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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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處的會議室裏頭一晚上都亮著燈,直到天明。陳曄平昨晚沒有回去,起來後過了不久又回到會議室裏去開會,當晚有許多人加夜也包括她。意外地看見不時有人在走廊穿梭,她只是個秘書,也不知道是出了什麽事,只是打心底裏感覺到這兩天有些異樣。

她熬到淩晨兩點多鐘,辦公室只開了一盞臺燈,光線幽暗,由於沒有叫到她,她躺在沙發上小睡一會兒,不知多時感覺到有人走進來,走了幾下腳步聲就啞然而止,良久沒有再聽到什麽聲音,於是她又昏睡過去直到天亮時分。

天微亮的時候她看見天明的光線打到桌面上猛地醒了過來,掀開自己身上蓋的衣服就起來走到外面去。訊聽處的小李端著茶水從樓下上來,她看見了,忙上前去說:“怎麽你來做這些事?我來吧。”小李把長盤交給她,只是說:“三點多鐘的時候是要叫你來著,見你在沙發上睡著了,所以也不去叫你。”她轉過去往前走,道:“該死。你該叫我的。”小李不以為然啊n道:“端茶送水這點事,誰做不是做?”小李和她進了會議室,裏面還有幾個人,明顯這裏的氣氛沈寂了很久,有的在抽煙,有的翹著二郎腿斜倚在那裏,陳曄平也是翹著二郎腿身子往後靠,他擡手喝完杯子裏最後一口水,她拿著茶壺往裏添,隨後去給其他人添茶。

陳曄平跟電報處的王定侯說:“你也別多說了,光憑那份電報怎麽確定我們司令處裏有日本間諜?若我身邊真的有間諜,你也要拿出證據來。”她正在倒水耳朵裏聽著這句話,所有人靜默著,等她關了門出去裏面才開始說話,她在門外隱約聽那王定侯說了一句:“那日本人怎麽知道我們和杜雨亭之間的事情?我這麽說吧,我們這裏肯定有混進來的奸細,也有可能是我們在座的人——”王定侯用手敲著桌子咚咚響,好像要警醒所有人一樣。

她不敢在門外站太久,只是一小會兒,王定侯的話還沒說完她就走開了,她邊走邊想,好像漸漸明白了,原來這兩日都在忙這事,司令處裏原來有日本間諜——這實在讓人不敢相信,她就這麽走進了辦公室,忽然站在那裏,久久望著那櫃子上方……乍然,心頭一緊,像是看到了什麽不可思議的事一樣震撼——莫非他們說的日本間諜是他?

中午時分,她得令可以休假半日,吃了中飯路過司令處那條街便看見關秘書,他來的方向是城外,他的車停在她身邊起初還未發覺,關秘書叫了一聲她她才回過頭,她連忙道:“關秘書。你要去司令處?”那關秘書和她說了幾句閑話,話裏由聽到關秘書有些著急,果不其然他最後道:“既然遇見你我就不多跑一趟了,替我這個交給陳參謀長,我還要回帥府。”她只得接過來,那關秘書和她告別他回到車裏,汽車往前開。她手裏拿著關秘書交給她的東西,沒有辦法,還得回一趟司令處。

她上樓徑直朝辦公室走去,只不過發現門口多了一個傭人樣陌生女仆,那女仆看見她只沖她微微一笑,她也回以微笑,不知道裏面還有人,也沒多想,連門都沒敲就直接擰了把手——她這才知道門外為什麽站著一個人,她開門那一刻看見屋子裏的兩個人,而且兩人還是那般樣子,她睜大眼不等裏面的人說話,匆忙驚慌地說了句:“對不起——”就把門關上。她關門的力氣很大,門儼然砰地一聲,她用手捂著臉,知道自己做了多麽唐突的事,瞬間懊悔又無地自容,想忘記剛才的事,陳曄平已經把門從後面打開,他道:“你怎麽回來了?”她不得不轉過身,將關秘書讓她轉交東西的事說了一遍,陳曄平對她說:“你先等等。”他把門又關上,跟裏面那個女人說了幾句話,很快,那門就打開了。走出來一個極美麗的女人,身姿妖嬈,頭發和妝容都是精飾過的,身上還有一股香水味。手裏拿著一個手包,那女人走出來看見她,以微笑和她示意,然後對旁邊的女仆說:“我們走。”

