不多了,死得只是一個跟班,他們沒有放在心上,可是那些特務沒有撤。”

寶晴道:“那怎麽辦?”

馮深說:“我們要趕緊離開這裏。”

何程點點頭,道:“組織上的人已經離開這裏,剩下你們兩個,所以我過來通知你們,和你們一起走。我們動作要快點,最好是今晚。”

寶晴和何程向馮深看去,馮深卻說:“今晚不行……如果他們想要抓我們,肯定能猜到我們晚上會離開,不行……明天,明天傍晚,天還不黑的時候。”

寶晴覺得他說的也對,何程在那尋思著:“還要等一天……”忽然屋子裏傳來人的咳嗽聲,三個人都聽見了,何程不知道這裏還有別人,頓時警戒起來,他說:“是誰?”

寶晴看了一眼後邊的門,向他解釋:“不,是我們的舊相識。”她開門進去看沈丹鈺是否醒來,何程聽見她說“我們”,馮深也不好隱瞞,只得說:“是,今天意外碰見的。”

何程甚是疑惑,於是走到門口向裏看了一眼,果真是一個女人,面色凝重,看來只是昏過去了。寶晴給她餵了水,何程在外面問馮深:“她到底是誰?”

馮深不想瞞他,如實到來:“她是我們從特務的車裏發現的,當時她已經昏過去了,而且她是我們兩個的熟人,所以才救了她。”

何程說:“她的身份你知道嗎?”

馮深看著他,一時說不出來。何程卻覺得他糊塗,批評他說:“她若是普通人能讓特務劫持?你,你們真的,太魯莽了!怨不得城裏的特務都還不撤,多半是因為她!”

寶晴見沈丹鈺只是咳嗽兩聲,卻遲遲不醒,聽了何程的話心裏更是幹著急,又不知如何替沈丹鈺辯解。馮深聽何程罵自己疏忽大意,最後只能說:“那我們要拿她怎麽辦?”

何程聽見他這麽說,回頭看向屋子裏的人,猶豫很久,就要說出來,寶晴突然走出來,滿是憂慮對馮深說:“學長,小鈺她不是那樣的人,你心裏也很清楚啊,不是嗎?”

馮深皺著眉頭不回答她。何程卻聽不下去,一時間煩躁,跺腳道:“好了,好了,我們現在關心的應該是我們,先別管這個女人……我們明天太陽落山前一定要出城,先想想我們如何出去。”

馮深道:“其他人呢?”

何程從身上拿出兩張通行令,放到桌上說:“我們三個人,只能出去兩個。”

這對他們無疑於噩耗,本來他們還能沈得住氣,眼下寶晴也不安起來,這意思就是說他們其中一個必定不能走。外面的天色越來越暗,那小段蠟燭也只剩一點,窗外的月亮格外明亮,照進這個破舊的房子裏。

寶晴的鞋底摩挲著腳底下凹凸不平的泥地,她緩緩說:“你們走吧。”馮深擡眼看她,眼裏不知含著什麽,只說:“要留也是我們兩個人中的一個留下,怎麽能拋棄你一個女孩子?”寶晴欲言又止,何程倒是行事果斷,道:“我留下,你們走。”馮深對他說:“不行,組織不能少了你。”何程似有不悅,攤手道:“那能怎麽辦?反正我們三個人是不可能一起走的,總得有一人留下來。”

屋子裏只剩下沈默,三個人都不再說話。月亮偏移,光線斜斜打在墻壁上,蠟燭滅了,天方漸明,終於等來鳥兒的叫聲,天光乍亮,他們一夜都未睡。

沈丹鈺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一張木板床上,周圍極是陌生,依稀聽見門外有人說話的聲音,心裏緊張,但不知道自己是什麽處境,所以也不敢亂動。等到外面的聲音停下來,四下寂靜,沒有人開門,她才開始回憶自己經歷了什麽事。

