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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意外貴客竟是他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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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礙於衛林的面子,她只能勉為其難。

「廚房臟,難免弄臟衣裙,你今天穿得這般美,可不能白白糟蹋。」禾生笑著,大大方方應下裴良的請求:「請裴管家帶路。」

廚娘就廚娘,反正她也不是什麽大家小姐,只要不被當丫鬟使,也就差不多了。

裴良恭恭敬敬地帶路,暗搓搓給禾生加了一分。

待到了廚房門口,下人一一介紹食材鍋具,差的這道菜,是主桌的壓軸——正好是她入席的那筵。

想到是做給自己吃的菜,禾生興致來了,選了條活潑亂跳的魚,準備來道清蒸銀鱈魚。

系好圍裙,喚人打下手,廚房人影全無。人呢?

正好奇,門口忽地傳來一記低沈的嗓音:「他們去前院幫忙了。」

轉身看,原來是他站在那裏,肩寬腰窄,身形挑長,面容沈穩。

禾生努努嘴,不多想,反正他一來,廚房的人就走開,總是有原因的。這是他的家,不必多問。他願意放著滿院賓客不理跑到廚房,便隨他去,反正她不感興趣。

他悶著眼神,在廚房晃蕩一圈,側眼瞅她,惜字如金:「要幫忙嗎?」

禾生指著桶裏的魚,「殺魚剝鱗。」他自己送上門來,不使喚使喚太虧本。

沈灝撩起袍子,蹲下撈魚,刀劍出鞘,卻猶豫了。他從未幹過這種粗活,根本不知從何做起。

禾生瞥眼看過來,視線頗為疑惑,沈灝心一緊,二話不說,抽劍殺魚。

堂堂一國王爺,剝熊宰虎,逐鹿獵豹,皆不在話下,更何況是殺條魚呢?莫不能叫小娘子輕看了他。

他的青峰劍乃是皇帝所賜,削鐵如泥,吹發可斷,霍霍幾刀下去,魚早已死透。

禾生湊近一看,魚是死了,四分五裂,魚身羽鱗一片未掉,死相極其難堪。下鍋一煮,別說胃口大增,估計看一眼就沒了食欲。

沈灝見她皺眉,淡若的語氣裏多了一絲焦慮,「這樣不行?」

禾生晃晃頭,翻過魚塊,熟練剝鱗。魚塊沒有一塊是完好的,肉鱗相黏,能行才有鬼咧!

