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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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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看著相伴多年的人親手殺了自己是什麽感覺?”

清河茶樓的雅閣內燃著裊裊龍涎香,清河趁著眾人準備逃走的間隙同久年閑聊。

久年道:“清先生是想說昊將軍?他忠心耿耿效忠白景懿,白景懿竟讓他當替死鬼。”

清河無意間撫摸著脖頸間凸起的經脈:“你倒是知道的挺多,沒有當初昊將軍的犧牲,也不會有今日的白景帝。昊將軍身世成謎,我到了最後才知道他的孩子白寅昊,體內竟然流有一半外藩人的血,也導致我從開始就失算了……”

“我曾聽清先生說過,任何一個計劃,百密難免一疏,先生所做的便是彌補這一疏漏。”久年心中感慨,想必當年昊將軍為了能娶外藩公主,也花了不少心思去隱瞞外藩公主的身份。

過道上來來往往跑動著人,前去萬絕谷並非玩笑,需快速準備好辟路的東西,必要的武器,以及防止藥粉吸入口鼻的面紗。

清河打量茶樓內的人,眼神流露出難以掩藏的不舍:“不知還能否回到茶樓,我若是死了,還請久年替我繼續打理茶樓。”

那張清冷的臉,承載太多憂傷,令想來不以為意的久年變得緊張:“清先生神機妙算,怎麽可能會出事。”

“有些事,並不是用算計就能解決的。”就好比他體內的水蠱,清河放下捂在脖間的手。

久年方覺得那些紋絡不同尋常:“清先生脖間的是……”

“是水蠱,它似乎比從前更兇猛了,在反噬我的生命。”清河滅去燃著的龍涎香,雅閣內變得昏暗:“身上的蠱毒我還能控制,可待到它蔓延上腦中,我怕我會失控,徹徹底底變成一個怪物。如若真有那麽一刻,你們要毫不猶豫將他殺了。”

水埃突然走來,不明所以道:“殺了誰?”

“滿主。”清河故意撒謊。

水埃便催促道:“快些走罷,遲了就趕不及到萬絕谷,清河的計劃都是算準時辰,不可拖沓。等你們都離開茶樓,我也要和介生去皇城。”

她的突然打斷讓清河不再繼續言語,跟著水埃往外走,久年只得跟上去。

***

“所以,看著相伴多年的人親手殺了自己是什麽感覺?”

相同的話語從白寅昊口中說出變了味,他看著久年執劍緩緩靠近清河,緊張的情緒讓他手指愈抓愈緊:“爹爹,我替你報仇了,設計害死你的人就快受到與你一樣的痛。”

攸寧舉起的手,卻凝滯在了空中。

“殺了我。”清河音嗓變得顫抖,蠱毒正肆無忌憚地湧上腦,這便是他的報應罷,真是愚蠢啊……以怨抱怨,只會讓仇恨不停擴大。

半晌之後,忽然有低微的嘆息從清河口中幽幽吐出,只不過轉眼的時間,他猛然上前,長劍便刺入心口,體內的蠱毒瞬時爆發。

他大步後退翻到在地,痛呼嚎叫。在所有人驚異的視線之中,他的四肢開始慢慢腐爛,飄著的細雪變得翠綠,遠近籠入詭異的氛圍中。

“清河……仲青!”

低啞的聲音從水埃的喉間艱難地溢出,她也終於意識到是最後的生離死別,拼了命地去夠向後倒退的清河。她體內僅剩的餘溫被水蠱摧殘,終於在失去意識的前一刻,她接住了倒下的清河,不舍的眷戀襲遍全身,眼睫沾滿粒粒雪塵冰晶,滾滾熱淚湧出。

“不要——”雪葵嘶聲力竭一聲,整個塔樓周圍便卷起細碎的暴風雪。

水埃環抱上拼命掙紮的清河,她想讓清河冷靜下來,可那邪獰的的毒完完全全占據了清河的身體。水埃緊緊握著清河的手,心中一片寒涼:“不會有事的,我會治好你……”