她只記得自己被那個人打昏,之後什麽事都不記得了……她試圖下床,還未起身頸後突然猛烈地痛楚,於是又不甘心躺了回去。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寶晴見天亮了,她兀自站起來,把屋角撲滅的柴火重新燒起來,煮了一鍋熱水,他們坐了一晚上,什麽都沒吃過。她端了一碗水進去看沈丹鈺,人剛一進去,發現沈丹鈺不知何時醒了,半倚在床上。

沈丹鈺本來不知道何去何從,聽到門外傳來腳步聲,心裏卻是緊張的撲通直跳。等門一開,驀然睜大眼睛——是寶晴。

寶晴驀然開朗說:“你醒啦。”

沈丹鈺怔了怔,有些語無倫次,說:“你……怎麽會是你?”

寶晴幾乎興奮的跳起來,她說:“是我,我是寶晴。”

她們兩個相認的場面,兩個分別已久的女孩頓時熱淚盈眶。而門外的馮深和何程聽見裏面的動靜,不自覺也被吸引了過去。

她們說了一會兒話,沈丹鈺就要起來,寶晴扶她下床,關心問:“是不是頭還疼著?”

她吃力地點頭,站起來時如天旋地轉一般,不過很快就好了,她淡然一笑,走出來見到馮深,又是一驚,道:“馮深學長。”

馮深站起來,對她微微一笑。

她回過頭看寶晴,不知為什麽他們兩個會在一起,心中詫異。寶晴道:“既然你醒了,你還是快走吧。”寶晴怕他們兩個人對她下手,縱然很珍惜她們兩個人久別重逢,但心中甚是著急。沒想到馮深也讚同她,唯獨何程坐在那裏一臉警覺。

沈丹鈺看了他們一眼,她說:“我為什麽會在這裏?”

寶晴本想如實告訴她,可馮深搶在她前頭說:“昨天街上特務抓人,你出了車禍,當時你坐在一輛車裏,你知道車裏的人是誰嗎?”

她只覺得一陣頭疼,搖了搖頭,寶晴說:“想不起來就不要想了。小鈺,對不起,我們今天就要走,所以不能留你多說話了。”

她回頭問:“你們要去哪裏?”寶晴還未回答,她的目光早瞥到桌上放的兩張通行令,只是多停留了一下,那個她不認識的陌生男人伸手就把通行令收了回去。

馮深坐下去,說:“上次見你還是在孤兒院,可當時沒來得及和你道別。”

沈丹鈺回憶了一下,馬上笑著說:“我還以為你被那些警察抓走了,讓我擔心了一陣子。”

聽她這麽說,馮深也笑了起來,寶晴問:“怎麽?原來你們見過?”馮深說:“是啊,我們——”何程再聽不了他們三個人在那裏敘舊,臉上露出不耐煩,直接立起來走到窗邊,背著他們。

馮深和寶晴也不再多說話,氛圍一下子冷下來,她似乎感覺到了什麽,然後想了想說:“剛才寶晴說你們要離開這裏?可是最近城裏多有防守,你們只有兩張通行令……”

馮深想不到她眼那麽快,尷尬地不知道說什麽,唯有寶晴道:“沒事兒,出不去我就留下陪你,反正我們很久沒見了。”

沈丹鈺聽了很欣慰,只是轉念一想,又道:“你們今日要出城,一定是有緊急的要事吧?若真的是這樣,我可以幫你們再拿一張通行證。”

馮深和寶晴把目光投向她,連一直背對著他們的何程也不由轉過身來。他們以為她在開玩笑,她繼續說:“你們什麽時間離開這裏?我們定一個地方,我拿給你們。”

三人依舊面面相覷,她淺笑道:“我要回去了。”

寶晴扶著她,給馮深遞了一個眼神。馮深站起來說:“我們在城西一家叫鳳芝的藥材鋪,只要在關城門之前拿到就好。”

沈丹鈺答應他,說了句:“好。”

外面下著雨,這間屋子本是荒廢了的,寒傖的院子,打開門臺階的縫隙中長出很多雜草,路也是泥濘的,雨水渠起無數個小坑。

寶晴和她走到外面,只剩她們兩個人時,她對她說:“你一個人可以回去嗎?還有,你真的有辦法能弄到通行證?不是開玩笑的吧?”