她見她們走了就進去,交出文件放在桌上正打算離開,陳曄平道:“你剛才看見什麽了?”她頓時心頭一熱,熱到耳根子上,伴隨著些許緊張,否認說:“沒有……我什麽也沒看見。”陳曄平出奇地笑了一聲,道:“沒看見就好……就算看見了也要當作什麽也沒看見。”她點點頭,可難免掩飾不住內心的好奇,見他無甚脾氣,試探問道:“剛才那個女人是誰啊?”陳曄平視線擡起,她下意識往後一縮,盯了她一會兒淡淡說:“你不知道?那個女人是顧師長家的姨太太。”她差點要叫了出來,幸好用手連忙捂住,她的眼睛睜的大大的,驚訝不已地說:“顧師長的姨太太……那你們剛才……”她馬上閉嘴,因為陳曄平投她一個眼神,她識趣地停嘴站在那裏,他說:“你不是什麽也沒看到麽?”她拼命點著頭,陳曄平最後審閱完那份文件道:“不是你看到的那樣,是她過來求我。”她不可思議看向他,不知道為什麽他忽然說了這麽一句,興許是在試探她,她道:“我知道。我什麽也沒看見。”小心翼翼去看他的反應,陳曄平見她這麽說,合上文件再不說什麽。

隔了一晚,陳曄平破天荒帶她出去應酬。雖說應酬這種事理應是帶著秘書去的,可她來了幾個月卻幾乎沒有經歷過這種事,唯一的一次當屬接待那名日本特使,所以她難免有些緊張,畢竟陳曄平接觸的都是軍政上的人物,她一個女人站在那裏不免有些突兀。

天已經黑下來了,汽車往前開,越是燈燭明亮,街上有人走著,也有人坐在路邊吃宵夜。車開了一段路,慢慢駛進一條巷子,雖不見什麽人影,但每經過一處門戶那些門外都是紅燈高掛。汽車停下來,坐在前面的衛守替陳曄平開門,她也跟著下來。裏面隱約有絲竹聲響,門裏亮著簇簇紅影兩層彩樓都掛著紅燈籠,她這麽一看,忽然知道這裏是什麽地方。她站在那裏一動不動,為難在後面叫了聲:“參謀長……”陳曄平一步走進去,然後回過頭來,他見她不走進來,於是問:“怎麽了?”她指了指門外的牌子說:“我們真的要進這裏嗎?是不是有些不妥?”陳曄平忽覺有些好笑,但忍著道:“你是陪我應酬的,有什麽妥不妥?”她仍舊猶豫著:“可是……”陳曄平瞬間板起一張臉說:“你這人怎麽這麽嚕蘇,快點別楞著,人還等著我呢。”她勉為其難跨出一步跟著他進去了。

馬上有一個老板娘出來引他們進去,那位“老板娘”穿的披紅戴綠,笑臉相迎對陳曄平極是奉迎有佳。一路進去,倒也不像是別人說的花街柳巷那般熱鬧非凡,她幾乎沒有看見人,等上了樓,更是一派雅靜,頭上的紅燈籠照的地板和人身上都是紅色的影子,倒是偶爾聞見的濃艷的香氣才顯露出這是煙花之地無疑。

老板娘前頭帶路,到了一處,門裏不住有笑鬧聲傳來,老板娘把門推開。裏面果不其然有好幾個女侍,都是穿戴花哨,濃妝艷抹,圍著座中一個男人,桌上擺著豐盛的美酒佳肴,那男人和她們嬉鬧的很是開心,待那門一開,陳曄平走進去,那個男人看見他立刻站起來,整理自己的衣服,迅速換了一副樣子,站的筆直說:“參謀長。”

陳曄平便隨和的笑了笑說:“行了,朱副師,今晚放輕松點。”他倒是很輕松,進去就脫下外套,交由人放到衣櫃裏。

那朱副師長聽了他的話,放下那一層防備請他坐下來,繼續跟那幾個女侍喝酒。沈丹鈺心裏不爽,更多是不太適應這裏,這裏的女人待人嫻熟說話八面玲瓏,尤其是對男人,以至於她站在一旁像是一根木頭。他們進來的時候朱副師已經喝多了,此刻他滿臉通紅,兩只老鼠般的眼睛瞇成一條縫,但他還自稱自己沒有喝醉,泱泱被那幾個女人又灌了幾杯酒。

