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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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飛胤孤身立在窗前,聽見樓下開門的聲音,隨後又腳步聲咚咚上樓梯就知道沈丹鈺回來了。等著書房的門被敲響,他沈氣說“進來”,隨後有人開了門踩著地板進來。

沈丹鈺見到父親的背影,心裏一直在跳,走進去把門關上,然後站在那裏等著沈飛胤說話。

沈飛胤聽到書房的門一關,壓抑已久的情緒終於爆發。他立時轉過身,滿目憤怒,沈丹鈺嚇了一跳,往後一縮,沈飛胤就差旁邊沒有根棍子,他對她說:“你這個不孝女!”

她睜圓雙目,眼裏盈滿淚水,低聲下氣道:“爹,你就饒了我吧……”

沈飛胤指著她道:“你一個女子,竟然敢出去做這樣的事,你真的是……真的是不像話!”

她知道這事是自己錯了,所以也不敢硬碰硬,解釋道:“我只是跟著同學們去而已,又沒做什麽喪盡天良的事——”

沈飛胤說:“你愧對的是我!你自小沒了娘,爹一個人把你養大,現在長大了……你倒好,我沈家往上翻十八代都沒有人進過大獄,你真是膽大妄為,看來是我平時太嬌縱你了。”

沈飛胤說出來這番話忽然體力不支,一下子半個身子撐在了書桌上,不禁自悔起來。而沈丹鈺卻覺得父親說出如此決絕的話,不免有些小題大做,一時犯了糊塗意氣用事,道:“爹為什麽說這麽狠心的話?我就是有錯,也沒有做那些自毀清譽敗壞家風的事,您這是何必大費周章?”

沈飛胤頓時膛目結舌,一時說不出話來。娟媽其實從頭到尾都在門外聽著,見屋子裏兩個人吵了起來急得在外面捏了一把汗,這時聽到小姐說出這種話,裏面氣氛愈演愈烈,她推門進去,攔著小姐道:“小姐,你不要說這種話氣老爺了,快向老爺認錯。”

娟媽勸著她,可是她一時心高氣傲,不肯服軟,揚起臉看著沈飛胤。沈飛胤扶著桌子,讓娟媽出去,娟媽走到門外也不敢輕易走開,怕裏面出什麽事,一直在外聽著裏面的動靜。

沈飛胤緩了一陣子,慢慢向前走,對女兒道:“你長大了,有本事了……是誰把你教成這樣?是不是你那個叫方世儼的同學?”

沈丹鈺面露疑惑,道:“為什麽要突然提他?”

沈飛胤道:“我知道你跟他走得近。我原以為你們只是同學間的友誼,卻沒想到你會被他帶入歧途……這次□□就是他跟另一個人帶頭的吧?”

她說:“那又怎樣?”

沈飛胤拂袖,書桌上的筆硯紙墨倏然摔在地上,他怒氣上頭,對她命令道:“你以後不許再見他!”

她心下愴然,沒想到父親如此蠻橫不講理,她道:“現在跟以前不同了,父親,你無權幹涉我的自由,跟誰交往!”

沈飛胤只覺得胸口悶得慌,連連點頭道:“好啊,原來你真跟那小子有私情……我告訴你,自古以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早就給你訂了一門親事,等你上完兩年的學,你就要許給鹽商盛家的長子。”

她怔忡,沒想到,萬萬沒想到,竟從父親口中得知這個消息,而她根本不認識什麽鹽商盛家。她呆了半晌說道:“我不,我無論如何都不會嫁的!”

她是慌亂中說出來的,而沈飛胤也跟女兒嘔著一口氣,沖她吼道:“除非我死了!”

她一楞,跑出書房,也不顧娟媽喊她。沈飛胤在書房裏喊道:“隨她去!婚姻之事我不會由她的!”

