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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三章 妝已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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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平戈不再說話了,他知道自己如何的跟婉兒講道理也沒有用,便只是沈默不語的將婉兒搭在自己袖子上的手指,一個個的掰開,然後由著士兵們,將婉兒帶出了城門外。

士兵們松了手便回來了,婉兒也想回來,緊跟著倆士兵的身後,可是才靠近了城門,便挨了一記窩心腳,直疼的整個人出了一身的冷汗。

婉兒疼的厲害,卻也不忘記接著這個時候去看何平戈的表情,她知道,她的師哥是最疼她的,小時候哪怕只是磕磕碰碰,何平戈都會小心的幫她包紮上藥,再塞她嘴裏一枚甜蜜餞,哄的哭紅了眼睛的她,笑了個見牙不見眼。

可這一次,婉兒卻沒有得償所願的看見何平戈的心軟,何平戈只是負手站在城門的那一邊,眼睜睜的看著城門關上,眼睜睜的看著婉兒臥在地上疼的臉色蒼白。

婉兒的心裏忽然有些慌張,就仿佛是,她第一次覺得,原來師哥有一天也會變,也會不疼她。

心裏一慌,身上多疼也就不重要了,婉兒掙紮著爬了起來,想要趕在城門關閉之前擠進來,可是她到底是晚了一步,城門貼著她的指尖關上了。

婉兒楞住了,她是真的不想走,可城門一閉,卻就是連著幾天的不曾打開。

婉兒足足在城門外守了三天,她打定了主意要讓自己看起來淒慘,好叫何平戈心軟,可是直到她最後因為饑餓而昏倒的時候,何平戈卻還是沒有過來。

師哥這次是真的生氣了,都怪顧念,如果不是她的出現,自己和師哥,又怎麽會落到今天的地步呢?

在婉兒暈倒前的最後一個念頭,她是這麽想的。

卻說何平戈親手的把婉兒趕出了眉縣後,便自行的切斷了所有會接觸到婉兒信息的渠道,何平戈太了解自己這個人,也太了解婉兒了,他知道婉兒會在這種情況下用什麽辦法來示弱,來博取同情,他也在害怕自己會就這樣再次的傷了顧念的心,所以不能確定,便不見,這就是何平戈現在唯一能夠把握的事情了。

不單單是婉兒,之後的幾天,何平戈都沒有見過顧念,就好像他的生活裏面突然沒有這麽一個人了一樣。

這種感覺叫何平戈十分的不適應,他曾一個人走到顧宅的門口流連了許久,可到底還是沒走進去,他不知道顧念還願不願意見到自己,若是不願的話,自己這樣期期艾艾的湊上前,也就未免太招人煩了。

何平戈自然是不能回到顧宅了,他又搬回了戲園子裏,每天唱戲練嗓倒也按部就班,只是每每唱戲的時候看一眼臺下那個為人留著的位子是空的,何平戈便不由得有幾分失神,奈何戲比天大是祖輩上傳下來的規矩,何平戈便是心中再怎麽樣的難受,可落在戲裏,卻是不得不依照情景,做出個喜不自勝的樣子。

角兒就是角兒,從不會因為自己的情緒,而影響到別的事情。

但是觀眾看不出來是一回事兒,和何平戈相處了許多年的戲班主,卻不會看不出來,踩著何平戈下場回了休息室的點兒,戲班主湊過來問道:“何老板,您還好吧?”

何平戈的臉上淡淡的,語氣溫和的點頭說道:“沒事,大概是太久沒上這身行頭,有點不適應,我休息一下就好了。”

他正拿著帕子一點點卸下自己臉上的妝容,手上的動作熟稔輕柔,只是顯然註意力卻是不在這上面的,兩只望著銅鏡的眼睛裏,是顯而易見的空洞。

戲班主對於顧念和何平戈的事情,也算是一路看下來的,雖然其中也是有些事情是不知道,但只憑著他能看到的那些,就能夠知道這兩人的感情,都不是假的。

戲班主以為是倆人鬧了什麽別扭,有心勸幾句,可誰知道還沒開口,就突然聽見了外面的動響,似乎是有馬匹經過,而且馬蹄上釘了鐵掌,一聽便知是軍隊裏的馬。

“外面是什麽聲音?”何平戈這幾日的精神不濟,也不樂意唱的太多,此刻已經將戲服換成了舒適的衣服,聽了這聲音,便不由自主的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人還在屏風後面,卻已經是忍不住好奇的問出了聲來。

戲班主素來與何平戈關系好,這又是自己班子的頂梁柱是個角兒,倒也不覺得何平戈問了這句有什麽不妥,便笑著說道:“何老板莫急,慢著換衣服,我去問問。”

