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1)

關燈
應舒賀的話筒掉落在桌上,整個人無力的倒在椅子上。不知過了多久,外面一人走進來,是一個穿著衛戍服的人,應舒賀看見那人,幾近冷酷說:“消息有誤。”

那人搖了搖頭,關上後面的門,脫下帽子,道:“是他們突然改變了計劃。他們改變原計劃在路上襲擊陳曄平,北豫鐵路卻沒有出事。”

應舒賀狠狠敲了一下桌子,杯子裏的水灑出了一部分。他氣急了,眼睛裏充滿了血絲,道:“為什麽?為什麽……到底是為什麽他們會改變主意?”他重心不穩,差點倒在椅子上,那人抓住他的肩膀,不知如何安慰,只好道:“你冷靜一下,為今之計我們要先改變下一步計策。”

應舒賀道:“下一步計策?連個內鬼都抓不出來,人家在明我們在暗,哪兒還有下一步計策?”

那人見他這麽說,短嘆了口氣說:“你先去醫院看看陳曄平。幸好昨天下了雨,他們摔下去的山坡是濕地,火沒有燒到他身上,他傷得很嚴重。”

應舒賀立在原地不再答話。那人戴上帽子,臨走前對他說:“我們已經有了線索,三天後告訴你那個內鬼是誰。你要對我們有信心。”

藍天最近很是湛藍,風吹得無限柔軟,陳家山上的一處養馬場裏,幾名仆人從馬圈裏牽了幾匹幼馬出來。一匹背上長著紅色鬃毛,一匹漆黑的馬身只有四只馬蹄是白色的。扶侍二少爺的管家見二少爺毫不猶豫要了那只背上是紅色的小馬,於是讓仆人把其餘的馬牽了下去。

因著二少爺不會騎馬,那些小馬也是剛剛經由馬師訓練的,全程都要有人在後面跟著,以免馬不受控制。

二少爺天資聰慧,馬師稍一指點,他就跨上馬鞍,小馬都和他一般身量,上去渾然不吃力。馬師牽著韁繩溜了一圈馬場,那馬兒也是乖巧,頭一次有人騎在它身上也不鬧脾氣,連馬師都說這匹馬品種優良,性格溫順。就這樣,待得二少爺以為能駕馭這匹馬了,就從馬師手裏把馬韁要了過去,嚷著要自己一個人試試。

馬師回頭看看管家,管家見二少爺那般執拗,也只好由他去,只是千叮萬囑不要摔下來,因為這些還未完全馴服的小馬隨時都會耍野。馬師站在原地自信道:“你放心,這種馬的品行,稍稍訓練就可以,我養馬幾十年,還不知道麽?”

管家聽了馬師這番自信陳詞,倒也是信了,心裏稍松了口氣,看著二少爺騎馬。二少爺騎馬是有天賦的,還未過半日,他已輕車熟路跑完馬場兩圈。管家在那裏大喊“好”,鼓起掌來,二少爺沖他們招手。正跑完第三圈時,那馬兒卻忽然掉轉方向,朝著出口跑去。馬師第一時間看見了,一邊朝那邊跑去一邊給馬打信號不停吹著口哨。

他們趕到的時候,二少爺情急中狠狠拽著馬韁,把馬弄受驚了,那馬正處年幼,四下亂跑,絆倒在一塊石頭上。他們看見二少爺已經跌落下馬,滾下山坡摔在那塊石頭上,左腿動彈不得。

兩人都驚了,管家連忙抱起二少爺上了自家汽車,加急開下山去找大夫。

“二少爺膝蓋受損,又因為撞在石頭的尖銳部分,受傷的程度不小。但是不用擔心,二少爺年紀小,自愈能力強,只是以後不要再摔到腿就是了。”

