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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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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念這話來的突然,何平戈餘下的話沒有說完,就盡數卡在嗓子眼裏了,眉眼之間的困惑更深一層:“司令這是何意?”

顧念的話說的心安理得,自然極了,完全不管何平戈會不會同意:“反正你這會兒也沒事了,跟我出去吃個飯。”

看著因為沒有反應過來而沒有動作的何平戈,她甚至笑著道:“放心,我請客。”

何平戈有點想笑了,怎麽說他也是這方圓百裏之內,唱戲唱的最是有頭有臉的角兒了,個頂個的都是捧著他,像顧念這樣的人,先是胡亂叫好害的他傷了腳,再是不知規矩的直接沖到後臺來,何平戈自認為自個的脾氣實打實的算是好了,一直也壓著沒發火,可是現在卻還直接的說讓他收拾收拾出去?難不成把他當成她們自己家的小廝了?得對她言聽計從?這個顧念,也未免欺人太甚了吧。

他心裏惱怒,面上的顏色也就沒法好看了,小副官一直站在顧念身邊,對於何平戈這個表情變化也是看的清清楚楚,當下就把腰間的槍掏出來,直接懟上了何平戈的腦門:“怎麽著,別給臉不要臉啊。”

冰冷的槍口懟在腦袋頭上的感覺其實並不好受,冰涼涼的滋味叫人手腳都忍不住發了麻,何平戈也不是那種熱血上頭的人,於是在幾個呼吸後,他逐漸穩定下了自己的情緒,對著顧念展出了一個笑容:“並非有意推辭司令好意,只是您看我如今這個狀態,哪裏是個能出去的樣子。”

在副官掏槍對著何平戈的時候,顧念一直都是看著的,卻一直沒有做其他的反應,仿佛是根本不知道那裝滿了子彈的槍一旦開槍,何平戈的腦袋就會直接在她的面前炸開一樣,就像是一個爛熟的西瓜。

顧念現在的神情冷淡的和之前冒冒失失就闖進來的那個人差了太多,何平戈一時間無法適應,竟是真的對她生出了一些懼怕,結合著一開始縣裏穿著的那些,關於她的話。

最開始的時候,何平戈看著她還沒有辦法把她和那個下了那多麽無禮並且兇狠命令的人契合在一起,可是現在,何平戈卻一點也不懷疑眼前的這個女子能夠直接一槍殺了自己,然後還若無其事的掉頭就走。

盯著何平戈看了一會,顧念忽然笑了:“還不錯,不虧是演穆桂英的,沒給英雄掉了價,還能站著。”

何平戈臉色一白,心道莫不是顧念想要自己跪下?雖說自己個平時戲裏經常會需要跪著,就連戲外學戲的時候,都沒少因為唱錯了詞而被師父罰過跪,可畢竟一個是戲,一個是天地君親師裏的,這若是跪別人,何平戈還真是有些屈膝不下。

唱戲的的確是下九流的行當,可他畢竟也是個錚錚鐵骨的男兒……。

正在何平戈想要不然直接就翻臉了也省的受這欺辱算了的時候,卻聽見顧念松了口:“我帶了馬,你可以與我一起。”

話語裏依然是淡淡,仿佛是並沒有因為何平戈之前的話而生氣,甚至還在為何平戈出主意。

何平戈心中暗自有了思量,心道只怕這個顧念應該對自己的興趣不是很大,之前要自己跟他出去,也不過是一時順口而已,只不過剛巧自己的態度激怒了她,這才有了這後面的事。

想通了這個,何平戈的態度一下子就柔和了下來,他雖然是戲班裏的角兒,不必出門應酬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但他耳濡目染也並非完全不知,他深刻的知道這些人喜歡什麽樣的,寵物。

沒錯,就是寵物,那些軍閥,有錢人,一向都不把他們當成是人看,了不起就是當個寵物,金絲雀,或是乖巧的小貓。

何平戈將自己的聲音放低放柔,手掌貼上冰涼的槍支,將槍口壓下,對著地面,溫聲笑著:“倒不是這個,只是我如今傷了腳踝,大夫交代冷辣酸鹹都是要戒掉的,在戲班子裏還好說,喝點小米粥了事,若是跟著司令您出去,還稀稀拉拉的吃那麽一點,看著也叫您倒胃口不是嗎?”

