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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先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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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先帝

“是,你說過,我也記得,夏侯家想要與樂正一族平分天下,可樂正一族沒有那個心思,朝堂之上那樣多的人反對常陽侯的封號,他正好家破人亡便遠遁了江湖,可眾人又害怕無樂正一族在,南國會有危險。”她怒意漸聲:“失望。常陽侯對長陽城失望,所以他才離開。你和我說的,我都記得。”

“是啊。”夏侯南山笑了:“這個世上每個人都自顧不暇,哪裏還有時間去理會旁人的苦難,自己先莫要傷心才是。”

白雲靠在他的懷裏,聽著他說,漸漸的困頓起來,可還是強打起精神問道:“那先帝死前,可曾見過阿娘?”

“那……就是他們的事情了。”夏侯南山記得父皇駕崩那日,滿殿的下人都被遣出,整個清暑殿中都溢滿了茉莉的花香,那是娘親身上的味道,娘親最是喜歡茉莉。

他知道,她來過,父皇的手中也緊緊的握住一只春梅。

每年春日折下一株春色,送給最喜歡的人,那是寧妃常常掛在嘴邊的話。

他的妻子睡了,帶著清甜的笑意,靜然入睡,她生來便是一副笑臉,就算是沒有表情的時候也看著喜氣洋洋,叫人不得不喜歡。

第二日依舊是陰雨天,夏侯南山一早便出門。

白雲抱著一懷的點心去了寧妃的屋子,寧妃已經坐在圍欄上,晃著雙腳,定定的看著窗外的細雨。

“阿娘你起來了啊,我還準備叫您的。”

寧妃轉過頭便對上那雙單純清澈的雙眸:“江湖人本就睡不深,山兒出門時我便起身了。他過來請了安才離開。”

“這樣啊。”白雲在她身旁坐下:“阿娘先吃點心吧,早飯還要等上一段時間,先用這個填填肚子。”

寧妃搖頭:“我不大愛吃甜的。”伸手抹出她嘴角的殘渣:“你慢點吃吧,等吃完了,陪我去侯府一趟吧。去給蒼鸞和微燕上柱香。”

“微燕?”

“鐘離微燕啊,就是青鸞郡主。你不知道她的名字?”

“不知道。”女子誠實作答,拍拍手上的灰塵,這才道:“不過……阿娘。”

“嗯?”寧妃看過去。

“您要是想要祭拜的話還是去皇陵旁邊的墓園比較好。”白雲苦笑著開口:“餘亦這些年一直都沒有去祭拜過,前段時間去看了一次,可是家中好像依舊沒有設置祠堂。”

“哦?”寧妃倒是有些訝異:“你說亦兒沒有在家中設祠堂?”

“我不知道,我不敢問他,總覺得這是件傷心事。”

“他還真是和他爹一模一樣。”寧妃笑了:“從前蒼鸞也不願意在家裏設祠堂,還是政崖硬熬著叫他設上的,可哪怕是設上了,也不曾進去拜過。還真是父子兩呢,這不講道理的毛病都一模一樣。”

“其實我能理解。”白雲握緊拳道:“那畢竟是爹娘。”她低下頭:“若是我啊爹啊娘也這樣故去的話,我也是不能接受的。”

“可這是現實,不接受,它也存在。”寧妃說:“你看,長陽城中不過數十年就換了主人,從前歡然幸福的一切瞬間被擊破,昔年的孩童長大,一個個擔起大任,英武不凡。就連我家的小慫包山兒都成了現在的國之棟梁。”她輕嘆一聲,眸中帶著白雲不理解的哀愁與惋惜,她說:“當真是時光荏苒,歲月無情啊。”

因為那抹哀愁和惋惜,白雲愈發的不懂起來:“夫君如今成了國之棟梁不好嗎?阿娘希望夫君不成為國之棟梁嗎?”

寧妃卻笑了,如清晨荷露,晨間熹光,點點都是清麗:“不啊,很好,只是……我見過更好的場景,便怎麽都不滿足於如今了。”

“更好的場景?”

“愛哭愛鬧,上躥下跳,調皮搗蛋。”她說:“對我來說當年最不好的南山與他們,才是最好的吧。”她又說:“因為不完美,才最是惹人歡喜。”

白雲有些明白。

早飯後,二人撐著傘往侯府的方向去了,侯府與王府並不遠,擡眼便能瞧見的距離。

而侯府的方向,街頭的牛肉面攤上前站在一個人,那少年艷若桃花,正遙遙望著那往遠處而去的紅衣少女。

許是樂正餘亦歡喜時有艷光流轉,叫那四面的行人都不禁將目光停留。

“你們這還沒成親呢。等成了親,可是要日日都陪在她身邊?”寧妃出聲。

餘亦回首,恭敬道:“見過寧姨。”又看到白雲,笑了笑:“你也在啊。陪婆婆逛街呢?”他擺手笑道:“那我就不打擾你們婆媳兩個了,本侯回府了。”

寧妃被他面上的無謂逗笑了,歡喜的出聲:“你鬧什麽呢?看不出來我們是來找你的?”

