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涵人生的最後一年時光，就這樣在院長媽媽的敘述中畫上了句號。

雖然蘇大掌櫃的心中仍有許多疑問，只是，她都不準備再問院長媽媽了，因為她知道，就算她再想問，院長媽媽可能都是不知道的。畢竟就連那個男人的名字，寧涵都誰也沒說過，更何況是再多的細節呢。

只是，有個問題，卻是不得不問的。

“院長媽媽，您知道那個想要利用她的人的名字嘛？”

即便蘇大掌櫃清楚，這個男人應該不會是和李益一夥的，可，不管是他想要利用寧涵，還是，寧涵最後難產而終，都是跟這個男人脫不開幹系的，所以，她必須要知道這個男人的名字。

只是，蘇大掌櫃對自己問的這個問題並沒有抱太多的希望，卻是沒想到，院長媽媽只是沈思了一會兒，就緊緊地拉著她的手說了句：“答應院長媽媽，如果以後真的見到那個人，就躲得遠遠的。”

對於間接害死寧涵的人，院長媽媽又怎麽可能記不得的。只是，她清楚，他們的力量太過渺小，所以，為了保全自己，只能東躲西藏。

即便蘇秦和李婷最終順利地帶著寧涵的孩子離開了京城，可，院長媽媽這麽多年也是不敢輕易跟他們聯系，就是怕那個男人又找上門去，會害了蘇秦、李婷還有孩子們。

明明這些年想他們想的要命，可，就連蘇秦他們可以用進修的名義來京城，院長媽媽都是不準的。

只是，誰能想到，連最後一面都沒有見上呢！

如果說沒有恨意，那肯定是不可能的。可，院長媽媽寧願孩子們都好好的，也不願他們為了那些恩怨而葬送自己美好的生活，所以，她會告訴這個孩子，卻並不是為了讓她去報覆，而是為了，讓她不要因為不小心，而洩露了自己的身份，不然，他們這些年所做的一切，就都要白費了。

“好。”掩去眸中的鋒銳，蘇大掌櫃迎上院長媽媽的目光，點了點頭。

“其實，說起來，我也不知道具體的名字。涵丫頭只說，那個人的司機說他家先生姓hao（四聲），至於是哪個字就不知道了。”

院長媽媽之所以願意說出來，更重要的原因是，她知道，就算這個孩子想要報覆，也是找不到人的，那麽，不能告訴這孩子她父親的名字，難道連那個壞人的名字也要瞞著嘛，院長媽媽做不到。

只是，她設想得很周到，卻，蘇大掌櫃輕輕地斂下眼簾，嘴角愈發地緊繃了起來。

就在此時，門口傳來了敲門聲，蘇大掌櫃起身去開了門，剛剛那位送她過來的阿姨拎著兩個飯盒站在門口。

簡簡單單的一葷一素，這就是福利院裏最平常的一餐飯了，就連院長媽媽也是一樣。只是，用來招待客人，阿姨也是有些不好意思的。

蘇大掌櫃笑著搖搖頭，陪著院長媽媽吃完了飯，一老一小就出門去了。

至於去哪裏？看著不遠處有些荒涼的土地上隆起的大大小小的土堆，蘇大掌櫃將滑落到肘間的布袋搭回肩上，然後攙扶著顫顫巍巍的院長媽媽繼續向前了。

這裏是距離福利院有一個多小時車程的鄉下，已經不屬於京城的管轄範圍。蘇大掌櫃隨著院長媽媽轉了兩班車，再搭著老鄉的拖拉機，才終於來到了這處墳地的邊緣。

然後，按著院長媽媽所指引的方向，一塊無字碑就這樣矗立在了眼前。

“那邊是老太婆的，就想著等我去了，好守著涵丫頭，這樣她也不會覺得孤單了。”

這裏是院長媽媽的老家，她的父母親人都安葬在這裏，她也給自己留了一塊地。只是，沒想到，自己還沒用上，卻是，她的閨女竟然先用上了。

“不過現在不怕了，有婷丫頭和小秦在那頭照顧她，我也就放心了！”

淚早在一次次地緬懷中流幹了，雖然，院長媽媽的心裏仍是酸澀不忍，可，幹枯的手掌撫上冰涼的墓碑，卻是再也沒有哽咽了。

她能活到這個時候，能活到看著涵丫頭和婷丫頭的孩子長大，能活到看著涵丫頭的孩子來看她，還有什麽不滿足的呢！

“丫頭，給你媽磕個頭吧！她等這一天等了十八年了！”

蘇大掌櫃靜靜地將布袋裏的祭品一一地擺放在墓碑前。寧涵最愛吃的水果紅富士蘋果、最愛吃的糕點核桃酥、最愛吃的糖果大白兔奶糖，院長媽媽帶著她一樣一樣地買齊，還有，燒紙、元寶、香燭。

漸漸燃燒起來的火苗吞噬了活人對逝去者的供奉，蘇大掌櫃跪下，恭恭敬敬地對著墓碑的方向行了大禮。

“南無阿彌多婆夜哆他伽多夜……”