陳曄平喝了幾杯酒,那朱副師已然喝多了,他們有如故交般話也說的越來越多,漸漸地,朱副師便換了副臉孔,從剛才的喜悅變成愁苦,他訴道:“參謀長,你有所不知,不知道我朱某人這次是怎麽死裏逃生的……顧師長一失蹤,只能由我指揮手底下的人打山賊,可是那些山賊熟悉地形,有馬有槍,那槍法一個比一個準,我他媽帶著人在山裏待了半個月,手底下的兵精力都快給耗沒了,糧草斷盡。我才萬不得已想到了一個計策,把那群山賊引到山下……可是當時上山領的兵足足損失了一半……”朱副師仰頭喝了酒,陳曄平坐在那裏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其實這其中也有我一半責任,我沒想到寒谷山的那群山賊訓練有素,你們帶的那些人都制不住他們,還有顧師長的事。”

朱副師搖頭嘆了口氣,說:“我雖然不知顧師長的下落,但想想看,他十足害苦了我啊。”忽然想起什麽,對陳曄平道:“參謀長,說起來這件事我不知道能不能求你。” 陳曄平見他說的如此認真便放下酒杯,聽他說,朱副師道:“應總長肯定會大發脾氣,您跟總長交情一向不錯,能否……說點好話?”陳曄平笑了笑,只道:“我以為是什麽天大的事。朱副師剿匪有功,關鍵時刻足智多謀,我保證不會讓他貶你,不僅如此,還要給你升官。”

這麽一說,朱副師心落了下去,笑逐顏開,兩人喝了一杯酒,他還再要,陳曄平卻不再讓人給他添酒了,那些人也不敢再上來。他道:“朱副師,你喝多了,這酒我們到此為止,我們吃菜吧。”他動起筷子,女侍們站起來把酒撤下去菜品都一一擺好,再讓人下去把幾個熱菜都端上來。朱副師客隨主便,他們吃著,女侍陪在身邊,好一會兒,朱副師註意到了一直站在他們身後的沈丹鈺,他看著她說道:“這位想必是您的秘書吧?怎麽不坐下來和我們一塊兒吃?”陳曄平也轉過頭來,對她說:“聽到沒?朱副師讓你和我們一塊兒吃。”

那朱副師滿臉堆笑望著她,她只覺得心底不由而然的惡心渾身不自在,女侍們也給她空出一個位置,也邀請她坐。這般場景下,這屋子裏的味道讓她十分難受再也忍不下去,她忽然有一股火氣湧上來,也不知哪裏來的勇氣冷冷地對陳曄平說:“參謀長,我不太舒服,就不跟你們一起吃了,我去外面等著吧。”她這話實則是給屋子裏所有人聽的,態度十分冷淡,也不等陳曄平答覆,她就走了出去關上門。

朱副師咯咯笑道:“您這位秘書“脾氣”真大。”

他停下筷子尷尬笑著,湊到朱副師耳邊輕輕說:“新來沒多久,而且是上邊派下來的……沒受過專業訓練,打不得罵不得,我也沒法子。”他無奈攤開手,朱副師聽他這麽一說瞬間明白了,露出十分同情的眼神,他們二人繼續吃菜。

沈丹鈺出來後在門外徘徊,走廊盡頭是過道,一連窗戶都開著,紅燈籠掛在檐上垂下來滿眼都是紅色的影子。老板娘見她是參謀長身邊的人也不敢怠慢,請她去對面的屋子裏稍坐一會兒,也吩咐人給她上茶。這個時候,外面一輛汽車停下來,從裏面下來一個女人,徑直走進來上了樓。沈丹鈺正要進去,忽然瞥見一個女人正上樓來,皮鞋的聲音踩在樓梯登登響,朝自己這邊過來。她一下子就認出來了,就是前日見過的那位顧師長的姨太太,心中不由得起了一絲疑惑,她為什麽來這裏?