不說自己不願意,只是從對方的角度考慮,溫婉可人,貼心至極。

何平戈知道自己的某些同行,就是這麽做的。

嗓子好有什麽用,戲的技巧忘的一幹二凈,憑著一張好看的臉,賴上個有錢的金主,溫聲哄著柔聲供著,他們只要舍得給寵物花錢,這個寵物就能給捧成角兒。

別人眼裏捧著的角兒,在你手裏乖順可人,任由你捏揉搓扁,這份成就感滿足感,正是他們需要的。

何平戈一直是不屑於與這些人為伍的,他如今的名聲,他能被人稱一聲何老板,都是他拿自己個的肉嗓子,一聲聲唱到了今天的地步的,可惜他沒想到的是,自己有一天,居然也需要做這些事。

顧念沒有給指令,小副官也看的出司令對於何平戈的興趣,故而也沒有著急開槍,而是順從的將槍降了下來。

何平戈的話說完了了,顧念卻沒接話,小副官瞅著氣氛不對不說話了,一時間,房間裏竟是陷入了某種叫人忍不住揪心的安靜之中。

仿佛是等待著判決似得,何平戈努力的挺直肩背,去看自己面前的人,顧念,顧司令。

顧念是完全的聽見了何平戈的話的,但她卻仿佛是沒有聽見一樣,百無聊賴的擺弄著手裏的茶杯,顧念看著杯子裏載浮載沈的茶葉,輕吹了一口。

何平戈這話說的十分好聽,表情也是柔和的仿佛真的多為顧念著想似得,只是他戲臺上的演的倒是不錯,但這會兒的戲卻是沒演到眼睛裏去,顧念光是瞟了一眼,就能看得出那看似柔順的眼皮底下,藏了多少把想要割斷自己喉嚨的刀子。

顧念忍不住想笑,她實在覺得這刀一樣的眼神從一個戲子的眼睛裏冒出來,實在是可笑。

戲子是什麽玩意?下九流的東西,也就是自己客氣,還叫了他句何老板,倒不想這人還真的擺起來老板的譜來了?

顧念臉上的神情漸漸冷下去,她收緊手掌緊緊的握住了手裏的杯子,這是何平戈的茶杯,通透的好看,該是極貴的。

想當初自己幾桿破槍拼著命招兵買馬,一槍槍打出了名聲,現在倒是被個戲子給瞧不上了?一出戲臺子上沒演夠,現在都演到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來了?真當自己和那些沒腦子的人一樣了?

顧念想著,就將茶杯又向著唇邊湊近了一點,何平戈本以為顧念是打算拿自己的杯子喝茶,可沒想到顧念在吹走了茶葉後,就直接把手伸了進去,在茶杯裏洗起了手。

茶杯不算大,洗手的時候也有些別別扭扭的,但顧念也不知道是抱了什麽心理,非得把手洗的一幹二凈的,這才把茶杯放下,顧念端著茶杯走向了何平戈,直接將茶杯抵在了他的唇邊。

“喝。”顧念的話不多,她的個子與何平戈差不多高,甚至還要矮上個兩三厘米,但當她的眼神直勾勾的盯著何平戈的時候,何平戈幾乎從那雙眼睛裏,聽見了那些死在她手下的人的聲音。

一個慌神,何平戈忽然明白了,顧念和那些人不一樣,她不受他的哄,她甚至因為何平戈把她當成那些沒有大腦的人來哄騙而生氣,所以她要懲罰他,她要用她的洗手水,來給他漱漱口。

垂眸望向顧念手裏的杯子,那杯子是何平戈十分熟悉的白透雕花杯,茶水也是清新的鐵觀音,可是現在端在顧念的手裏,卻讓何平戈覺得陌生極了,顧念是個殺人如麻的軍閥,她的手上不知道沾了多少人的血,而這杯洗過了她的手的茶,是不是也該浸透了鮮血的味道?

何平戈忽然感覺到一陣反胃,他沒有殺過人,他連個活物都沒帶殺過的,他沒有見過血腥味,生凈末醜都好出,但旦角難求,哪怕是何平戈的師父,手底下有幾百個弟子的時候,能叫他師父承認的旦角,也就那麽區區的幾個。

物以稀為貴,何平戈那個時候還不知道這個道理,但他已經開始接受同班師兄弟的優待了,他不必掃地擡水,也無需燒火做飯,他被好好的將養著,養的一雙手掌修長勻稱,芊芊柔軟,當他扮上妝的時候,當他壓著嗓子帶出婉轉戲腔的時候,在所有的旦角都因為一雙粗糙的手而被認出來的時候,他卻始終是戲衣底下,叫人雌雄莫辯的那個人。

他自幼的確受過苦,冬練三九夏練三伏,背不出戲詞的時候,背上幾乎被師父拿刀坯子打爛,可說到底師父是為了他好,他何曾被人這麽侮辱,何曾喝過人的洗手水?還是一個手上沾著鮮血的軍閥?

他當初的的確確是從最底下上來的,可現在不是了,他以為自己早已經脫離了那個無法決定自己命運的時候了,他早就不是二錢銀子能買了命的人了,他現在指不定是多少人心裏的山上雪雲間月。

那杯水就貼緊了他的唇,隨著顧念手掌的動作,濺起的水珠甚至直接滴到了他的唇瓣上,而小副官的槍,也再度舉起來了。

何平戈的眼睛緊緊的盯著顧念,他的唇抿的死緊,他知道,如果不喝,可能就得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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