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0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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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氣道:“他當然不過是說說!沒了兵權,陸家父女就什麽都不是,又拿什麽來要挾姐夫?”

兵權。

我沒有吭聲。

東軍百萬雄師,就算有三分之一死忠陸家,就可以叫這片江山再度來個顛覆。北遼袖手旁觀,是因為押準了蕭暄不敗,而不是賣我救他們太後的面子。如果看著這邊兩敗俱傷,我賭一兩銀子他們隔日就揮兵南侵。

鄭文浩抱起雲香,大步走了出去。越風不知道何時趕了回來,見他這架勢,衡量片刻,還是揮手遣退了士兵,放他離去。

我看著他遠去的身影,心裏默默同雲香道別。

越風護送我們回房。屋裏沒有火爐,只有一盞煤油燈,飯菜都還擺在桌上沒有收。

我把手一攤,“沒有茶水,也就不招待你了。”

結果越風把臉一板,轉身走了出去。

不至於吧,不就是一杯茶!

“怎麽回事?”越風在外面厲聲訓人,“怎麽連個火都沒有,給的又是什麽飯菜?”

“越侍衛,是屬下們不服氣。那女人害死了我們那麽多弟兄,難道還能在這裏吃香喝辣?”

“荒唐!”越風怒,“道聽途說,胡思妄測!”

“可是外面都這麽說……”

“你們是王爺的兵,別人怎麽傳,你們幹嗎跟著信?”

“可是她若沒有嫌疑,王爺幹嗎把她圈禁起來?”

我聽了半天,忍不住走出去,問:“外面都說了些什麽?”

那些士兵們這下反而吶口無言了。

我問:“那是不是全軍將士也都認為我也是奸細,呼籲要懲治我?”

越風很尷尬,斟字酌句地說:“外面的確有很多不利於姑娘的……傳言。請姑娘不用擔心,只要是謠言,時間一久,自然不攻而破。”

我忍不住苦笑。只是無意的謠言好消散,有意散播的中傷,卻不那麽容易擺平啊。

越風鐵青著臉說:“無非是些造謠生事,姑娘不用放在心上。你一路救死扶傷,大夥都是看在眼裏的。”

下面幾個似乎受過我恩惠的士兵連忙點頭。

我不過是個小女人,房間制造謠言中傷我,有這個必要嗎?

越風親自帶人送來了火爐熱水和飯菜,解了我們的急。雖然有了火爐,我還是睡得很不塌實,做了無數混亂的夢,醒來卻一個都記不起。

正在賴在溫暖的被子裏舍不得起來,忽然聽到遠處城裏響起炮聲。

“是禮炮。”越風送早飯來的時候告訴我,“今天舉行先帝殯天第七日。七天後是天祭,然後就將先帝送入皇陵。”

“然後就是新帝登基了?”我問。

“是。”

我靠在門上,我長長籲出一口氣。

那個人,就要登基為新帝了。

我突然覺得這個眾人口裏的燕王是那麽的陌生,根本就不是我認識的那個人。我心裏最原始最美好的蕭暄,我的二哥,瀟灑、坦白、樂觀、自在。

可是現在這個人,那些榮耀、光環、至尊,還有陰謀、鬥爭、犧牲,讓好好的一個人變得面目全非。顯然是他已經走出我們之間的小圈子,走向另外一個覆雜的、成人的世界。而我還躑躅不前,畏懼地畏縮在原來的簡單純凈的世界裏。

我問自己,我真的有勇氣嗎?我真的有能力,有決心和毅力,去站在他的身邊,面對接連而來的其他女人,面對一個暗流洶湧的朝廷,面對一整個需要安撫治理的天下?

我把自己縮成一團,可是我知道除了我自己,沒人能給我這個答案。

愛情熱烈而浪漫時,什麽事看起來都簡單且容易,可是一旦稍微冷靜下來仔細思考,其中的困難矛盾就會浮出水面。我恐懼不僅僅是因為自己的男人有可能被搶奪而走,我更恐懼生活變得我難以招架。

我也突然在這個寒冷而寂寞的清晨,分外地想念以前的蕭暄。

次日清早,我被轟隆如雷般的馬蹄聲和嘈雜的人聲吵醒。冬日天亮得晚,現在外面還是一片錯暗的藍色。

我惱火地爬起來,抓了抓亂蓬蓬的頭發,大冬天從溫暖的被窩裏被吵醒換誰都想罵娘。

我匆匆穿上衣服,披著頭發打開房門。幾乎是同時,外面大門再次被人轟地一腳踹開。

最近訪客怎麽一個比一個暴力?

