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割愛貶心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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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虎嶺波月洞位於雲海西國之北,是一行四人西進必經之路。

大街小巷都是失了孩子的母親在哭泣,哭訴她們的孩子被洞主白骨夫人虜去。

玄藏下馬,回看悟空。

孫悟空想起昨日變化的那老婦人,心裏豁然明白了,這是一場離間計,倘若昨日自己真的一走了之,今天師父豈不是中了妖魔的計倆。都說吃唐僧一塊肉,能得長生,可又沒有人吃過,如何知道是否真能長生。

孫悟空想起來便覺得委屈,垂下眼道:“師父不必擔心,面見了國王,老孫再來會她。到時定給師父一個真相看看。”

玄藏對他的小委屈置之一笑,二人一前一後同行。

孫悟空看著滿大街悲傷的母親和孩子的畫像,不由攥緊了拳頭:“師父,壞人不死,好人就得受害。”你不是說我們都固執己見麽,那老孫與你賭一回,賭你終會退讓,轉而信我。

玄藏道:“這世上的人事,哪有什麽好壞對錯。”這世上的事奇異曲折,是連寫書人都編不出的故事。像這雲海西國的奢華鋪張的國宴上,輕柔的白羽自天而落,攜裹著波月古洞千年未化的飛雪,繞繞紛紛,雲霧渺渺,像大唐國的盛舞霓裳羽衣。

煙霞般的女人由霧雲至,她不是天仙卻是精魅。

真是可惜,孫悟空不屑的笑了笑,跳上桌角啃他手裏的果子。

他在等他的師父主動向他求救。

玄藏雙手合十:“白骨夫人,昨日一別,可好?”

孫悟空定定的盯著他,不過是一個脆弱的凡人,怎麽敢對著妖魔說救贖?

這千年之妖白骨夫人並不出招,孫悟空緊追其後,看著她悠悠飄忽,進了間暖閣半臥歇息,千年的時光柔軟漫長,這女人一身盡是雍容倦怠。

“我打不過你,也不與你打。”白夫人聲線溫和低沈,如時隔千載的古井微波。

孫悟空剛擒出的金棍握在手裏,聽她這樣一說,仰面笑了幾聲,沈聲道:“你既知道,便趕緊放了那些孩童,我饒你性命。”

孫悟空第一次以勸化似的柔和口吻與一個吃人妖邪交談。原來人與人在一起久了,性格會不由自主的貼近對方。想起那唐朝和尚一人一馬自朝陽升起的地平而來,他身上披灑著太陽的光芒,就用這樣低沈柔和的聲線說“鑿開這座山來救你”。

那時候的孫悟空就知道,這個就是他心裏時時提醒他要等的人。

白夫人仿佛沒聽到這個“饒”字,仔細打量他一番,忽然笑了:“若是以前的孫大聖,殺我這只小妖易如反掌,可是現在……不知道你頭上那箍,能禁你多少法力。”

孫悟空被她一語道破,那種隱隱的不安又浮上心頭,每到月朔之夜,漫天無星無月漆黑混沌之時,它會困住他全部法力,這時候的孫悟空會一個人躺在高高的樹梢上,看著夜裏深深的雲層等太陽破雲而出。

孫悟空瞇眼看她,尖尖的獠牙微露:“管他幾分,降你,已足夠了。”

可是白夫人的話卻似梵文縈繞不散,說的他連心都糾起來:“聽說你號稱銅頭鐵腦,這硬生生疼昏的滋味怎麽樣?是不是就像被主人牽著繩的寵物,不高興了,隨時棄如敝履…”

離間計而已,孫悟空強迫自己重覆這句話,雙目流霞的眼睛顯出他的憤怒,淩空一棒打下去,他只想打死這個妖言惑心的妖孽。

白骨夫人堪堪化作一縷煙雲,把他引入了另一個地方。

西國雲林殿的地下,是一個地獄。

血腥,腐朽,暗無天日。孩提們稚嫩的手臂血跡斑斑,有的尚存,有的已死。

雲海西國的國王以食血肉醫治惡疾。

唐玄藏被鐵鏈鎖住,國王就立在他面前,任人把一個將死的孩子推入鐵籠。

聞聽說大唐派遣唐王禦弟玄藏西天取經,而這唐玄藏身上血肉,食之一片,或治百病,或得長生。沒有人知道傳言是怎麽來的,也沒有人考證過真假,只是口耳相傳,就傳到了西海雲國。