大夫這麽說,陳老爺和夫人都放下了心。夫人哭得眼睛都紅了,因著心疼自己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現在左腿腫的跟核桃似的,碰也碰不得,罵也罵不得。陳老爺轉過身看向他,管家自知沒有照顧好小少爺,忙跪下來求饒。夫人擦了擦眼淚,說道:“算了算了,再怪別人也沒用。只要成南沒事就好。”

這時二少爺睜開眼睛,他額頭上的汗都被夫人拭幹了,有氣無力地說:“娘,不能怪金管家。是我……是我要騎著馬出去,所以掉了馬頭。”陳老爺和夫人見他都這麽說,也再也不好責怪管家。稍晚時候,夫人收拾了心情說:“老爺,我帶成南去老宅住一段時間。”陳老爺點頭,第二日就讓人備了車,準備了些東西,回了老宅。

在老宅住了半個多月的光景,二少爺的腿逐漸恢覆了,可夫人始終不放心,她在經室念經的時候讓宅子裏的老媽子跟著,切勿讓他隨意亂跑。

可是二少爺天性頑皮,哪受得住老宅子裏的清靜寂寞,他能聽見墻外孩童的嬉鬧聲,於是有了憧憬。一日下午,老媽子在廚房裏燒飯,他坐在板凳上,老媽子燒著木柴火等著飯煮熟,於是便打起了瞌睡。

他趁著老媽子睡著偷偷溜出後門。可是一走出來,適才那些孩童的歡笑聲都不見了,聲音似遠似近,他循聲走過去,跨過一扇木門,裏面有一個碧綠的水池子,除了這個什麽也沒有。他望了望,什麽也沒有正要回頭時,忽然背後有人推了他一把,他整個人都跌進了池子裏。

他在水下隱約看見幾個人影,還聽見幾個小孩的笑聲。他大驚,劃動雙手想要游上去,可突然感覺左腿劇烈疼痛,他的腿使不上力氣,他拼命劃著雙手可怎麽游也游不上去,最後只能任憑整個身體沈下去。

就在他閉上眼之際,有一個人拉住他的手,狠狠拽了上去,把他拉出水面。他在水裏看見,那不過是和他差不多大的女孩子,頭發不斷滴下水。旁邊有人說:“我們怎麽知道他不會游泳?”

那女孩子大聲道:“閉嘴!你們就會欺負人!小心我去告訴爹,讓他告訴你們爹娘,以後都休想來上課!”

那群小孩子再也不敢說話。

他從胃裏吐了幾口水,才緩緩睜開眼睛。一霎那,白日光直逼他的視線,泛著一圈一圈光暈。

周圍的黑暗和消毒水的味道讓他的意識醒來,只是眼皮十分疲憊怎麽也睜不開,感覺到左腿隱約的疼痛,他連張嘴的力氣也沒有,稍稍動了手指,然後又昏睡過去。

醫生輕輕關上病房的門,走遠幾步,應舒賀跟在他後面,問道:“他怎麽樣?”

醫生面無表情道:“已經脫離危險。你可以放心了。”

應舒賀疏了口氣低下頭,又問:“那醫生,他的腿怎麽樣?”

醫生深吸一口氣,然後十分抱歉的跟他解釋說:“我只能很遺憾的告訴你,病人的雙腿被壓在車底下很長時間,神經受到了強烈壓迫,而且我們發現病人左腿膝蓋曾經受過傷,這次又受到這麽重的車禍,恐怕……”醫生頓了一下,聲明道:“他的左腿再也不能正常活動了。”

應舒賀的臉沈下來,一時呆在那裏,說不出任何話。醫生左右為難可這時也不好走掉,這個時候,田兆年的車隊進了城裏,沈丹鈺跟著趕到醫院,卻沒想到聽到這樣不幸的消息,她震驚,慢慢向這裏走了幾步,她問:“醫生,真的沒有辦法了嗎?”