我氣急敗壞地走出去,只見侍衛開道,蕭暄大步邁了進來。

我永遠都記得這天清晨發生的事。

許久不見的蕭暄身穿插莊嚴華麗的黑底金線雲龍袍,腰纏軟緞玉帶,頭戴明珠金絲冠,豐神俊朗,散發著王者千鈞之氣。

他看到我,緊繃著的臉上揚起愉悅的笑容,長久都壓抑陰沈著臉上帶著輕松和急切。他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將一件鮮艷的紅底金鳳祥雲圖案的披風披在我的肩上,然後將我拉進他懷裏。

他的手在發抖,克制不住興奮。

與此同時,跟隨他來的士兵們紛紛跪了下來,黑壓壓的一片。人群裏爆發出洪亮的歡呼聲:

“吾皇萬歲——娘娘千歲——”

我震驚地瞪大眼睛。蕭暄擁抱著我,意氣風發地笑了。

我被接進京都,送至謝府,見到了兩年未見的父母和兄嫂。一時感慨良多。

我隨著蕭暄在西遙城瀟灑快活的時候,他們卻滯留在京城裏,受趙黨的壓迫監視,過著心驚膽戰的生活。謝太傅原本花白的頭發已經如雪,謝夫人也蒼老憔悴了許多。大哥臉上多了滄桑,大嫂也變得內斂穩重。謝靈娟居然已經出落成了娉婷小少女,那新生的小弟弟也已經會滿地跑了。

謝夫人拉著我的手,掉了不少眼淚。謝太傅倒是挺高興,語重心長地對我說:“你這孩子性子倔強,以前旁人可以讓你,可以後進了宮,那可不比家裏輕松自在。你可要多當心。”

我頓時出了一身冷汗,怎麽覺得這其中兩年時間似乎只是一夢,我逃家前的課題還沒解決?

謝夫人被提醒了,同我說:“你姐姐和姐夫都已經被接了出來,你明天就去太子府邸拜訪一下吧。”

我木木地點了點頭。

提到這個話題,謝夫人又更愁苦了幾分,“朝中眾臣已商量出結果,你姐夫會改封幽山王。”

“幽山那地方雖然富饒,可是在西南偏遠之地啊。”

謝夫人唉聲嘆氣:“還能怎麽樣了?這樣已經再好不過了。只可憐你姐姐,也得跟著去,日後不知還能再見面不。”

謝太傅也跟著長嘆,“所以,小華,你可要為我們謝家爭氣。難得王爺這麽喜歡你。”

我臉發紅。

謝老爹很是得意地說:“當年慧空大師說你要母儀天下,我們都還不信,現在看來,大師果真高人啊。世事真是難料。陸家仗持擁立有功,一心要王爺立自家女兒為後。王爺硬抗了數日,不但為你洗脫奸細罪名,還對臣子說你幾年來與他相互扶持,出謀劃策,貢獻卓越,理當母儀天下。說到動情處,王爺雙眼含淚,幾乎不能自持。那陸家只好退而其次。”

我這下連脖子也跟著紅了。簡直不能想象蕭王爺在朝堂上演話劇的效果。

“所以啊,以後你為後,那陸家小姐只是妃而已!”謝老爹得意洋洋,“不過女兒啊。陸家勢力雄厚,又手握兵權,非我們謝家這種讀書人家可以抗衡的。雖然將來你為後,她為妃,但是你對她,還是不得不忍讓三分……”

謝太傅絮絮叨叨不知道又說了多少,可是再沒一個字進了我的耳朵。我所聽到的全都是嗡嗡的怪聲音,在大腦裏回響。一股陰森寒意沿著脊梁骨爬上來,再順著經脈蔓延到軀體的每一部分。

“爹,”大哥終於開口,“小妹累了。”

我茫然地笑了笑,但是窒息的感覺卻始終存在。

當夜,我睡在自己的閨房裏。

兩年沒有回來的地方,變化很大,謝家想必花了心思收拾過一番。新種了花草,漆了門窗,室內擺設都換了精巧名貴之物。

桐兒心情愉快,“小姐,這都是應該的。您將來可是要做中宮娘娘的人,閨房怎麽能寒酸!這下可好了,陸穎之爭來爭去,也不過給您伏低做小。以後啊,有的是顏色給她瞧!”

我笑她真是天真可愛。

即便真的做了皇後又如何?謝老爹不是才特意叮嚀我要退讓隱忍。將來宮裏,誰是真正的主事人,還說不定呢。

那夜月色好。我半夜做了一個夢,輾轉醒來,怎麽都睡不著,幹脆披上衣服出去看月亮。

十五的月光,高高懸掛在天上,銀輝灑滿大地。我攤開手,接住一片月光。

“不堪盈手贈,還寢夢佳期。是不是這兩句?”

我順著聲音望過去,熟悉的地方,熟悉的身影。中間那兩年多的時光,似乎從來沒有存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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