沈灝聽她輕輕一口嘆氣,耳朵癢癢的,鉆到心頭,滿不是滋味。收了劍,滿手的魚腥味撲鼻而來,熏得他下意識屏息。再瞧她,蹲在那裏,耐心地除魚鱗,沒有任何不適。

他的眉頭蹙得更緊了。

禾生瞅他一眼,隨即垂下視線,聲音輕軟:「我要做剁椒魚頭,需要切好的細碎辣椒。」

沈灝「嗯」了聲,順手從菜籃子裏拾出二兩紅椒,動作略微笨拙,拿起了菜刀。

生平第一次,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平陵王,被人使喚得如此順溜。

辣椒汁飛濺,沾到手上火燒火燎,灼熱痛刺,似被大火鞭笞。沈灝縮了縮手指,未曾停歇,刀法如麻,依舊切得飛快。

禾生偷偷望他,見他薄唇微抿,神態認真,動作流利,不曾懈怠。

這樣一看,倒有了幾分做事男人的模樣。

她眼睛一彎,嘴角不自覺地上揚,埋頭繼續剝鱗。

正對面的墻角下,裴良趴在那裏窺探,感慨:這一回,王爺還真是下足了本!既殺魚又切椒,過會不知又要搓幾回澡,只盼別搓破了皮咯。

好不容易一道菜做下來,忙得大汗淋漓,廚房熱,火氣和水氣交融,得張嘴呼吸才緩和得過來。

她彎下腰準備端菜,跟前人遞來汗巾,離她鬢邊只有幾毫米的距離,遲疑幾秒,轉而塞到她手裏。

擡眼,他已端好菜,眉間淡漠,「辛苦了。」

禾生下意識一笑,擦拭額頭,手心浸濕,又水又黏,一如她現在的心情,說不出的感覺。

回到席間,衛林迫不及待地拉著她問東問西,得知沈灝也跟著一塊去了廚房,悔得跺腳,「早知我就一起去,欸,沈公子去廚房作甚?」

那頭,沈灝換了衣裳坐在主位,與邊上的人談笑風生。

禾生回過神,指了指桌上的剁椒魚頭:「這道菜,他打的下手。」

衛林眼珠子放大,一向不喜歡吃魚的她,恨不得整道菜據為己有。禾生懵了懵,心思有些游離,動筷夾菜,魚肉入嘴,嫩滑酥辣。

嗯,自己做的菜,就是不一樣的美味。

筵席結束後,禾生被裴良喊住。裴良道:「今日十分感謝衛姑娘,我家公子說了,日後定當好好酬謝。」

禾生哦了聲,並未放在心上。

待回了府,衛林邀宋瑤過夜,姐妹兩人玩鬧了一夜。

早上天還沒亮,禾生睡得正香,忽地被人推搡,從睡意中掙紮起,揉眼一看,兩位大小姐笑嘻嘻地湊到跟前。

以為是做夢,禾生翻了個身,接著睡。

衛林著急了,掀了被子往她身邊擠,「堂姐,不要睡了,我有重要的事情,快起來嘛。」

禾生往裏鉆,耳邊衛林喋喋不休:「堂姐,你再不起來,我就要死了!」

禾生晃了晃頭,嘟囔:「什麽事呀?」

衛林扯她坐起來,笑得花枝招展:「堂姐,你和沈公子關系好,能幫我個忙嗎?」

禾生睡意全無,她什麽時候和沈灝關系好了?