醫生低下頭不知該如何,他在醫院做了那麽久的醫生,遇到過千萬種像他們這樣的病人家屬,只能道:“很抱歉,我們沒有這個能力。”

醫生這般態度他們心裏都已經有底了,應舒賀一拳頭捶在了冰冷又硬的墻壁上。醫生待了一會兒,拍了拍她的肩膀才走。

過了一會兒,田兆年走到他身邊,平靜說:“跟我來一下。”

應舒賀回過神去,才跟著田兆年走出去。

她輕輕推開門進去,見到的是陳曄平身上插著許多根管子,這家醫院是洋人開的,設備先進,左邊還擺了一只機器,亮著屏幕,病房裏只有機器“滴滴”地聲音。陳曄平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一樣,他的額頭、手臂到手腕都用紗布厚厚包裹著,大大小小的蹭傷,白布洇出淡紅的血色,而最嚴重的是他的腿,他從車下被人救出來,兩只腿都已無法支撐,左腿被壓的骨肉鮮血淋漓。

她捂著嘴盡量不讓自己發出聲音,也不再去看,關上病房的門靠在門上,好一陣子都沒有緩過來。

她從未親眼見到一個人傷得如此嚴重,卻還能在驚險萬分的襲擊中撐著活過來。她靠在門口逐漸讓自己冷靜下來,她出了醫院,避開田兆年的衛兵,找到一個電話亭進去打了電話。這回裏面的人接的快,很快裏面傳來一聲“餵”,她只說了兩個字“是我”。

方世儼說:“你都知道了?”

她簡短地回了句“嗯”,方世儼在電話裏說:“你在哪裏?我馬上派人來接你。”

她有幾秒的呼吸停止,腦袋一片混亂,不知為何,她變得猶豫不決,很快她說:“我還不想走。”

方世儼想不到她會那麽說,電話裏有短暫的沈默。他道:“為什麽?陳曄平昨天傍晚遇襲,你都知道了。你不是答應過我,我們不是說好了嗎?”

她說:“陳曄平在醫院裏,他還沒有死。”

可是方世儼錯意了她這句話的意思,他在那邊急切地催促道:“小鈺,你聽著,這回無論如何你都要回來,回到我的身邊。你根本不知道自己現在的處境有多危險……”說到這裏欲言又止,隨即道:“我知道你為什麽不想離開,就算陳曄平沒死,他受了那麽重的傷,不死也會落個殘廢……你聽懂我的意思了嗎?我立刻派人——”

她不願再聽下去,只是想要快點結束這次的通話,沒等他說完她在電話裏說:“你放心,我會保護我自己的。等……等過幾天,情勢若有好轉,我一定去找你。”

方世儼在電話裏“餵”了好幾聲,她掛電話時還聽見他在那邊大聲的說了句“等等”,可她還是立刻掛線了。回頭望了望兩邊,見沒有人她走出電話亭。

天氣轉涼,她將外面罩著的毛衣往胸口掖了掖,迎著風走回去,踩到幾片樹葉發出“哢哢”地響聲。什麽叫情勢好轉?連她也不明白。

她也不知為什麽情急之下說出這句話來,連她現在也要反覆掂量自己這句話……只是未免覺得自己太擅作主張,明明答應好方世儼,算計完陳曄平就回到他身邊。她曾經無數次的憧憬過,如同他們還在校園裏的時候,青澀歲月,可是恍然之間竟過了好些年,時間過的真是快……

可是心底有樣東西在牽絆著她,她不能走,她不能這麽不了了之……她也不懂,只是知道自己現在還不能走……

陳曄平一出事,首先影響到的是兩軍聯盟,杜雨亭讓陳曄平去外港做一回說客,沒想到半路上出了這種事。田兆年這裏也為了各種事焦灼,東北有日本人湧進去,雙方已經開戰兩日。東北將領向田兆年增援派兵無果,杜雨亭暫時也不給回覆,於是向全國通電大罵田、杜蛇鼠一窩,國家有難,眼看東北兵力不足,日本人就要平了東北,卻連兵都不肯增援。