清河竭盡餘力地看著水埃,那樣純然的欣喜之情便立刻展露在他的臉上,只是那樣的歡喜之色,並非是捉住了生機一樣流露的竊喜,反而更像是永訣之前的奢望得以實現。

怎麽可以,他還有力氣沖著她笑。

“……來不及了,快殺了我。”懷中的人唇瓣輕輕開闔,卻是帶著哭嗓。

本來一直逼著清河讓蠱毒暴走的白寅昊看著清河漸漸變得面目全非,舉手投足之間滿是驚慌:“你們看清楚了,他才是怪物!”

一語落下,雪葵將紛紛落下的雪全部圍困住白寅昊,她含著淚威脅:“我就算是拼了這條命,也要殺了你!都是你害的,主人若是出事,雪葵死都不會放過你!”

“……快殺了、我。水蠱已經蔓延到我腦中……我想在有意識的時候死去……”

清河的語聲變得含糊不清,他顫抖著從腰間縛帶間取出一個瓷瓶,遞到水埃手間:“能不能,再像從前一樣……替我敷一次藥……”

可那瓷瓶裏頭裝的並不是龍涎藥。

水埃顫抖著接過瓶子,她看著他痛苦掙紮,看著水蠱一點點順著他的經脈流向腦海。她的眼淚怎麽都止不住,抽泣著將藥粉倒入手中,緩緩撫摸上他的臉,替他擦去血淚,忽然瘋了一樣地攥住他的手,用滾燙的手心去熨燙他的冰冷。

“水……埃……”

清河極度困難地再次睜開眼,只是那雙綠眸毫無神采,像兩潭死水,再也興不起半分波瀾。

“我、相信來世……”他沙啞道。

而後,再無掙紮。

四周良久地沈寂下去,漫天飛雪溺斃。水埃緩緩地俯下身來,烏發齊齊委地,在他耳旁輕輕道:“我也是。”

那樣的語調太過悲傷,猶如一根堅硬的冰錐一樣,狠狠貫入每個人的心底。

她的眼睛像幹涸的井,怎麽也流不下淚。像是得了入骨絕癥,病入膏肓,是憤恨到了極致,還是悲痛到了極致。

從來都不敢想象,那個纏繞了她一輩子愛恨情仇的人,有一天會突然離去,讓她措手不及。如果這一天真的來了,她該怎麽辦,是不是再也不會有人,待她如他一般好。

暴風席卷,淒烈的笑聲,吞噬其中。

“白寅昊!我殺了你!”

雪葵見周圍人楞怔,直直沖向白寅昊,她將蠱毒全部至於掌心,意外輕松的打上他的後背。

蠱肉相觸的聲音並不美妙,雪葵瞪大一雙眼,斷斷沒想到自己竟會得手!

愈來愈多的可怖血沫從白寅昊唇間溢出,他幾欲站立不住,還瘋狂地笑出聲:“哈哈哈,好!清河已死!大仇已報!”

他定定環顧四周,神色間的陰戾之色竟然淡去,取而代之的是痛苦和悲戚:“呵呵……我的命,你們誰都休想拿去!”

語罷,白寅昊竟舉起手中的劍,直直刺入自己的心口,他猛地咳出口鮮血,幾步趔趄後退仰面倒地,胸前的血洞裏不斷有血水湧了出來,沾濕了他的衣袍,緩緩喘息著,便沒了呼吸。

哐當。

同樣落下手中長劍的還有攸寧,由於清河沒了氣息,他方從心蠱中掙脫,看著面前慘象,痛苦自責不已:“怎麽會這樣……究竟發生了什麽?”