衛林扒拉卷起被子,「昨天我都聽見了,說什麽沈公子日後要酬謝你之類的。堂姐,我……我有些問題想要請教他,但又怕他不理,所以寫成書信,你能幫我給他嗎?」

禾生欲哭無淚,送封信而已,真心不用大清晨地就來喊她起床。

懵懂地點了點頭,衛林見她答應,高興地幾乎要跳起來,摟著她又抱又蹭,滿嘴的「堂姐真好」。

宋瑤拉開她,放下信,扯著衛林離開。

「……如果這次不行就算了……」恍惚間聽到衛林在和宋瑤說什麽,側耳想要聽清楚,二人已走遠。

邊勾桃花枝葉的信封擺在眼前,禾生恍了恍神,往後一躺,閉上眼睛,再睡會吧。

吃過午膳,在衛林熱烈的目光下,禾生帶著信,敲響了隔壁沈府的大門。

開門的是裴良,一見是她,既驚又喜,趕忙請進府,連通報都免了,直接引路送去書房。

臨敲門,手都擡起了,才想起王爺正在批改公文,最煩被人打擾,必須一口氣改完,才肯理人。上次皇帝過府探望,足足等了半個時辰,才等到自家兒子出門迎接。

裴良猶豫了,這個時候進屋,王爺很有可能大發脾氣,若沖撞了衛姑娘,可就賠大發了啊。

剛想縮回手,旁邊禾生出聲:「裴管家,沈公子正在忙嗎?不方便的話我就先回去。」

哎呀這可怎麽解釋呢,進一步不是退一步也不是,衛姑娘好不容易來一趟,得為王爺制造機會。

正為難,屋裏頭悶沈一聲:「誰在外頭?」

裴良扯著嗓子喊:「是衛姑娘。」

屋裏沒了動靜,半晌,才傳來一聲:「進來。」

裴良謝天謝地,賠著笑臉告退,心裏祈禱了百來次,只盼這回王爺能多給自己掙幾分好感。

禾生鼓起腮幫,從肺裏深深呼口氣,推門而入。

屋裏有點暗,前半段捂得嚴實,後半段開了窗,忽地又明亮起來。他低頭坐在書桌前,身後是大大的書架。明晃晃的陽光悉數不落,照在人身上,暈成白圈,正眼看去,反光刺眼。

禾生抿了抿下嘴唇,直入主題:「衛林托我帶封信。」

沈灝緘默,擡起頭看她。她站在光線交融之處,一張小臉細致透白,水亮的眼睛,此時正好奇地觀察屋內擺設。

「你拿過來。」

他放下毫筆,坐著不動,只管看她走來,一步步像是融進光影裏。寬松的大袖衫下,她嬌小的身架顯得格外瘦削,稍有風吹,便能將她的衣袍鼓得滿滿。

「喏,信在這。」

她擔心他不肯看,伸出食指摁著信封挪過去,確保在他視線範圍內,「如若方便,最好看完就能回信。」

沈灝撚起信封一角,「眼睛乏,你拆了念給我聽。」

禾生低了地頭,聲音細小:「我不識字。」

沈灝遂自己拆開看,掃了兩行,忽然停下來,捧著信念起來:「……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情之所起無有盡頭,感念妾之情意,欲知君之心意……」

他的聲音似珠玉落盤,時輕時重,每多念一句,禾生的臉紅得就越快。

原本以為普通一份信,竟然是封情書。衛林竟這般大膽!

「我……我不知道……別念了……」她慌忙解釋,他瞥她一眼,繼續念讀,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一字一句,發音清晰圓潤。每個從他口裏吞出的音節,像是熊熊燃起的火花,將她圍堵,燒得通烈。

禾生咬住下嘴唇,一口氣憋在心口,而後迅速發酵,而後炸裂,捶胸擊背般洶湧散開,和著他的聲音,似要將她的每一寸肌膚都灼燙。

末了,他翻轉信紙,指著空白處道:「沒有署名,你確定是衛林所寫?」

他望著她的目光,分明所指這信是她所寫而非衛林。禾生著急,手足無措,咬住了唇,不敢擡眼,生怕撞著他的視線,愈發尷尬。

好不容易定住了神,說起話來卻有些發顫:「我確實不知這信的內容,若是知道,便不會來送。現如今信也看了,我也知了,還請沈公子不要誤會,信中所書,確為堂妹的心意,你若願意,便回信,不願意,我這就走。」