玄藏盤腿而坐默念梵文,突然又想起大唐聖主執手囑咐,寧愛本鄉一撚土,莫戀他國萬兩金。如果不是如此重托,玄藏真的想試一試,自己的命是不是真的能使人長生,只是現今,真經未顯世,自己怎敢死。

已經有侍衛持刀而至,只是刀刃尚未接觸皮膚,那侍衛手上之刀便咣當落地。

密不透風的一堵高墻上,憑空發出幾聲脆笑,探出個猴頭猴腦的模樣來。“師父——,老孫救你來了。”朱悟能隨後趕到,砍斷鐵鏈,把他解開。

孫悟空破開籠門,孩子們來不及道聲謝,活著的爭相而逃,死掉的一動不動。

國王連連磕頭:“聖僧饒我,我患惡疾,實在迫不得已。”

孫悟空冷眼看著玄藏,眼尾紅波輕湧如赤霞,仿佛是在等他下一個指令。

玄藏意識到了什麽,忽然喊了聲:“悟空住手”。

話音未落,一棍當頭,支離破碎,四分五裂。地面有血洇出來,有些黏膩。

“你…打死人命…”玄藏不敢置信。

“你看清楚,我不打死他,他可就要打死你。”孫悟空獠牙尖尖針鋒相對。

“這不過是個凡人,你豈可隨意殺人?“

“他是個凡人,你看看死在地上孩子們,哪一個不是凡人?”

“他作孽深重,自然該死,但不該死在你手上!”玄藏的手微微發抖,明白嗎,我是怕你殺戮太多,去不得靈山,換不來自由。

孫悟空看著他的眼睛:“師父又想念咒了麽,好啊那再試試,看我能堅持幾時。”到時可別再說你的心和我一樣疼痛了。這種話,聽著心煩。

玄藏雖然氣急,卻沒如他所想,而是拾起地上侍衛丟下的一桿長槍,槍頭朝內,槍身在孫悟空背上狠砸了一下。

不過凡間俗物而已,孫悟空瞇眼略一用力,槍身打在磐石般的身上,應聲而斷,兩截斷槍咣當落地,誰也沒有說話。

孫悟空輕輕擡眼偷看他,玄藏臉色發白,低頭又撿了第二桿,孫悟空看著他眼裏說不清的情愫,有些後悔和不安,眼神落在他碰斷了兩截的槍桿上,低低喚了聲“師父…”

玄藏看著他狠聲道:“過來!”

孫悟空就垂下眼睫走過去,才幾步卻走的緩慢。孫悟空想,要不過去跪下求他一聲吧,讓他別那麽生氣,孫悟空喜歡看他臉上和煦的笑意。

孫悟空剛走過去,沒來得及抓他衣襟說句軟話,就被玄藏一把拽過來,摁在血跡斑斑的鐵籠上,孫悟空身形玲瓏,玄藏壓住他脊背,邊沿抵住小腹,整個人被迫俯趴著,孫悟空有些不自在,又低低的叫了聲:“師父…”

玄藏沒回應他,孫悟空回手剛抓到他衣襟,“啊!”一聲驚呼脫口而出,臀上重重挨了一棍,談不上疼,只是驚。甚至有些說不清的羞恥,孫悟空臉色刷的紅了一片,眼尾火光漸退,完全卸下了戒備狀態。這裏還有別人看著,羞赫委屈讓他緊張,孫悟空緊攥著他衣襟,俯趴不動任他出氣,咬唇又低低喊了聲:“師父…”

玄藏沒答應,一下重過一下的往他身上砸,隔著薄薄一層布料,十幾下過去後,打的孫悟空輕輕“啊”了幾下,又帶出一連串嘶聲。玄藏停頓了一下,想起他狼狽的栽進塵埃裏的樣子,一身不是血肉,可也是知道疼痛的。玄藏在他受罰的地方輕輕摁了摁,孫悟空還是沒動,卻突然彎了眉眼笑了。

他未念咒,還是不舍,如此牽念,喜怒於色,還敢口稱佛法,說什麽四大皆空?