沈丹鈺卻只是跑回自己房間,撲到床上蒙著臉大哭起來,捶著枕頭撒了好一會兒氣。娟媽不過一會兒就來看她,見屋門反鎖,又聽了聽門裏的聲音,裏面輕悄悄有哭聲,她在外邊勸了幾句,小姐也不理她,只好憂心忡忡回去勸說老爺。

第二日一早,父女倆在一桌吃飯。因為昨晚吵了一架,他們互相誰都不理。而沈丹鈺哭了一晚,眼睛腫的和桃子似的,一頓飯下來她都低著頭,草草吃完就上學去了。

娟媽收拾她的碗,猶豫很久對老爺說:“老爺,你怎麽都不跟小姐說會兒話?你看小姐眼睛都腫成那樣,怕是昨晚哭了一夜。”

沈飛胤吃完了,他起身準備要出門對娟媽說:“從小到大犯了錯就只知道哭,哭了還是我的不對……這回我不慣著她了,她也不小了,改日我就安排她和盛家少爺見面。”

娟媽手邊的動作一聽,驚訝擡起頭來說:“老爺,你說的是真的呀?”

沈飛胤穿上外套,對她說:“你看我像是在開玩笑麽?”

娟媽本以為是老爺氣頭上臨時諏出來的假話,沒想到是真的。沈飛胤在那兒說:“那個鹽商家我打聽過了,我跟盛老爺相處過,他為人不錯,祖家也是世代讀書人,夫人更是知書達理,他們家培養出來的兒子一定不錯,我很中意。”

娟媽擦著桌子,心裏竟有些不情願,她和小姐是主仆,但也是她一手養大的,冷不丁道:“老爺,現在這世道已經不是讀書人的天下了,只要用功就能考取功名,在皇帝面前做事。現在不同你那個時候了,大總統打進來,一人手裏一桿槍,盛家一家子文人,書生之氣,小心受當官的欺負,小姐嫁過去可受苦了。”

沈飛胤詫異她說出這話來,冷哼道:“舞槍弄棒的有什麽好?女子家就是要選書香門第的婆家。”

娟媽不再說話,沈飛胤跟她說:“我今晚不回來吃晚飯了。對了,給小姐做點她愛吃的菜,她昨晚連晚飯都沒吃,今天連早飯都沒吃幾口,不要餓出毛病來。”

娟媽擦著桌子,聽老爺臨走前這麽吩咐,知道老爺也是抹不開面,實則還是著急小姐的,打心底裏笑了出來。

沈丹鈺到了學校,她見到方世儼時,他和馮深正從教務處出來。雖說被批評了一頓,但馮深不以為意。方世儼一臉疲憊,身上還帶著傷,馮深對他說:“不要放在心上。”方世儼搖搖頭,卻一句話也不說。馮深覺得他回了趟家後應該發生了什麽事,方世儼整個人無精打采,眼圈都烏青了。

沈丹鈺找到他,見他悶悶不樂,說:“世儼,你怎麽了?是哪兒不舒服嗎?”方世儼躲開她,好像不願意與她正視似的道:“沒有。”

方世儼從未這麽對她冷言冷語過,很久,她終於從他口中得知,原來他一直重病纏身的母親昨日忽然暈倒在家裏,叫了大夫來,大夫開了藥方,他守在了母親身邊一夜。

她不知如何安慰,只能道:“我想去看看伯母。”

方世儼想不到她想去看望他母親,一時意外,不過也答應了。

她第一次去方家,所以買了幾樣補品。方世儼說她大費周章,她卻說第一次去人家家裏不帶東西不合理數。方世儼只是微微一笑。

方家並不富裕,她聽方世儼講過他父親死了,他由母親一手帶大,和母親的感情深厚,而方母這兩年患病求醫幾乎用盡了家裏的積蓄。方世儼對她講過:“我從小沒了父親,若是又失去了母親,我就真的什麽都沒有了。”

她幼年失母,很能理解他的感受,她安慰他:“伯母一定會好起來的。”

到了方家門前,一所普通的小院子,門上的大鎖幾乎生銹,黃色的銹色染到門上。方世儼開門,那裏面的小屋是半開著的,院子裏甚是整潔,而且門楣周圍貼著嶄新的對聯,黑字紅紙,就是過年時把舊的摘下重新貼上的。

方母躺在一間屋子的床上,那裏有一扇窗,光亮照進來映著方母的側臉。方母見到有客人來,忙要起來,沈丹鈺忙上去道:“伯母,不用起來。”

方母見到兒子帶了一位女孩子回家,略感驚訝,她靠在堆起來的褥被上,微弱問道:“這是誰?”