應舒賀勸道:“這樣不行,你給我一張通行令,我帶兵去東北。”田兆年坐在那裏,遲遲不肯答應,只說讓他再等一等。應舒賀道:“等?你想等到什麽時候?那可是我們的地盤!你好好想一想。”

田兆年冷眼看了他一眼,過了很久,才從抽屜裏取出一張通行證,放下桌上道:“拿去,你想帶多少兵就帶多少。”

不一會兒,外面有人敲門,田兆年說了聲“進”,那衛兵推門進來,向他們二人敬禮,報告說:“醫院打電話來,陳參謀長醒了。”

應舒賀回過身,霎時面露喜悅之色。

陳曄平醒的時候正是晚上,病房裏十分安靜,窗外只有樹葉沙沙作響。他的手指微動,終於感覺到一絲力氣,他微微睜開眼,屋子裏的光線昏暗,他四下張望,只看見沙發上有一個人睡在那裏,一團黑黑的影子,卻看不清是誰。過了一會兒門從外面打開,然後燈光一亮,身穿白色護士服的護士推著車走進來。

明亮的光線讓她醒來,正要掀開身上的衣服,卻聽那名護士激動地聲音說:“病人醒了。”

護士看見陳曄平微睜開的眼睛,像是看見了奇跡一般,激動地跑出去喚醫生進來。她聽見了,立刻穿上鞋,走過來看,陳曄平微偏頭註意到她,她輕聲說:“你醒了?”他本想說話,發現自己聲帶受阻,也動不了,只能稍稍眨眼。

護士帶著醫生很快就進來了。病房裏頓時多了很多人,醫生先問陳曄平感覺怎麽樣,然後給他做全身檢查。她見大家都在忙碌,這裏沒有自己的事,於是關上門走出來。

她披著那件毛衣立在走廊盡頭,這裏有一扇窗戶,恬淡的月光射進來,把她半個影子映在墻壁上。她的頭靠在冰冷的墻壁上,才發現自己白天那般焦慮不安已經完全消失了,有的卻是一陣輕松。她連剛才睡著時都提了半分警惕,不敢睡得沈。這麽想了一會兒,看著窗外的月亮,她突然很想睡覺,旁邊有一排椅子,她坐下,竟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再次醒過來時是護士叫的她。護士從病房走出來找她,環顧四周見她一人在椅子上睡著了,輕輕叫了叫她,說:“小姐,病人找你。”

她醒過來,自己的頭半靠在椅背上,不禁寒背打了個哆嗦,身上雖披著毛衣卻感覺到雙手一陣冰涼,她連忙起身,邊走邊問護士:“你們檢查完了?”

護士卻說:“醫生早就走了,病人中途睡過一次,剛才我進去換藥病人醒來,問起你去哪兒了,說要找你,我才出來找你,看見你在椅子上睡著了。”

她這才擡頭看走廊墻上掛的鐘,卻是淩晨三點多,不覺驚了,自己睡了這麽久。她開了病房門進去,病房裏燈光暗暗的,她看見陳曄平睡在那裏,閉著眼睛,感覺到他的氣息微弱。她走到病床邊,恍然發覺他比白天見他的時候氣色有了些許好轉。光線下他臉龐的輪廓線條更加清楚,眉間也不再蹙著,只是嘴唇幹裂的厲害。

她見這般忽然湧起一股覆雜的情緒,從心底湧出一股酸意,直上鼻尖和眼睛,連她也覺得奇怪,這種感覺就像此時病房裏的溫度,灌了暖氣,不像走廊裏的溫度那樣刺骨的冷,把人凍醒。是一種溫暖,能安心好好睡一覺的溫暖。

她放輕腳步走向沙發去,忽然陳曄平醒了,看向她說:“你去哪兒了?”