隨即立刻驗證了她的猜想,那位姨太太走過來,打扮還是如此,但比前日收斂,見了她朝她點頭抿笑,算是問候過。她們本也不認識。隨即由人引進了身後那間屋子。

屋子裏陳曄平和朱副師正聊得高興,門在此時開了。朱副師以為是夥計上菜來的並不在意,只是隨著腳步聲越輕越近,他餘光瞥見那人著的長旗袍,分明是個女人,他擡起頭,是個膚如凝脂身上散發著幽幽媚態的女人,他也是個男人心裏不驚起了漣漪,垂涎三尺,只是下一刻,他便從夢中醒過來了。

陳曄平請她坐在對面,對朱副師介紹說:“這是顧師長的姨太太。”

朱副師悚然一驚,呆了半晌,然後舔舔嘴唇,顧姨太太坐下前,說道:“朱副師長好,我們頭一次打照面,我叫白秋水。您可以叫我秋水。”

朱副師立刻擺手,道:“這成何體統,顧師長知道了也不會放過我。”他這麽說完,忽然發覺自己說錯了話,白秋水低頭垂下眼,顯然有些憂傷,她用手帕擦了擦嘴,這時有人上來給加了副碗筷。

這段時間朱副師漸漸覺得屋子裏的氣氛沈悶,幾個女侍也退了下去,屋子裏靜默地只能聽見筷子碰碗碟的聲音。他愈發覺得奇怪,稍待瞥了那位顧姨太太,總感覺今晚會有什麽事發生。很快如他所料,陳曄平道:“朱副師,其實前幾日我就見過顧姨太太。”朱副師訝然,他放低聲音說:“她想和你談談顧師長的事。”

“顧師長?”朱副師不大明白,看向白秋水。誰知這一會兒工夫,白秋水眼裏眸光閃爍,鼻子紅紅的,朱副師怔在那裏,不知道如何應對。

陳曄平把筷子擱下,道:“那二位先談著,我出去轉轉。”他起身給他們二人留地方談話。朱副師不知是什麽狀況,就要轉頭喊他,門已經關上了。朱副師回頭時白秋水走到他身邊,只聽“咚”地一聲,她跪在地上。

沈丹鈺已無心思坐下喝茶,坐在那裏胡思亂想,她開始猜想今晚這個局為了哪般,顧姨太太為什麽會到這裏來?既然席間他們說那位顧師長下落不明,這位顧師長的姨太太可是來求陳曄平幫忙找她丈夫的?又想到那日她看到的場面,她越想越按耐不住,走過去聽了聽,門裏面細微的人聲入耳,但總是模糊的,有女人的聲音也有男人的,只是聽不到什麽,她很快回去,輕輕將門關上,這時,對面的門開了。

陳曄平從裏面走出來那一刻,一眼就看到她。她的門關到一半僵在那裏,眼睜睜看他關上後面的門朝這裏來,他問:“你在幹嘛?”她把門打開,閃到旁側說:“這還用說嗎?我看看你們什麽時候談完事。”陳曄平跨一步進來,說道:“起碼還得等半個時辰。”

她望了望對面關牢的門,他一出來裏面豈不是只剩朱副師和顧姨太太了?她像是感覺到了什麽,關上雙門,他坐到桌旁,她上去拿起一杯子給他倒茶,問道:“顧姨太太也在裏面?”陳曄平端起茶杯說:“你看到她了?”她泱泱道:“我一直在門外,能撞不見嗎?”他喝了一口茶問:“那你還聽見什麽?”她停下手上的動作,看著他,陳曄平看她,笑說:“生什麽氣,我只是隨口一說。”

她並不覺得好笑,問道:“你為什麽把他們兩個人放在一間屋子裏自己出來了?你不怕出事呀?”陳曄平假裝聽不懂,他剛喝了幾杯酒的原故,陸續給自己斟了好幾杯茶,隨口答道:“能出什麽事?”她卻表現的有些急道:“那可是顧師長的姨太太,放他們兩個人在一間屋子裏,若是出了什麽事,成何體統?”沒防備陳曄平忽然笑了出來,茶水灑在自己手上,他趕快甩了幾下,沈丹鈺見他笑成那樣,不知道自己哪句話說得不對,一臉迷惑看著他,道:“你笑什麽?我說的不對嗎?他們孤男寡女待在一間屋裏,你真放心?”