沈灝從書桌繞過來,站在她跟前,面上不動聲色,語氣卻越發稠烈:「你雖不識字,但可以請人書寫,我瞧這情書遣詞造句稚嫩得很,正好稱了你的學識。」

他個頭高大,正好攔住半邊光線。禾生的身形及至他胸口,一時間不知如何自處,餘光一瞥,入眼便是他近在咫尺的面龐。

其實他生得確實好看,面容雖精致,不妖氣不女氣,陽剛與溫和並存,若說唯一的缺憾,那便是嘴角自帶的一抹寒意,面無表情的時候,總透著冰冷。

尤其是他現在這副不依不饒的模樣,壓得人喘不過氣。

他轉眸與她視線相撞,似乎在等著她的回應,從嗓子眼悶了聲「嗯?」

禾生側頭低下,否認到底:「不是我寫的。」

剛說完,又在心裏暗暗懊惱:怎這麽笨,還浪費時間與他周旋,多說什麽,直接走人便是。

剛邁開一步,他便以身體為墻,堵了去路。

「你讓開。」

他紋絲不動,姿態高昂,低著眼看她。

她朝旁繞道,硬往外闖,一下子撞上他的胸膛。他身板結實,徑直撞上去,毫無反應,反倒是她,捂著腦門差點喊疼。

無賴,流氓,不要臉!禾生又氣又羞,瞪著一雙大眼睛,眼角隱隱泛出淚光。

沈灝見她眼裏有了淚光,伸手去觸,被她一個白眼頂了回來。

他沈吟片刻,隨即跨開步子,側身讓出道。

禾生逃一般往外躥,身後響起他的聲音:「衛林姑娘那邊,還請代為轉告,對於尋常女子而言,我並非良配,不能接下她這份心意。她人好,更不能被我禍害。」

他說得這般懇切,禾生一只腳已經跨出門檻,停在半空,返身看他,嗤一句:「你自己知道便成。」意指他尚有自知之明。

沈灝冷笑一聲:「那是自然,我只禍害能禍害之人。旁的人,我不願意也不稀罕。」

禾生輕哼一聲,掉頭就走。

一路跑得氣喘籲籲,衛林和宋瑤在府門口等,見了禾生,趕緊上前上前詢問:「怎麽樣?他什麽反應,可有話回覆?」

禾生這回是真生氣了,撅嘴:「羞死了,下次若還有這種苦差事,千萬別再找我,寧願一年不吃魚,也不要送什麽情書。」

衛林羞赧,捂住她嘴。「堂姐,我錯了,昨晚阿瑤和我一合計,想著先讓他知道我的心意,又怕你臉皮薄,知道了不肯送,這才瞞著你。下次再也不會了!」

禾生只管往前走,步子搖搖晃晃,衛林宋瑤分別拉扯左右袖衫,哄了好一會,禾生才肯停下來看她們。

「好堂姐,你就原諒我一回,下次你若看上誰,我當仁不讓絕對做個撮合小能手,你消消氣,告訴我嘛,沈公子到底是肯還是不肯。」

她想法比較簡單,若是互相愛慕,那便堂堂正正處著。若他不願意,那就早日斷了念想,比之日夜牽掛暧昧不明要強上百倍。

禾生不知如何開口,她沒有念過書,迂回婉約的詞句想不來,答覆的話在心裏饒了十幾遍,又開始急了,滿腦子就一個念頭——不能讓衛林太傷心。

字詞在腦海中反反覆覆琢磨,最後小心翼翼憋出一句半真不假的話:「他說:‘你很好,他不夠好,會有更好的人配你’。」

衛林沈默半秒,一臉失望。

宋瑤也安慰她:「他確實不好,冷冰冰的,拒人於千裏之外,你再暖,也暖不了他,不就是個男人嘛,盛湖多的是。」

禾生滿心歉意,總覺得是自己讓衛林傷心了。

好在衛林性格爽朗,當天回去後在屋裏躲了一天便好了。第二天沈灝派人送來回信,衛林一看完信,笑出了聲,徹底解開心結。

禾生問信裏寫了什麽,衛林賣關子,只說自己的一番心意雖未得到回應,卻也沒有白白糟蹋。

「沈公子啊,是個好人。」

衛林丟下一句話就跑去和宋瑤玩耍。他的回信擺在案上,字體遒勁有力端正清峻,密密麻麻,她卻一個也不認識。

目光掃及書信末尾,她卻神奇地知道,那裏寫著的,肯定是他的名字。

沈灝的沈,沈灝的灝。

真是個令人捉摸不透的人。

這幾日,府裏仆人間傳來了流言,說望京來的堂姑娘是得罪了大府,被丟來盛湖自生自滅的。

素日禾生為人親和,話傳得再兇,也沒人敢跑跟前說半點不是。只是行走府間時,時常收獲不少同情的眼光,其中不乏些許勢利眼的幸災樂禍。

翠玉從交好的丫鬟那裏打聽到,流言是從前院小廝那裏傳開的。正好是上次去望京大府傳話被趕出來的那個小廝。

她們本就是借住,一個不小心,就容易落人話柄。正巧她們身上的銀兩已經花得差不多,沒有錢再去打點下人。如此捉襟見肘的時候,竟又碰上這樣的謠言。

禾生再如何落魄,也是個正經主子,主子可以沒有架子,但不可以沒有錢兩。

沒有大府撐腰的堂姑娘,自然沒有錢財,沒有錢,就是白吃白喝的。正好坐實府裏的流言。

禾生從大奶奶處剛回來,剛進屋就看到翠玉趴在桌子上哭。一問,才知道原來今日翠玉與人打牌,被二房的丫頭豐子笑話是打秋風家的丫頭,氣不過,跟人動了手。

禾生皺眉,看著翠玉手腕上一道道抓痕,既心疼又生氣。對於府裏的流言,她多少也知道一點。她原本就是個冒牌堂姑娘,且她來盛湖兩月,望京那邊從未過問,光憑這點,說讓她自生自滅,不無道理。