見他緩緩睜開眼,說話聲音微弱,她特意湊上前回答他:“我在走廊上睡著了。你找我?”

陳曄平深深看了她一眼,輕說:“沒事,就是不知道你去了哪裏。我還以為,你走了。”

她彎著腰聽他輕微的說話聲,雙手緊緊抓著毛衣往領口拉,她說:“我能去哪裏?”

陳曄平目光投向她的手,她因為在走廊間睡著了,十指都被凍得通紅不覺開始發抖,他這才確定她沒有說假話,對她說:“累了就快去躺在沙發上睡一會兒,過幾個鐘頭天就要亮了。”

她松了口氣,暗自慶幸他別無他話,再沒有問她別的。她都不知道該如何告訴他的傷勢,他的左腿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活動。

她最後看了他一眼,這一回眸,竟發覺她第一次如此清晰看見他的眼,並沒有自己印象裏的冷峻逼人,而是柔和的目光,此刻他的眼睛裏帶著些許憔悴,她忽然心一慟。

她再次回到沙發上,這次再也沒有睡著,縱然屋子裏的暖氣很是溫暖。

早上七點多鐘,醫生就進到病房,因為院長知道陳曄平的身份,找了醫院裏最好的醫生來照顧他,這些人也不敢怠慢,檢查的時候都格外細心,問了很多問題,陳曄平不便多說話,就都由她在旁說。

短短二十分鐘的檢查,醫生合上病歷正要走,陳曄平躺在那裏問道:“我什麽時候能下床?”

他這麽一問,醫生和她相互看了一眼,醫生說:“你要在床上修養一些時間,我們還要給你做進一步檢查。”

醫生說完帶著幾個護士走了。病房的門關上,只剩下他們兩個。她去倒了杯水,然後放在床邊,陳曄平的背枕著兩個枕頭,手臂上還貼著幾根線沒有撤除,過了好久,他問道:“今天幾號?”

她回答:“十月一號。”

他很快閉上眼睛睡了過去,再也沒有問別的。她心裏感覺到如釋重負。

待得中午時分,田兆年和應舒賀來到醫院。護士在給陳曄平分配流食,陳曄平想要起身,田兆年一個手勢讓他不用起來,看了看他就出去了,剩下的是應舒賀。應舒賀顯然有話同他說,當病房裏只有他們二人,陳曄平對他說:“我不知道會出這種意外。”

應舒賀視線盯著地上,說:“我也是。沒關系,你先在這裏待著,外面的事有我。”他於是說出自己要帶兵去東北打仗的事。陳曄平沈默,然後對他說:“太冒險了,一列專列能運多少人?”

應舒賀坦然道:“我是一軍主帥,大敵當前怎麽也要沖在前頭。”他說完笑了笑,陳曄平卻笑不出來,最後聲音裏略有歉意道:“拖累你了。”

應舒賀忽然一臉嚴肅,對他說:“不要說這種話。”

他也不再說話。

田兆年和應舒賀在醫院裏逗留了一個鐘頭走了。臨走前,陳曄平睜開眼睛叫住應舒賀,應舒賀身形一頓,還以為他要說什麽,聽他道:“給我一把槍。”

他這麽一說,應舒賀想都未想就把隨身攜帶的配槍卸下給了他,塞在他的枕頭下,只道:“裏面只剩下三發子彈。”

他們走後,她回到病房,陳曄平當時還未睡,問道:“臉色怎麽那麽難看?”

他這麽一問,她去了洗手池的鏡子面前照了照,說道:“應該是外面有些冷。”

他沒再說話,等到他睡下,她心裏猶未平靜,想著一些事,躺在沙發上睜著眼睛。一直到晚上,醫生和護士都在傍晚來過,遵照醫囑,護士來撤掉他身上剩下的線,把機器的電線拔掉,待把那些東西收回去,醫生正要走,陳曄平又問了一遍:“醫生,我的腿什麽時候能恢覆?”