何平戈也知道自己的反應實在太大了些,倒是也有幾分不好意思,但也不得不承認,自己這幾日幾乎成了杯弓蛇影的人,每次聽到這聲音,就疑心是不是顧念過來了。

可是聽著那馬蹄聲漸行漸遠,他又有幾分無奈的嘆了口氣,早知不會是顧念的,平白抱了希望,所得的,便只有失望了。

戲班主出門的快,不一會兒又見他回來了,只是這會兒的面色就不如之前出去的時候好了,猶猶豫豫,頗有些為難的說道:“似乎是顧司令要走了,在運東西。”

何平戈聽了這句話,有些楞神,之前雖是聽過顧念說要走,只是沒有想到這樣的快,腦子裏有那麽幾瞬的空白,等到何平戈終於反應過來的是,他也顧不上臉上的妝容了,匆匆的將衣服的幾枚扣子系好,便追了出去。

馬上的人倒不是顧念,只是個負責傳信的,何平戈跑跑停停了幾次,帶著滿心的惶恐,總算是到了城門邊。

何平戈這頓跑不算白跑,他沒來晚,顧念坐在馬上,神色淡然的看著小兵們收拾東西,副官靜靜的站著清點,時不時的會上前一步,似乎是在和顧念商議稟報什麽。

也是何平戈來的時間巧,副官這邊剛說完話,一轉頭便看見了不遠處而來的人影,不自覺的道了一句:“何老板?”

何平戈聽到副官的聲音,不自覺的頓了頓腳步,一路奔過來,這會兒反而有了些瑟縮,仿佛是解釋,又仿佛是在掩飾心慌,言語蒼白的幾乎有點可笑:“聽說司令在收拾東西,我就順路來送一送。”

何平戈是個演慣了戲的人,對自己的表情控制能力極強,在他這樣的努力壓制下,從顧念的角度看來,只能看得到何平戈的神色溫潤安靜,仿佛就真的只是如他所言,順路過來送一送罷了。

只是何平戈這一路跑來衣衫還是有些淩亂,再加上臉上沒卸完的妝,怎麽都顯得這話,有些虛假的過分了。

顧念無聲的笑了笑,輕微的扯了扯馬韁繩,那馬兒便邁了步子,奔著何平戈走過去了,何平戈猶豫著不知道顧念是想到自己的身邊來,還是只是想走過去,而自己擋了她的路,猶豫再三後,他到底是站著沒動。

到底是離別在即了,顧念也就沒有和何平戈賭氣的意思了,她打馬到了何平戈的身邊,自馬上俯身,輕輕的在何平戈的臉上抹了一把,染了滿指的脂粉。

這回她的語氣有點溫和,不是平靜,是帶著有一些惆悵的溫和,仿佛是回憶一樣:“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是在戲園子裏,你當時帶著妝,這該是咱倆最後一次見面了,你還帶著妝,不得不說這還挺有趣的。”

其實顧念自己都不知自己為什麽會說起這句話來,可是這句話說到最後的時候,她自己便笑了。

何平戈略微仰著頭,看著顧念的笑,顧念話裏的那些舊事,不但但是顧念記得清楚,即便是在何平戈的記憶裏,也仍是色彩鮮艷,恍若昨日那般。

分明閉上眼睛,還是曾經的相伴而笑,可落在兩人眼前的,卻只是分離了,何平戈的唇齒仿佛被凍結了一半,心有千千結,卻是一言也道不出。

幾乎要將口腔的內壁咬出了鮮血來,何平戈才勉強做出了平靜的樣子:“司令什麽時候回來?”

何平戈原本想問的,是顧念是否還會回來,可是話到嘴邊,卻到底是改了口,留下的那點子餘地,也不知道是等誰來走。

顧念在何平戈的話裏沈默了一會,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聲,似乎是在問自己又分明是看著何平戈:“難得你認為我會滿足於這方寸之地嗎?”

顧念的眼神微微的瞇起了幾分,似乎是在回憶,一點笑意噙在唇角,將出未出:“若不是當初……我也不會留在這裏這麽久。”

她看起來是要說些什麽的,可最終還是沒有把那句話說出來,反正都要別離了,再去牽扯那些兒女情長也沒有什麽意思了,何必徒增感傷呢?

何平戈靜靜的看著顧念,見她將話吞下也不去追問,似乎兩個人都心知肚明。

顧念這個人心硬了一輩子,可唯獨是在面對何平戈的時候,一次次的丟盔棄甲,這次也是不例外的,她有點舍不得將何平戈困在這個內疚自責的牢裏,哪怕是何平戈讓她一次又一次的生氣,她也是舍不得的。

利索的翻身下馬,披風在風中翻出了極為好聽的聲音,顧念今天又換上了初見何平戈的那一身軍裝,一身的立立正正,連個多餘的褶皺都沒有,整個人看起來,跟個完美的,不近人情的假人似得。

可也就是這個假人,轉身問副官要來了帕子和水,親自將帕子打濕,扶著何平戈的肩,將他臉上的那點妝卸了下去。

隨著那些粉的白的的妝容融在了帕子裏,何平戈俊朗的眉眼也就越來越清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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