玄藏心知他神通,見他毫不反抗,又生心疼,隨手拋了槍桿。

孫悟空爬起來擡頭看他,眼裏情懷百轉,金波氤氳。

宮城外面,白日青天,光風霽月。

真是唐朝聖僧,大慈大悲。母親們牽著幸存的孩子感恩戴德,夾道相送。雲國國王一死,這片土地上的百姓們反而松了口氣。白骨夫人淩身雲端看著這一切,離間計還沒有真正使完,屆時,只需再助一臂之力,就能讓他百口難辯。

真是個一石三鳥的好計謀。

女人裊裊娜娜,手捧果籃,口呼聖僧,步步逼近。她笑:“聖僧救了孩子們,纖纖這裏拜謝了。”

孫悟空心煩意亂忍無可忍,與她相隔幾步,淩空而起,一棍下去。年輕的女子呼喊一聲,倒地不動,血色粘上了和尚素凈的僧袍。

觸目驚心,大街小巷,過客行人,跑個幹凈。

剛剛才說過,再不許傷人。自己的讓步哄勸,不足片刻,就如個笑話丟到臉前。

孫悟空才剛自思,再不在他面前動手,恐汙他的眼。

他一時僵在原地,不知該進該退。剛試探著伸手想拽他衣襟,卻被玄藏不動聲色的躲開,疏離如此難耐,孫悟空僵著的手不知道該往哪放。

玄藏自顧自的牽繩上馬,孫悟空連忙去扶,又被他冷冷的避開。

朱悟能挫著一雙滿是鬃毛的手想說些話,可最終還是緘默了。

孫悟空想解釋一下,卻無可張口,想再求他,卻怕被避開而不敢伸手。哪怕他回頭念咒念上一百遍,也好。心下想著,龍馬已走遠,玄藏還是未回頭。

孫悟空唯恐又有危險,隔著那段剛好看到他們的距離,遠遠跟著。

也許是他跟著的距離太遠了,白霧自平地起,白骨夫人一雙利爪直直抓向玄藏,孫悟空來不及阻止,玄藏便已被一具巨大的白骨吞入腹中。

孫悟空騰雲趕上,再不想留情,執棒攻擊這具白骨的腹骨,白骨反擊,孫悟空沒來得及躲開,被她一鞭打在腰側,整個身子磕在山刃上,一道尖銳的傷痕便撕裂皮毛染了血。

“難纏的猴子還不識趣。”白骨夫人咬牙罵道。

孫悟空拋出鐵棒喊了聲:“如意,去!”

那如意金箍棒中的魂靈名叫如意,霎時金光乍洩,直直的戳進白骨腹腔,它明白孫悟空的意思,金光匯聚成結界,全然護住玄藏。

孫悟空手上沒了武器,又使不出當年與天稱雄的法力。他赤手空拳,仿佛殊死一搏般,拔出毫毛,在半空中化做千百個分身,全是烈焰環繞,全是金甲紅綾,層層繞繞,輪番攻擊。

是七十二變最強的一招,以身化形,需要極強大的法力駕馭,孫悟空受制於金箍,輕易不敢用這一招。

千年白骨精無可抵擋,終於白骨散架,敗下陣來,她雪衣沾塵,又碰到了人間的土壤,她擡手攏了攏鬢發,若在一千年前,確是個絕倫美麗的少女。

元神歸一,孫悟空強施法力使他有些氣血翻湧,落地時站立不穩,單膝跪地,又自行站起來,他努力穩住身形不被人看出來,千年之妖,鬥她,竟還有些吃力。收了法力的孫悟空眼尾火光散盡,剩一抹嫣紅動人心魄。

白骨夫人捋了捋發絲:“傳說中的金蟬尊者十世轉生,竟成了個懦弱的和尚。”她笑道:“什麽長生不老永世為妖,於我其實皆無所謂,可你知道我為什麽非使手段要吃唐僧麽?”

孫悟空鄒著眉頭看著她。

“甫一進門,你的眼被我弄風迷了,那時,他湊上去吹的急切神情,我就是不喜歡。”她把“就是”這兩個字咬的很重,一千年的執念深重到無理由的習慣。

“世人皆無情,為什麽偏偏他就不同,我要證明給我看,他們都一樣,無情。”

無情,團扇無情不待秋,塗山女兒做狐裘。

柔弱貧苦多情美貌的女孩子就是禍。

接天蔽日的雪覆蓋整座山巒。鼓樂咿咿呀呀的吹,小轎悠悠扭扭的走,白雪咯咯吱吱的唱。纖纖遠嫁於此,給大戶人家做妾。比她以前的生活好,丈夫對她也好。纖纖滿足,笑容開朗,眾人誇讚不盡她的美麗。