她一怔忡,連同那醫生也是。醫生欲言又止再次向她一望,她投去一個眼神,醫生道:“不要急,會好的。”

這次他沒有沈默,像是猜出了什麽般,用懷疑的語氣道:“那是什麽時候?請你給我一個具體的時間。”

醫生怔了怔,他知道病床上的人的身份,說話不敢強硬,可也不知道該不該說實話,眼神再次向她看去,她見局勢收不住,忙道:“參謀長,你就聽醫生的。醫生說你還不能下床,而且傷了腿怎麽會好那麽快?”

醫生見狀接話道:“是的。請你不要著急。”說罷不在這裏多停留,很快就離開了。

當晚等到陳曄平睡著她才回去睡覺,睡得朦朦朧朧,出了許多虛汗,房間裏格外的暖和,可她卻覺得脊背傳來絲絲涼意,縮起身子把蓋在身上的衣服裹嚴實了。這一覺睡到天亮,窗外已是白光一片。

應舒賀是上午來的,他本想跟陳曄平告別,然後坐中午專列去東北,可沒想到人剛上樓就聽見病房裏一陣喧嘩吵鬧,等走到門口,病房門開著,裏面一片異常沈寂。不知道出了什麽事,他一走進去,看見病床上的人,陳曄平坐在床上,兩只手抵著額頭,看不見他的表情。應舒賀看了一眼屋子裏的人,他們全都靜默地站著,而陳曄平那只腿露在外面,上面纏著厚厚的紗布,他好像明白了什麽,小心翼翼地說:“你……”

只見陳曄平手上青筋暴起,肩膀抽動,然後開始陣陣顫抖,像要爆發一般。身旁的人都以為他想要幹什麽,應舒賀都提了一顆心,而陳曄平只是隨手將身邊的某樣東西摔在地上,發火喊道:“都給我出去!”

醫生和護士立馬出去了。應舒賀站在病床前,見他躺在那裏,一只手遮住自己的眼睛,他的臉到脖子都漲紅了,仍看見他的咬牙切齒,嘴唇的幹紋撕裂有血溢出來。看出來他什麽都知道了,而且心裏難以遏制的怒火。過了好久,應舒賀悄悄走到他身邊,緩道:“聽著,不管你的腿好不好的起來都沒有關系。我可以給你找最好的洋醫生,最好的醫學治療,你肯定能恢覆好的。”

陳曄平恍若未聞,連動彈一下都沒有,他近乎在絕望的邊緣。

應舒賀雙手撐在床上,在他耳邊說:“我一定會按照你父親的囑托照顧好你,你在擔心什麽?你還有我。”

提到父親二字,陳曄平這次略有所動,應舒賀繼續道:“這段時間你好好在醫院養身體,等我回來。”他用力隔下陳曄平的一只手,再次叮囑道:“聽到我說的了嗎?”

過了一會兒,看見他略微應聲,聲音不輕不重,應舒賀這才放心起身離開。她一直站在門外,應舒賀看見她,只是稍稍向她示意,她也明白這是什麽意思,於是點了點頭,應舒賀下樓離開了。

她站在門外很久才走進去。陳曄平依然躺在那裏,她用極輕地腳步聲走進去,然後卻覺得自己不應該進來,又想走出去。這一日傍晚,醫生依舊過來,只是這次醫生問他什麽他都不說話,他已經一整天都未曾說話。她在旁邊聽著,護士做完一系列檢查,便和醫生走了。因為不知道什麽時候說什麽話會觸怒他,他現在是敏感時期,誰都不敢和他說太多。

他們一走,她也走了出去,適才醫生走的時候遞給她一個眼神,她便借機跟出去。到了外面,醫生和她說:“病人這樣子下去肯定是不行的,你要多勸導他。”她道:“好的。”嘴上連連應著醫生的囑咐,可內心已經百般錯結。