樂正餘亦何等聰慧,只笑道:“寧姨要是想要祭拜我爹娘,還是去墓園為好,家裏可沒有香火。”

“不孝子。”

“我可是跟著我爹學的,就算是不孝也是他教的。”

“那就不祭拜了。”寧妃上前一步,溫然一笑:“聽雲兒說你那新修的不錯,帶我們去瞧瞧吧。”

侯府中,春色如許,鳥語花香。比起往年的清雅,更多一份妖異之色。

“你這紫藤花真是奇了,這個日子還開著?”

“這不是紫藤花。”樂正餘亦笑道:“這是就是紫藤草,不過我還綁了不少紫藤花上去就是了,以假亂真嘛。”他從屋中取來一壺水,現場點了火燒制起來。

白雲四面轉了轉:“餘亦,你不打算尋些管家丫鬟什麽嗎?這麽大的宅子,只有你和花影兩個人住?未免也太寂寞了吧。”

“從前我家也只有我與爹娘。如今添了花影妹妹,與從前並無差別。”樂正餘亦笑道:“侯府和王府不同,我們自由慣了,可受不了管束。想到旁人來伺候,還是……自己動手豐衣足食為妙。”

梨花滿地,白雲在院中坐下,耳邊是鳥兒的歡鳴聲。

“白雲。”餘亦從屋中拿出一盤點心:“我記得南山說你喜歡吃甜的。”又拿出一盤水果給寧妃:“寧姨不愛吃甜的,就吃點果子吧,我昨晚去林子裏面采的,都是野果子,甜的很。”

白雲吃著東西,垂頭和餘亦對視了一眼,樂正餘亦對她輕輕的搖了搖頭,也不知是什麽意思,她一臉疑惑的看著他,而後餘亦用眼神示意她莫要說話。

寧妃神思像是飛到別處,絲毫沒有察覺到面前兩個在做些什麽。

樂正餘亦瞧著寧妃眼中覆雜的情緒,笑道:“侯府早就不是從前的模樣,寧姨又何必再找。”

“斯人已去,總想留一份念想。你這個做兒子的倒是爽快,一點過去的影子都不留了。”

“新人看舊景,舊人看舊景,都只是徒增悲傷而已,寧姨不必再懷念。”

寧妃笑了:“不懷念,難道還隨著他們去了嗎?”

“您不會。”樂正餘亦歡然開朗的看去,卻不料寧妃也歡然笑開,女子言語溫柔,多有無奈的開口:“你怎麽知道我不會?”

“您當年能撇下南山與先帝離開長陽城追尋自己心中寧靜,侄兒便知道您不是看清生命的人。”

“撇下南山?”她笑著搖頭:“我當年可是問了山兒要不要隨我一起去江湖,遠離朝堂紛爭的。”她垂眸幽怨,似是紅淚偷垂:“當年我可是將當中利害全都告訴了山兒,可是山兒他自己不願意離開,他說要留在南鬥身邊,要留在你身邊。”面前的果子青翠多汁,一口下去滿是酸甜,甜在口中,酸在心裏:“都是自己的選擇罷了。”

“既然如此。”樂正餘亦看著寧妃面上的苦澀悲傷:“那為何寧姨如今是這幅面孔,莫不是寧姨後悔了?”

寧妃怔怔的看過去,輕巧的捂住自己的眉角,少女感溢出,她嬌俏的問:“亦兒你這般聰慧,你猜猜看,我可後悔了?”

“其實後悔還是不後悔對寧姨來說並不重要。”餘亦面上有理解的神色,有感同身受的歡喜:“您是我爹的妹妹,冠了樂正之名的人,又怎麽可能被束縛住。”

樂正餘亦的話白雲不懂,可是寧妃卻明白了,她笑時柔情似水,明媚多嬌:“是啊,永遠都不會。”寧妃擡眸去看坐在自己身邊的樂正餘亦似是在他身上瞧見了多年前自家兄長的模樣。她拉著白雲的手臂,指著那正在低頭喝茶的少年道:“你瞧,他身上就有許多當年蒼鸞的影子。不愧是父子。長了娘親的臉,留了父親的影。”

“當年常陽侯就是餘亦現在的樣子嗎?”

“餘亦比他爹要滑頭多了,蒼鸞比較正經,不過愛逗人就是了。”她眉眼彎彎:“他若是還活著,你和南山怕是日日都要往侯府跑。”

“為何?”

“為何?”寧妃捏著自己的下巴,點著兒媳的鼻子:“你回去問問看南山,看他會如何回答你。”

白雲懵懂的看向樂正餘亦,樂正餘亦對她淺笑,輕輕頷首:“你且回去問問。就知道了。”

在侯府一坐就是一下午,直到夏侯南山乘車前來侯府接人,這才依依不舍的離了。

回身去看那孤身站在侯府之中的翩翩少年郎,白雲仿佛也能通過時光瞧見那個消失在人世間的常陽侯。那個和餘亦一樣失去了一切,孤寂又善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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