堪堪一年,腹中之子未生,村裏鬧了瘟疫,人們都說,纖纖是個妖孽狐貍精,不然怎會有與人不同的美麗。

於是盛冬,妖孽被繩纏索綁送上絕壁,纖纖死都想不通為何朝夕相處的鄰居會叫她死,為何愛她的丈夫會親自剝了她的衣,任鷹隼們啄食。

正是哺育幼仔之時,短短幾日,連腹中骨肉,都做了森森白骨。

等到白骨終於得以脫身,那一村人早已生老病死,連著當日的惻隱或罪惡,都枯如塵土。白骨想活,需食人血肉,一千年來,吃的波月嶺上白骨累累。

玄藏雙手合十,阿彌陀佛,卿本無辜,懷璧其罪。

孫悟空不想弗逆玄藏之意,便收手道:“你自行入輪回往生去吧,我饒你一命。”

“你饒我?”白骨夫人笑的嫵媚溫柔,真是個笑話:“孫悟空,你也太過自大了。我憑什麽給你機會讓你饒我?又憑什麽聽你的去往生?憑你們師徒被我小小伎倆耍的離心嗎?”

孫悟空被他激怒:“那我就打死你!”

“對,麻煩你把我的靈魂一起打碎,我要死,就要死的幹幹凈凈,跟這個人間,永遠不再有任何糾葛。”她闔眼,千年法力自行散去,周身白雪凝結:“一千年了,我活的累了。人間是真的無趣,生就一顆血肉之心,從此困頓自由,得之惶惶怕失,失之戚戚欲得,煎熬苦痛永無寧日,何必呢。”

“好好好…我就成全你…”孫悟空一腔怒火沒處發洩,有些急切的想要她消失。

支離破碎的飛雪宛若莊周夢裏的蝶。孫悟空一如往常那樣收回金箍棒:“我殺了她,你要怎麽樣?”

“我不拿你怎麽樣,你回去吧。”玄藏挑了句決絕的話,轉過身牽馬便走,孫悟空,曾是整個三界尋不出敵手的存在,怎麽能是一個凡人可驅使的呢?他不自由的樣子,讓人心痛,這痛仿佛隔著前世今生,清晰無誤的傳達到他心底。

“師父,讓我去哪?”孫悟空忽又軟了聲音,有些不可置信:“你要打要罰,要怎麽樣都行,為什麽說這樣的話?”

“悟空,你還記得五行山下你說的話嗎?你說,你欠過我的命。”

“是,孫悟空記得。”

“那都是前世的事了,我不知道也不記得。你欠的是他的命,不是我的。你既不能讓時光逆轉,也不能再回到前世,所以欠就是欠了,你不必還在我身上,我和你,沒有任何恩義。你跟著我毫無意義,我不想你看我的時候,透過我看另一個人。”玄藏平靜而溫和的說。

“就為我殺了一個妖精嗎?”

“跟她沒有關系。”

“我不會走,我有諾在先,定要保你一世。過了這一世,我永遠不會再來見你,好嗎?”

“我不要你的保護,你再糾纏,我可就要念那咒了。”

孫悟空垂了眼睫掩住金瞳,你真可真有長進,淡淡問他:“師父請念就是,念過就算揭過了麽?”

沈樸的佛珠撥過兩顆,劇烈的疼痛鋪天蓋地旋轉著,孫悟空剛竭力一戰,連一句也撐不過。

抓不穩金棍倒地,即使跌倒他也堅持弓著腰身蜷做一團不動不掙紮,雙手攥著塵土,就死死伏在地面。

玄藏幸而也只念了一句。

你看看,你就是不舍得我。孫悟空一身大汗淋漓,跪在他面前道:“你若不解氣就再念上個幾遍幾十遍幾百遍,這條命以後歸你做主。”孫悟空覺得白骨夫人說的沒錯,漫無盡頭的生命真的很累,何況自己總是記不住久遠的事。

玄藏不許他拜,轉身避開。

孫悟空固執,一個分身便現於他面前,依然是跪地俯首。玄藏再避,又是同樣的招數,東南西北,四處方位,團團圍困。孫悟空道:“你讓我走,這個金箍怎麽辦?”

“以你的修為,怎麽會取不掉它。”趁我還未改主意,玄藏喊了聲:“走。”

孫悟空拜了三拜:“要想取掉它,需要你的性命,但我不會那麽做。唐玄藏,你堅決至此,我若強留,便是不識時務了,現下妖魔已滅,我也放心。”孫悟空一字一頓:“多保重。”

果然錯開的時光,永遠也休想彌補。幻象歸一,孫悟空囑咐師弟好好護他。孫悟空原地停住,整個人如雲如霧,漸漸消失不見。

前塵情誼,到此為止。

白虎嶺上波月洞中冰封千年的積雪化了,雲國下了一場好雨,正該播種的時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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