她抱緊雙臂在走廊上徘徊,遲遲沒有回去,直到看了墻上的鐘,才知道時間一分一秒過得那麽快。

等推門進去,卻發現陳曄平自己從床上起來,兩只手抓著桌子的邊緣,左腿懸在空中,努力的想讓自己走路。她差點驚呼,跑著上去扶住他,陳曄平一只腳不穩,上半身向前傾,碰倒了桌上擺的水杯。

他是費了把勁才磕磕絆絆走到這裏的,額上隱約冒出幾顆汗珠。可是就是她多此一舉的想上去幫他,他聲音低啞不帶一絲情感地說:“別碰我。你走開。”

她只得慢慢收起手,往後退了兩步,然後只能在一旁看著他。看著他手緊緊抓住桌角的邊緣移動,平時幾步的距離竟花費了五六分鐘。他扶著沙發背吃力地走到窗臺前,背影削瘦又似無助,而她只能站在那裏冷觀,兀自捏住了十根手指,越抓越緊……她體會不到自己此時的心境是什麽,只是明白知道自己是害他變成這樣的間接兇手……

她也想一走了之,她早就報了仇。可是走到這一步,她卻不想走。不知道自己還在等什麽。她發現他並沒有自己想象的冷血,自己在司令處的日子過得毫無險阻,好像也是受到了他的照顧……想到最後卻發現自己是如此心軟之人,可能終不適合待在這種地方……竟對仇人有憐憫之心。

陳曄平站立在窗前望出去,終於意識到自己的腳撐不住了,他轉過身想要回床,竟一時間忘了自己已經不能和從前一樣,身後沒有支撐的東西,他整個人都摔了下去……

她眼疾手快,嘴裏不住“啊”了一聲,連忙沖上前,人“噗通”一聲半跪在地上,還是攙住了他。陳曄平這麽倒下來,好久都沒有再起來,兩個人就那麽待著。正當她要大聲喚人的時候,聽見背後傳來異常沈重的呼吸聲,瞬間內心五味雜陳。

醫生還是不建議陳曄平現在下地,可是陳曄平堅持,誰的話也不聽。他心裏摻了很多事,想要快點讓自己站起來,他不顧醫生多番囑咐要了一只醫用拐杖,在病房裏熟悉用拐杖走路。他只讓她在一邊看著。他繞著屋子走了一圈又一圈,十圈下來看得出來他精疲力竭,額上的汗順著發鬢落在地板上,明知道自己體力將盡也不管,直到熟悉了能用拐杖平穩行走為止。

沒過兩日,陳曄平可以獨自一個人用拐杖走路行動順暢。這日他讓醫院裏的人拿了報紙進來,他就站在沙發旁把那份報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疊好擱到茶幾上。就在此時門外有人敲門,陳曄平不知是誰,說了句:“進來。”

門一開,進來的是全大成,陳曄平沒想到是他,轉過身去漸露出多日沒有過得笑容。全大成走到他面前,給他敬了個禮,陳曄平道:“你怎麽回來了?”

全大成進門來沒想到陳曄平能站起來了,而且臉色還不錯,心裏放了心,於是說:“總長不放心您,讓我回來看護你。”

陳曄平拿起擱在旁邊的拐杖,指了指那邊的沙發說:“過來坐,我有話和你聊。”

全大成見他這個樣子本想上去攙扶,可知道陳曄平一向心氣傲還是忍住了,走在他後邊等他坐下然後跟著坐下。他們在聊天的時候,只是沒聊多久,門從外面開了。沈丹鈺手裏拎著一些水果進來,她意外看見了全大成,他們見過幾面也算互相認識,她把東西擱在桌上,禮貌說:“全副官,你怎麽來了?”