身後的管事含著淚,長嘆了聲:“是清先生控制了你的心蠱。”

“清先生他……”

攸寧的目光落到前方癱倒在地的兩個人,水埃正一點點擦拭滿身是血的清河,淚水毫無過程從他眼中掉落,一種令人心生悲涼的感覺瞬間湧上心頭。

清河死了。

***

萬絕谷一戰後,白寅昊當場暴斃,屍身被扔下谷底,而滿主被賜鶴頂紅,留了個全屍,也算是白景懿對外藩人的歉意。

值得一提的是,介生在宮門外候了整整一天一夜都沒等到一個人,後來他實在放心不下雪葵,回到永安縣,正好接應到一行狼狽不堪的人回來。所有人都受了傷,而水埃和清河不知所蹤。

也正是因為他們二人下落不明,雪葵和介生原定於年底的婚禮取消了,用雪葵的話來說,一日找不到水埃姐和清河的下落,她就一日不會舉行婚禮。不過婚禮對介生來說也不重要了,他所求的,原本就是能夠一輩子陪在一個人身旁。

白景一十四年,深冬。

清河茶樓外多了塊當今皇帝親筆題字的牌匾,名聲也因此大振。清河茶樓被允許隨意議論朝政中事,一切人不得幹涉。

似乎一切都恢覆平靜,前來聽說書的人,有時候會有幾個發出不一樣的感慨:“我聽說啊,清河茶樓原來的主人是個世外高人,不僅懂術法,見識膽識都高人一等,若是能有機會見到一面就好了。”

“你是說清河吧?那不是久先生故事中的人物麽?”另一人符合道。

“不會吧,是真有其人,曾經還有人親眼見過。”

客桌前紛紛議論,忙著打點的介生突然就察覺擺在櫃子上的幾碟子差點不見了。他慌忙跑到外頭詢問管事,餘光卻瞥見一抹熟悉的紅。

突然端出的差點打斷先前二人談話,春日裏的風帶著幾絲水汽,撩起了她的發絲。那是世間最柔軟的氣息,帶著泥土的芬芳。

“二位客官,茶點。”

水埃將茶點端出後便離開,她的步伐愈來愈來,直到跑到二樓雅閣,淚水再次流了下來。

水埃,水埃回來了!

聞訊前來的久年丟下手中說書,雪葵扔下研究半天的黑白棋子,全部圍到雅閣外頭,安靜地看著水埃哭泣。

介生輕輕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葵兒,你去勸勸她。”

雪葵點點頭,踮著腳走到水埃身旁,輕輕拍打著她的背:“水埃姐,別哭了。”她從衣兜中遞出張剪紙,其上勾勒出清河一襲長衫靜靜而立的模樣:“這個給你。”

水埃接過剪紙,卻一點點將其撕碎:“我回來,只是為了聽久年說書清河的故事,等聽完便離開茶樓。”

“去哪?”雪葵焦急追問,她甚至來不及去問水埃這些日子以來,帶著清河的屍身去了哪裏。

水埃搖了搖頭,望向門外的久年,定定道:“故事還差一個結局,是不是沒有結局?”

“沒有。”久年點點頭。

水埃以微笑回應,那日,她留在清河茶樓用晚膳,眾人都以為還有機會勸說水埃留下,唯獨久年將水埃的想法看在眼裏:清河茶樓沒有清河,水埃是留不住的。

次日清晨,水埃果然和久年預料中的一樣,趁著眾人未醒之際空身一人離開,丁點東西都沒帶。

她知道她體內還留有心蠱,只要長期聞不到龍涎香,她便能漸漸忘了清河。

轉世投胎,她不信。

她開始想為何會愛上清河,若不是宿命不會相遇,自見到他的第一眼便跌入無敵深淵。

清河,她愛他至了骨髓,恨他到了心底。幾十年的折磨,是該給自己一個喘息了。她沒了親人,沒了友人,沒了身份,什麽都沒了,什麽都可以從新開始。

她雖不知道自己的真正願望是什麽,但她想做的,就是燃盡生命最後的餘暉,自私地活一次。

畢竟,那也是清河生前最想給她的新生活。

水埃的眼前,塵土被風卷起,如一層薄紗,迷離了朝陽的光輝。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完結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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