陳曄平笑意漸漸收斂,他好久都沒有這麽笑過了,難免情緒波動竟沒顧慮自己的舉止,他伸出手在她額上點了一下,忍笑道:“你到底在想些什麽?”她表情有些怪怪的,怔怔看著他,他開始下意識察覺過來,慢慢調整情緒,她低下頭,尷尬到不知該怎麽辦,她垂下的睫毛在臉上形成倒影,清晰的看清皮膚上的細碎絨毛,他手不由得緩緩握緊,恍然記起幾月前他第一次見到她,可是那時她見到他的眼神猶如看見野獸的小鹿,眼中滿是慌張,像此時此刻一樣低著頭,目光游離。

過了一會兒,她側過身咳嗽了一聲,陳曄平也收回眼神,她想打破這個氛圍,才說:“今晚到底為了什麽事?”

陳曄平靜靜喝著茶,又如平常的態度,他不至於這個也瞞著她,對她說:“裏面正在上演一出戲。”她道:“戲?”他點點頭說:“明天你就知道了。”

此時屋子裏朱副師儼然嚇了一跳,剛喝過的酒也醒了大半,他在屋子裏徘徊,手裏拿著那兩份信件,眉頭緊皺呼吸也開始急促,然後他坐到凳子上,又警備的眼神看著白秋水,道:“你可確定這是真的?”

白秋水哭了一會兒方已經用手帕擦幹了,她點頭,朱副師把信件拍在桌上,語重心長說:“顧姨太太,我朱某人雖未上過正經學堂拜過名師,但,你也不能以為我好糊弄啊。”

白秋水驚愕看向他,問:“此話怎講?”

朱副師兩手搭在大腿上,對她說:“我只是個副師長,能從寒谷關活著回來已是老天開恩……可是顧姨太太。”他聲音放重道:“憑這兩封隨便找人就可以造出來的信件,你就想讓我上去揭發顧師長是日本那邊的奸細?我還沒蠢到這份兒上吧?而且你還是顧長生的姨太太,你會蠢到跟我一個外人來揭發自己枕邊人是奸細?”

他氣憤的站起來,隨手把信件推到地上。白秋水極是失落,緩緩彎腰把它們撿起來,走了兩步道:“他是我夫君沒錯,我也只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女人……當我知道他在寒谷山失蹤了之後日夜難眠,二太太幾日裏人也變憔悴了。想想我們兩個女人以後該怎麽活?我也十分著急……這兩封信件還是我在他衣服夾層裏找到的,朱副師,這若是假的,對我來說又有什麽好處?我今日來找你,其實目的只有一個,就想找到顧長生,我不相信他一個好好的大活人會失蹤……”

朱副師緩緩轉身,楞了幾秒,把她手裏的信件又拿回來,又仔細看了一遍,然後擡眼看她說:“你能保證這是真的?”

白秋水頷首,她眼眶又紅了,雙目盈盈低首道:“我想要找到我的丈夫。朱副師,您能幫幫我嗎?”

朱副師搖搖手,圍著屋子轉了一圈,他雙頰見紅略有酒意但面色卻十分凝重,指著她問:“你家二太太知道什麽嗎?”

白秋水想了想,搖首拿手帕拭眼角說:“二太太本就不與我親近,他們二人就算有什麽事也不會告訴我,只是……只是我覺得二太太最近不同以往,長生失蹤的消息出來後,她倒是十分鎮定,雖然人看似憔悴了但一點都不著急似的。”

朱副師又踱了幾步,反覆看了那些信件才打定主意,他走到白秋水面前,鄭重地對她道:“我這可不是為了我自己。希望你不是在騙我。”

朱副師下了決心先把這事報備給陳曄平,陳曄平從另一個屋子裏走出來,走進去聽他們把事情說了一遍,白秋水一直低著頭,沈丹鈺在旁聽著,她一動不動聽著他們的話,只有陳曄平和朱副師坐在那裏,他把信件過目了一遍,擡頭問:“顧姨太太,這是真的嗎?”白秋水擡眼目光迎向他,不假思索點點頭。陳曄平對朱副師道:“我們要趕快把這事對田帥說,最近軍中的消息不斷被日本人掌握,我們都想把這個叛徒揪出來。朱副師,你覺得呢?”朱副師同意道:“說的是。只是,不知到顧師長現在人在哪裏?”陳曄平站起來道:“這事待田帥定奪。不早了,我們都先回去吧。”