全大成看到她時方才還和陳曄平笑語,立刻眸光一凜變了臉色,也不回答她,只是近乎冷漠的點頭,然後站起來對陳曄平鞠了一躬,道:“總長讓我在他回來之前保護您,這段日子我都會在這裏,有事就叫我,我先出去了。”

陳曄平點了點頭。他說完後就朝門外走去,和她擦身而過時特意放慢腳步,深深看了她一眼。沈丹鈺只覺得他很奇怪,他看她的眼神更是怪異說不清楚,令她後腦勺發麻。

全大成一出去,她對陳曄平說:“全副官不是跟隨應總長去了東北嗎?”

陳曄平只道:“我也不清楚他為什麽突然回來了,說是奉命來保護我。”他笑了笑,她眨了眨眼,意外的看見他這麽多日子第一次笑,看得久了,陳曄平註意到問她:“這麽看著我做什麽?”

她隨即搖搖頭,便說:“沒什麽,我只是在想你中午要吃什麽?”

陳曄平想都未想就道:“隨你。”

她點點頭,於是又開門出去。全大成一直在病房外,她上去問:“全副官,我要出去買午飯,你想吃什麽我給你帶一份。”

全大成身裝筆挺站在外邊,猶豫了很久,最後看了看身後的門,然後說:“不用這麽麻煩,我跟你一塊兒去。”

這麽說她也不好說什麽,他們兩個人結伴出去。全大成和她保持一米的距離,走在她後邊不遠處。她回頭看一眼心裏只是覺得奇怪,卻說不上來為什麽。

平時她出門買飯只需要十分鐘,這次他們出去買飯用了半個鐘頭,因為路上遇到一個小插曲。雖是意外,但也讓她心驚肉跳一直泛著嘀咕直到回病房。

陳曄平聽到他們過馬路時,她差點讓一輛汽車撞到,幸而司機及時剎車,她才躲過一劫。陳曄平問道:“這麽大人了怎麽連過個馬路都不會?”她卻說:“那輛車開得快,我就覺得身子忽然向前一輕——倒像是有人在後面推了我一把,我整個人就撲了出去。”

陳曄平看向全大成,讓他很意外,全大成的眼神裏含著一絲堅定,讓他很奇怪。全大成低下頭拿了自己的那碗飯說:“我去外面吃,您有事就叫我。”

全大成關上門出去。到了黃昏,陳曄平忽然喊腿疼,全大成開門進來,眉心微蹙,趕忙去叫醫生。醫生一來,全大成就叫上她出來,裏面只留醫生和護士。全大成在走廊上問她:“參謀長為什麽會突然腿疼?”

他的語氣像是審犯人一樣,很強硬。她微有詫異,對全大成道:“我不知道,他這兩天都好好的,我也不清楚他怎麽會突然喊腿疼。”

全大成直盯著她的眼睛,想要知道她是不是在說謊,卻始終看不出來什麽,只是冷不丁撂下一句:“最好是這樣。”

她倏地擡起頭,和他冷峻的目光相接,眼裏滿是不解,卻好像察覺到了什麽,在原地站著。

醫生出來了,對他們說:“他這幾日下地心急,練習走路太多,所以引起左腿神經短暫抽經,所以要多臥床,不能再像前幾日一樣每天走路。”

他們聽著,醫生走了,她回頭瞪了一眼全大成,眼神裏頗帶著惱意。全大成卻渾然不在意不理會她,率先推門進去,叫了聲:“參謀長。”

十月天轉涼,夜裏刮風,窗外的樹掉下無數片樹葉,半夜三更外面更是下了一場急雨。嘩啦啦地雨點連續打在窗玻璃上,不過一會兒雨緩下去,下起了細雨。病房裏關著燈,只有窗戶的簾子沒有拉上,幽幽地夜光照上墻壁。

她縮在沙發上睡得很熟,月下她烏黑的頭發和一張柔和的輪廓深埋在枕頭下依稀看得很清楚。不知到了深夜幾點,有人悄悄推開門,腳步很輕很慢十分謹慎,那人將門關上只剩一道縫隙,走進去先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