雙手合十，閉目念禪，這已經是她來到這個世上之後，為第四個人念往生咒了。

悲涼嘛？確實悲涼！

所以，寧涵，你後悔嗎？在脫離了肉體，只剩靈魂於這世間游蕩的時候，看著那個人父慈子孝妻賢，而，你的女兒卻只能跟著養父母避居江寧的時候，你後悔嗎？

一陣風吹來，卷起已經化為灰燼的燒紙，洋洋灑灑地向著遠方而去。蘇大掌櫃睜開眼，隔著火苗望向無字的墓碑，眸光中湧動著難言的情緒。

“跟你媽好好說說話。”

院長媽媽看著小姑娘行過大禮，就拎起剩下的香燭向著一旁走去。年紀大了，下次還不知道能不能撐著走來，她也該跟家裏的長輩們好好說說話了。

院長媽媽擺擺手，示意自己能行，然後，向著不遠處而去了。

蘇大掌櫃收回視線，卻沒有開口。因為，她並不知道該跟寧涵說什麽，說抱歉，抱歉她占了蘇繡寧的身體，可，她已經在蘇秦和李婷的牌位前抱歉過了，她相信他們一定會代她轉達的。那麽，她還有什麽可說的呢。

伸手將燒紙放進火堆中，就這樣靜默地一張又一張，然後，似是想起了什麽，蘇大掌櫃停頓了片刻，將自己的隨身包打開來。

那份鑒定書已經被她揉搓地有些不平整了，原本打算拿出這個來，讓院長媽媽開口的，卻是，院長媽媽以為她拿的是寧涵留給蘇繡寧的那封信，然後，就沒有隱瞞地都說了出來。

“當時是半夜，等送到醫院的時候，涵丫頭已經快撐不住了，她在進手術室之前，一直在交代我們一定要保小……

後來醫生說母子平安，我們都松了一口氣。我就打發小秦和婷丫頭回去給她熬紅糖小米粥，自己在醫院裏照顧你們娘倆。

涵丫頭一直都不醒，我就去找醫生，然後，然後……

涵丫頭是撐著一口氣寫完那封信的，當時我不給她紙筆，要她好好休息。可她喘了半天的氣，我就舍不得了！

她寫了好久好久，手一點也沒抖，就跟她平時寫字是一樣的。我就想著醫生肯定又是嚇唬人了！

可……”

漸漸熄滅的火苗，在有了新的燃料之後，再一次地濃烈了起來。蘇大掌櫃看著已經被點燃的鑒定書，直到快要燒到手指的時候，才松了開。

等到所有的一切都化為灰燼之後，蘇大掌櫃想，寧涵應該是知道了吧，那麽，她會不會怪她呢？

在她選擇用生命去保護那個秘密的十八年之後，她不僅取代了她的女兒，還將她想要徹底塵封的真相翻了出來。

蘇大掌櫃對著墓碑磕了三個頭，仔細地將火堆澆滅，然後攙扶著戀戀不舍的院長媽媽離開了。

“丫頭，等回去了咱們去找找看有沒有合適的墓地，把你媽遷過去。”

“不用了院長媽媽。”

“可、”

“您不是說以後要陪著她嘛！就讓她在這裏吧！這裏安靜，她一定喜歡的！”

“可是你、”

“院長媽媽放心，以後我會常來看她的。”

“……好！”

“過幾天找人來跟墓碑上刻上字吧！”

“可是、”

“院長媽媽，不怕的。我已經長大了，會好好保護自己的。”

“好！”

坐上車的時候，蘇大掌櫃回身望了一眼，嘴巴張合了幾下，卻是被拖拉機突突突的聲音掩蓋。

“媽，您這是帶小寧去哪兒了呀？這大冷天的，趕緊喝點熱水，瞧這鼻子凍的！”

長途跋涉，就連蘇大掌櫃都有些受不住了，更何況是院長媽媽。只是，老人家的精神卻是極好，一點都看不出疲憊的樣子。

蘇大掌櫃笑著接過阿姨遞來的水杯，跟老人家挨靠在一起，乖乖挨訓。至於那些需要被祭奠的，已經留存在了她們彼此的心裏就好。

遲到的晚餐，福利院裏一向節儉，已經沒有剩菜剩飯了。蘇大掌櫃瞞著院長媽媽定了一家高檔素菜館的外賣，然後，一老一少親親熱熱地吃完，蘇大掌櫃就準備離開了。

只是，看著院長媽媽欲言又止的樣子，蘇大掌櫃有些疑惑地問道：“院長媽媽？”

“丫頭，當年他們三個都是瞞著小成的，你能不能？”

“院長媽媽放心，我不會告訴顧叔的。”

就像顧成會瞞著院長媽媽一樣，他們都太了解顧成，所以，當年才會瞞著他，就是怕他性子不夠沈穩，情急之下做出錯事來。

只是，有些事啊，又怎麽能瞞得住的呢？所謂的瞞得住，不過是為了彼此安心而自導自演的一場自欺欺人罷了！

可，有的時候，謊言是必須的，那麽，就讓這樣的善意繼續存在下去吧！

蘇大掌櫃點點頭，轉身邁入了黑沈的夜色中……

作者有話要說：  後記：

當年的事兒基本就結束了，接下來就是蘇大掌櫃的時間了，關於封大少、關於樂饒、關於盛君啟的。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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