二日一早,陳曄平把顧長生的信件交給田兆年看,田兆年仔細看過去面上雖無波瀾,先問:“顧長生人呢?”陳曄平道:“早些有人就來說過他在寒谷山失蹤了。”田兆年眉頭皺起,忍耐著看完,擡起頭來看朱副師,朱副師站在那裏,聽他問:“顧長生真不見了?有沒有派人找過?”朱副師道:“顧師長不見的那天一大早,就讓弟兄們找了一遍,可是仍然不見他。”田兆年回過頭,把手擡起用力把那些信件拍在桌上,震得在座的人都恢覆了精神。

應舒賀很快就到了,他顯然早就知道了這件事,進門拾起那些信件看了一遍,就問:“如果他真的是奸細,他肯定是假裝失蹤,那我們要馬上抓住他。”

眾人都同意,只是顧長生“失蹤”那麽久都沒有見過他的人,真要找哪那麽容易?而且他跟在田兆年身邊幾年,老臣投敵的事自古屢見不鮮。良久,田兆年命令道:“將他的家眷都關起來。”聽到後一半人都驚訝不已,但另一些人也是認可的,有人道:“顧長生鬧了這麽一出,若他真的對自己的女人有情,也不會送她們上這裏來了。”一些人心裏讚同,田兆年移開自己的椅子站起來,對所有人說:“不管想什麽辦法,一定要抓到顧長生,用盡快的時間我要看見他!”指關節敲著桌面,在座的人都默然不響,直到田兆年離開會議間。

一個鐘頭後顧二太太和白秋水就被衛兵進家見她們帶走了,顧二太太蒙在鼓裏,掙紮道:“怎麽了?發生了什麽事?為什麽抓我們?”她們兩個女人並沒有用繩子捆綁,兩個衛兵將他們按進汽車裏。顧二太太到了車裏還是不住喊,可是沒有人理她,白秋水倒是鎮定,還勸說她不要再吵,到了地方再說。顧二太太這次竟肯聽她的話,慢慢安靜下來。

令她們沒想到的是汽車一路開進了昌順監獄。下車時兩個女人都楞了楞,原以為她們是顧長生的家眷那些衛兵對她們會客氣些,可是她們的待遇如其他囚犯一般。衛兵拽著她們進去,在監獄門口站著幾個人。

白秋水掃了一眼在場的人,應舒賀站在前面,陳曄平在身後,她始終不發一言。顧二太太氣憤至極,問道:“我們兩個女人犯了什麽錯?”應舒賀開門見山淡淡道:“顧長生在哪裏?”顧二太太略有失神,眨了眨眼說:“你們不是說他失蹤了嗎?他帶人去寒谷關剿匪,這一去連人的影子都沒有了……我還想請問你們呢,我的丈夫去了哪裏?”

在場的人都沈默,只有應舒賀哂笑道:“二太太這麽想知道,那我就告訴你。顧長生是日本奸細,你說他會在哪裏?”

她忽然覺得天昏地暗,腳下不穩往後退了兩步,白秋水在後面扶住了她。顧二太太不敢相信道:“你說什麽?這怎麽可能……你們有什麽證據?”

應舒賀卻不想站在那裏與她多說,直接道:“帶她們進審訊室。顧二太太,你去看看就明白了。”

應舒賀發話,衛兵就將她們帶了進去。審訊員把兩封信件拿給顧二太太看,她看完了,瞪大雙目堅決否認道:“不,這不可能!一定是有人誣陷他!”

應舒賀目光似箭問:“那他人去了哪裏?”顧二太太頓時啞口無言,她舔舔嘴唇道:“也許……也許他出了什麽事,山上那麽多山賊他可能被人暗算中了埋伏……”

應舒賀也不強迫,不管她是嘴硬或是裝傻,對她們道:“顧二太太,你們是女人,我從不為難女人,但要請你們在這裏小住一段時間……直到顧長生現身為止。”

顧二太太驚道:“荒唐!你們無憑無據憑什麽關我們?”她看了眼這間室內的人,氣到了極點,硬氣了點說:“顧長生他好歹是師長,而且在田帥身邊這麽多年,他現在人雖不見了,但也不能這麽欺負我們兩個女人——”沒有人再答她,顧二太太上下喘氣,突然想起起,轉過頭去,身後的白秋水自始至終一言不發,默默地看著,顧二太太瞇起眼,正面盯她,白秋水平淡的目光迎著她,她好像明白了什麽,指著白秋水說:“是不是你做了什麽?”