她們站在屋檐下,她還有些虛弱,可仍舊伸出手在寶晴的臉頰上輕輕擰了一把,笑著說:“我騙誰也不會騙你,你等著我。”

雨斜斜地下起來,想必下了一整夜。她沒讓寶晴再送,自己跌跌撞撞走到大街上。街上的人打著傘走的很快,車子從她面前疾馳,揚起水潭裏的水花,濺到她身上,整座城裏白霧朦朦。

她站在那裏,一時間分不清東南西北,又虛弱又無助,她忽然蹲了下去,猝不及防哭了一場。周圍沒有人在意她,所有人都在下雨天趕著回家,沒有人註意到有個人在街頭哭泣。

她萬萬沒想到方世儼騙了她。她不知道來的那個人是誰,但她見過那個男人和方世儼一起,可她卻怎麽也想不到那個男人對她動手,不知道想把她帶到哪裏去……她越想越想不明白,等到哭聲停止,惟有站起來走回去,她能去的地方只有醫院。

窗外的那棵樹被急雨打散幾乎雕零,樹葉被雨沖刷飄浮在水面,隨著水流飄動。全大成站在床邊替陳曄平念了今早的報紙。應舒賀這幾日就會回來,這兩日的報紙都是有關戰事的。陳曄平聽他讀報,忽然擺手說:“我累了,你先出去,中午叫我。”

全大成折好報紙,走了出去。全國都是緊張的氣氛,終不知道接下來會面臨什麽。陳曄平起床的時候,全大成把旁邊的拐杖遞給他,見他一步一步慢慢走到窗邊,自己去洗手間給他倒了一盆熱水,讓他洗把臉。就在這時,門敲了兩聲,全大成把暖水壺放好,到門口開門,可沒想到外面的人自己開了門。他驚詫了一下。

沈丹鈺回來知道自己一身狼狽,她的頭發和衣服都濕了,她叫到一輛黃包車,還是弄臟了鞋,站在門外有些不知所措。

全大成看到她,一時說不出話,他道:“你……”

她的目光透過他看向窗戶那邊的人,她叫了聲:“參謀長。”

外邊連綿不斷的雨聲,像是蠶繭抽絲般。陳曄平一怔,回過頭去,全大成卻在盤問她:“你昨天去哪兒了?”

她臨時編了個謊話,都未多想,說:“我出了點事兒……讓警察蜀的人帶走了,被他們關到現在才放了我出來……”

全大成滿目懷疑,卻聽得陳曄平從後面走過來說:“把毛巾遞給我。”這是他對全大成說的,可是她甚是聰穎,搶在全大成前面走進浴室把毛巾擰幹,那熱水很燙,冒著白白的熱氣。她把毛巾遞到他面前,陳曄平微頓,接過去擦了臉。

他走路跌宕,一邊走去浴室一邊說:“大成,我剛才說的事你先去辦了。”

全大成本來就是要去辦的,只是想不到她會回來,擔憂地看著陳曄平,說:“我還是晚點兒再去吧。”陳曄平卻催道:“我讓你現在就去。”

全大成無法,只好心有顧慮的離開,臨走前看了她一眼,越覺得這個女人很棘手。

陳曄平昨晚睡時出了一身汗,身上的病號服濕了整個後背,起床時就想洗澡,她覺得機會來了,但關門時還是關切問他:“你一個人沒事嗎?要不等副官回來?”