方世儼回答她:“這是我同學。她聽說你生病了,就想來看看你。”

方母是心裏有數的人,見到兒子從來沒有帶過女孩子回家,這回倒是破了例,也算知道了什麽,只是大家都未說破。方母請沈丹鈺坐下,讓方世儼去倒茶給客人。方世儼去了,方母仔細看了她一遍,嘴角上揚,對她說:“孩子,你叫什麽名字?”

她告訴方母名字,方母笑了笑,說道:“鈺,嗯,你父母一定很疼愛你,我們家鄉的方言‘玉’就是‘肉’的意思,你是你爹娘的掌上明珠——生的也這麽招人喜歡。”

沈丹鈺跟著笑,方世儼端茶進來的時候,見她們二人執著對方的手,有說有笑,不料自己出去這麽一會兒功夫,她們關系發展的這麽快。

方母要留下她來吃晚飯,期間方母不斷拿手帕捂著嘴咳嗽。她看見方世儼的神情像是揪了心似的擔憂,她坐在一旁站起來,道:“伯母,我會做幾道拿手菜,我去做給您嘗嘗。”她說著往廚房裏走,方母對方世儼道:“哪能讓人家客人做飯。”方世儼聽母親這麽說,跟著走了出來。

方世儼道:“我來做。”

沈丹鈺開始主刀切菜,她轉過身去,一邊說:“我來,你還沒嘗過我做的菜,你試試好不好吃。”她執意如此,方世儼在一旁給她打下手。

她很快就燒了三個小菜,方母由方世儼扶著走出來,聞著香氣誇道:“沈小姐做的菜聞著就香。”沈丹鈺給她拉過椅子,道:“伯母喜歡,就多吃點兒。”她盛了飯,又夾了菜,方母連連點頭,過後見他們兩個人一直看著她,倒有些不好意思,說:“光看我做什麽,你們還不吃。”

方世儼看到母親這些天第一次那麽高興,連忙應著,給沈丹鈺添了一碗飯,自己也端了一碗飯。他們吃完飯,沈丹鈺要走,方世儼扶方母回房休息,方母躺在床上對他說:“去送送沈小姐。”

方世儼明白的對母親一笑,方母拍了拍他的手背嘴角上揚。沈丹鈺走到院外,後邊的方世儼跟了上來。

沈丹鈺回家的時候,沈飛胤早已回家,她一踏進門就問:“今天又去哪了?”

她還在和父親賭氣,甚至都不想理會他。娟媽站在老爺身邊,見小姐徑直上了樓,邊上樓說:“我去看望病人了。”

沈飛胤叫住她,沈丹鈺停住腳步,沈飛胤在樓下說:“三天後盛淩愷來安鎮替他父親交接些生意,我和盛老爺說好了,讓你們見一見面,那天你好好打扮打扮,不要讓盛家少爺覺得你沒規矩。”

她一驚,跑下樓來,說:“爹,你不講道理,你真要把我嫁給那鹽商的兒子?”沈飛胤道:“是啊,婚姻大事你以為我在同你鬧著玩?”

她氣得一跺腳,什麽話也說不出來,轉身跑回自己房間。

娟媽憂慮起來,在沈飛胤身邊說:“您又把小姐氣哭了。”沈飛胤雖是不忍,但還是鐵了心一般,說道:“我再也不會由著她性子亂來了。”他丟下狠話,自己也上樓去。

娟媽替這父女倆擔憂,但終究偏向老爺,勸說小姐聽老爺的安排。以至於三日後,她給沈丹鈺拿了件她從未穿過的新裙子,設計新式,是那種外國人開辦的學堂裏那些女學生的穿衣打扮,很時髦。

她扭過頭去道:“我從來不穿這種衣服。”娟媽卻說:“我看那些洋學堂裏的小姐都穿這樣的”她連多看一眼都沒有,說:“我都沒見過盛淩愷,我才不要對一個陌生人穿成這樣。”娟媽腦筋一轉,對她說:“可是小姐,你想啊,盛少爺是書香門第,你如果穿這件衣服去,盛少爺興許不喜歡新派的女孩子,不就回家和他爹娘說,這門親事就不做數了嗎?”

沈丹鈺緩緩轉過頭來,去看娟媽手裏拿的衣服,她覺得這也是可能的,所以拿過衣服道:“那好吧,我就穿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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