白秋水只是勸她,聲音十分鎮定,又輕又緩:“二太太,我們還是聽他們的吧。”這句話觸及到顧二太太的神經,啪地一聲,她重重打在了白秋水的左臉上。審訊室裏的人都被這一情形愕住了,顧二太太指著她的鼻子說:“我就知道是你在搞什麽鬼!顧長生自打想娶你進門的時候我就千般萬般叮囑過他,沒想到啊沒想到,他現在落了個這麽下場,還把我搭了進去……是你,一定是你!”

在場的人沒想到會有這麽一出,不知如何是好,於是都在那站著。白秋水被她打了這麽一巴掌卻依舊鎮定,絲毫沒有還手的想法。她道:“你可別忘了是誰扶持你爹的!你就是這麽報答我們的?!”伸手再要打,忽然陳曄平出來緊緊拿捏住她的手腕,她哪敵得過男人的力氣,掙紮了幾下終於慢慢放下手,陳曄平跟門外站的人說:“把她們帶下去吧。”

沈丹鈺見到這種場面不驚提了一顆心,她跟這二位雖只打過照面,但見她們現在落到這種地方來難免心裏酸楚,尤其是顧二太太那一巴掌,白秋水像是任她打任罵全然不反抗,她的左臉都起了紅印,也不見她掉淚,只是看著她,她雖然覺得白秋水的反應有些奇怪,顧二太太再要打白秋水的時候她差點要上去阻攔,沒想到陳曄平出了手。她咽了口水,呼了一口氣,替白秋水心裏叫好,只是她沒看見,她們兩個女人被帶出門的時候,白秋水看了一眼陳曄平,那目光很快就收了回來。

他們回司令處的途中,碰巧遇上大批人在義賣,身前掛著一個箱子,上面插著好多五顏六色的紙風車,迎著風轉圈。因為這些人擋著這條街,汽車行的很慢,司機忍不住按了幾下喇叭,那些人只是短暫回過頭,隨後便若無其事,前方的人逐漸多了起來,司機搖下車窗,正想破口大罵。車窗開著清楚的聽到外面那些人嘴裏說的話,他們在為一所無法繼續經營下去的孤兒院籌款,怪不得街上還能看見小孩拿著紙風車沿街叫賣。沈丹鈺見司機要做出什麽,正想說話,卻較坐在後面的陳曄平慢了一步。他吩咐司機不要說話,等這些人過去,司機便把車窗關上,靜靜等待。

沒過一會兒,就聽見有人拍車窗,陳曄平坐在後座聽聲回頭,原來是一個小孩,他掛著一個布袋子,兩手各拿一只紙風車,對著車裏的人微笑。陳曄平搖下車窗,那小孩伸手把手裏的東西遞進來,稚嫩的聲音說:“哥哥,買一個吧。”她轉過頭去看,短暫半晌,陳曄平便從口袋裏掏出錢來,他買了小孩手裏的兩只。那小孩很是高興,向他道謝。慢慢的人開始疏松,汽車才開出去。

到了司令處,她跟在他身後,進了辦公室,陳曄平坐在椅子上,把手裏的紙風車擱在桌上,他擡頭見她站在那裏,好似有話說,道:“有事?”她走近幾步,試探著道:“為什麽要關她們?”他道:“她們?”她說:“就是顧二太太和顧姨太太。”陳曄平往椅背上一靠說:“你沒有聽見今早田帥的話?她們該關,關了她們說不定顧長生就會出現。”

她覺得這個說法甚是無理取鬧,她道:“可她們是無辜的,為什麽要把這種事連累兩個女人?也許,也許她們真的不知情。”陳曄平面容收斂,看著她道:“給我一個理由。”她想了一會兒,說:“可能真如顧二太太說的那樣,顧長生中了什麽人的計,他也許已經遭人毒手也說不一定。”陳曄平不說話,只是盯著她,她道:“我說的有什麽不對嗎?”

陳曄平身子往後靠,看著她說:“不,你這個猜測很合理。只是,你要是想講理,就去找田帥,看他聽不聽你的,你對我說也沒用。”他的語氣最後變得沈重。

她一股氣壓在胸口只得挨下去,明知道自己講什麽也沒用,她再也不說什麽,轉身離開這裏。

陳曄平在後面叫住她,她轉過身,他說:“這兩個送你了。”她尋著視線看向桌子上兩只紙風車。猶豫了一會兒,上去把它們帶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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