陳曄平說無礙,她等聽到裏面嘩嘩地水聲,終於環視病房,腳步很輕動作很慢,凝神聽著裏面的聲音什麽時候停。她打開他床邊的抽屜都未找到,又翻了枕頭和床單下都是無果。她正焦灼,坐在地上,心都快要跳了出來,浴室裏的水聲慢慢變小,她聽見裏面的人喊:“把衣服遞給我。”她看見放在櫃子上折疊整齊的兩套衣服,一套是他要的病號服,她過去拿起來,忽然目光停在那件掛著的軍服上。

她把衣服從門縫裏塞給他,她抱著僥幸翻了那件軍服,她的手摸到硬的東西,迅速伸到口袋裏,掏出來的正是一張特別通行證。她迅速把東西藏到身上,正好門一開,陳曄平洗完澡出來,她進去把那堆臟衣服拿出來,道:“我把衣服送去洗衣房。”她還未走出浴室,陳曄平忽然說了句:“等等。”

他頭發上還有水在往下滴,她心裏一緊向他看去,陳曄平只是看著她說:“你洗個澡再走吧。”她心裏裝著其他事,都忘了自己一天沒有洗澡弄得身上很臟,看了看自己身上,她心虛,便點著頭走出來取了件自己的衣服,這間醫院裏她也就只有兩件衣服,她進去洗完澡,出來前把那張通行證小心藏在身上。

陳曄平站在窗前,她捧著臟衣服正要開門出去,回頭一看,道:“你老是站著沒問題嗎?”陳曄平偏過頭來說:“站久了膝蓋會疼,但是大體已經沒事。”她微微點頭,道:“我把衣服送去洗。”

也不知道陳曄平有沒有應,她說完這句話後就開門很快的把門關上。她把衣服送到醫院的洗衣房,在所有人都沒註意到的情況下出了醫院。找到那家鳳芝的藥材鋪,走了很遠的路,卻覺得她昏迷的這一天城裏有了很大的變化。街上聚了很多的人,他們頭上系著一塊布,像是在抗議日本人。她沒多想拐彎進了藥材鋪,進去的時候不見一個人,她環視周圍,敲了敲了門,問:“有人嗎?”

又敲了一遍:“有人嗎?”

這時有一個老板模樣的人走出來,說道:“姑娘你要買什麽?”

她見屋子裏沒有其他人,便說:“我找人……這裏只有您一個人嗎?”那老板往樓梯邊看了一眼,她道:“我是來給他們送東西的。”她表明來意,老板迅速走到門口四處看了看,見無異樣,便說:“請。”

她跟在老板後面走上樓梯,一上樓寶晴就跑過來:“小鈺!”她回頭,笑道:“怎麽樣?我沒騙你吧?”寶晴卻一副吃驚的模樣說:“什麽?難道你真的想辦法拿到通行證了?”她從身上拿出來把東西交給她,道:“你們真要走,就快走。”

寶晴看了一眼那東西,頓時眸子睜大了,對她說:“這個你怎麽拿到的?這可不是簡單的通行證……若是被那人發現,不止我們,連你也要遭殃……”

馮深聽寶晴這麽說,從後面過來拿過一看,略微皺起眉,卻是極小心地語氣對她說:“你是從什麽途徑拿到的?”

她不想說,低著頭像是不想再久留,說:“就算我拿回去,你們沒有第三張通行證也出不去這裏。剛才我來的時候發現街上亂了起來,趁現在還太平,如果順利的話你們還是能走的。”

何程走到窗外往下面一看,卻看到始料未及的一幅畫面,他轉過身對他們說:“下面是全大成,他帶著衛兵來抓人了。”

她一聽到這個名字稍稍震驚,馮深手裏是那張特別通行證,看了她一眼,像是抱著賭一把的心態說:“那我們現在趕快走。”

他們三人是這麽打算的,她什麽也不問,也不再多待,轉身離開時寶晴突然叫了她一聲,寶晴上前來說:“最近的報紙你看了嗎?”她這麽一說,馮深立刻出來呵斥她,對她說:“你要幹嘛?”寶晴對他道:“瞞著小鈺有什麽意思?她該知道。”

她向他們二人看去,馮深死死抓著寶晴的手臂讓她別說,寶晴經過內心掙紮,最後只好說:“算了,我不說了。”她卻起了好奇心,問:“到底什麽事啊?”她看他們二人的眼神像是難以言說似的,就在這時,街上突然放槍,砰砰好幾聲,外邊一陣喧鬧。那位藥材鋪的老板關緊門,提著褂子跑上樓對他們說:“我說你們還不趕緊走?城門要提早關了,因為要解決城裏鬧風潮的老百姓!”

樓上三人都立刻緊張起來,他們下了樓開了後門。老板不知哪裏弄來一輛汽車,三人上車後開著車走了。

她是從正門走出來的,為的是想看發生了什麽事,她剛才又聽見了全大成的名字,走上街後發現十字街站著一群人,前面還有穿制服的衛兵,最前頭站著的就是全大成。全大成可能不知道她會出現在這裏,掃了一眼人群,他也看見她了,四目相對時,他起了殺意,手摸向腰間的槍套,他正想拿出槍時,卻想起了陳曄平的話……放她一馬,如果她真想走,拿到他放進軍服裏的通行證,她出了城,他就當她死了。他終究也不是狠心的人,又與她無仇無怨,就這麽一個念頭,他的手緩緩放下,目光看向跪在地上的幾個人。

四桿□□抵著人的頭,一下子,四個人倒在地上,頭上多了一個血窟,鮮血汩汩地往外流。站著的人都往後退縮一步。她在後面看到這個場面,輕掩住自己的嘴,全大成又讓衛兵抓了幾個人出來,又是一樣的下場。她又看了一次,忍不住掉頭跑回去。

到了醫院她上樓時見到墻邊有一架報亭,她忽然停下腳步正要走過去,後面一人叫住她,她回過頭去,十分驚訝,那人竟是關秘書。關秘書沖她露出一個笑臉,但那笑容很是機械,向她走來開誠布公道:“田帥想見你,讓我帶你去他那兒一趟。”她微露驚異,想了一下,不想為難關秘書,便同意了。

他們在車上時,她瞥了一眼關秘書,他眼鏡裏那雙憔悴的眼睛顯得他整個人都是強打精神,他這段時間也很勞累,她想。關秘書察覺到她的目光,看著她隨後一笑道:“不用緊張,田帥只是想找你說幾句話。他最近……”關秘書說到這裏欲言又止,滿面愁容,不用他多說她也明白一點,搖頭道:“不,我沒有緊張。”

車子一到,進去的時候她感覺到氣氛的微妙。總的來說就是衛兵換了,換成應舒賀的部下。田兆年被軟禁一事這些人肯定也不知道。關秘書把她帶到別院,這裏更有三重守衛,院子裏安靜的可怕。

關秘書叩響了門,開門向田兆年稟報,田兆年說了聲“帶她進來”,關秘書出來向她示意,她便踏進門檻。田兆年坐在椅榻裏看書,她進去時他手裏還握著一卷書,伸出手說:“你坐。”

她仍站著說:“不了,您找我有什麽事?”

田兆年笑了笑,把手中的書擱在桌上,喝了口茶道:“你原是我派到陳曄平身邊的人,現在和我說話怎麽如此生分?”

她忽然一股不好的預感,不知怎麽回答他,躊躇中,卻聽田兆年哈哈笑了起來,道:“你別多想,當時我只是看在英國特使的面子上把你收下的,只不過……我卻沒想到你一個看似柔弱的女子背後卻有這麽大的靠山……我真是失策……”

她提了一口氣,道:“您這是什麽意思?”

田兆年打量著她,目不轉睛地要從她眼裏看出什麽來似的,他卻繼續道:“應舒賀下令鎖城,可你怎麽還在這兒?你不趁這個時候走嗎?難道你留在這裏還有什麽事?”

她驚訝了一下,田兆年眼中有咄咄逼人的目光,可她仍和氣道:“我為什麽要走?就算要走,參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