禾生取來藥膏為翠玉塗上,悶著沒說話,末了取出自己貼身帶著的青玉鐲,「你去外面一趟,當了這個換些銀兩。」

翠玉知道這個鐲子的來歷——是錦之少爺臨終前,托人送給二娘子的。他們二人的夫妻關系中,唯一剩下的,就只有這個鐲子了。

翠玉張嘴欲言,被禾生一個眼神堵了回去。咬牙一狠心,跑去外面當鋪換了四十兩。

說沒有一點觸動,自是不可能的。再怎麽樣也是亡夫的遺物,就這麽賣了,確實有點舍不得。

但就算再舍不得,又能怎樣,現如今,過好日子才是重中之重。

拿了銀子,禾生帶翠玉去李清屋裏。被打的丫頭豐子被喚過來,李清趾高氣揚,覺得自己有二奶奶撐腰,比她這個望京來的空架子要強多了,語氣十分囂張:「你怎麽管教下人的?瞧她把豐子打成什麽樣,渾身上下都是傷!」

她說著,讓豐子脫去外衣,豐子不太願意,一把被她扯掉,露出白花花的大腿和手臂,全是瘀傷。

確實傷得厲害。禾生暗自回看了眼翠玉,這樣一比,翠玉身上的抓痕就顯得小巫見大巫了。

這丫頭,平時藏得深,原來打得一手好架啊。禾生將原本二兩的賠銀,自動增加到三兩,掏出銀子甩到桌上,「我問過在場的人,都說是豐子先挑得事端,一個巴掌拍不響,我替我家翠玉道歉,你讓豐子給翠玉道歉,這是給她的傷藥費。」

李清斜眼:「憑什麽道歉,豐子,不要理她!」

禾生拾起錢袋,遞到豐子跟前,「你道歉,銀子就是你的。不道歉?一分沒有。」

李清瞪著豐子,眼神犀利,「不準道歉!」

豐子猶豫半秒,而後快速奪下禾生手裏的錢袋,恭恭敬敬朝翠玉賠禮道歉。

李清不是正經主子,全府上下都知道她是個鄉下丫頭,住在衛府只為讓二奶奶給尋門好親事,但禾生不一樣,她有錢就是大爺。

翠玉一聲噗,被禾生扼住手肘,才未笑出聲。主仆二人既已達到目的,沒有多話,轉身就走。

李清氣得火冒三丈,跺著腳就要去打豐子,手剛掄起,又不敢下手——豐子是貼身丫頭,衣食住行皆要她來打點。心裏的無名火愈發焦烈,摔了椅子,欲拿禾生主仆出氣,對禾生背影喊:「有本事你用錢砸一輩子,誰不知道你是個空架子,過陣子衛奶奶六十壽辰,我倒要看你能拿出什麽好玩意!」

禾生腳下一頓。

她現在全身上下就只三十七兩,要想給衛老太湊一個恰如其分的壽禮,確實遠遠不夠。更別提將來日子還長著,總有坐吃空山耗盡的那天。

唉,沒有錢,真愁。

裴良捧著裝玉鐲的盒子,小心翼翼遞到沈灝跟前。

沈灝雙指拾起一看,通透的翠綠,上好的成色,才當四十兩,太過可惜。

「當鋪老板說,當玉鐲的丫頭說是家裏人所送,日後定要取回的。若沒有猜錯,應該是衛姑娘的。」

手指輕輕摩挲,滑過玉鐲內側時,有些粗糙印記,倒過來一看,原來刻著兩個字——錦禾。

是她的別名麽?沈灝放下鐲子,交待裴良好好保管。

估計是親近之人所送,幾次見她,她都戴著這個鐲子。待日後有機會,再親手還給她。

「把鋪子的鑰匙和賬本帶上,下午去趟衛府,務必要當著眾人面,將東西交給她。」

別人若因錢財之事為難她,他便奉上富貴錢財,別說一間鋪子,就是買下整個盛湖城,也並無不可。

她膽子小,若真捧上整個盛湖城,她定不肯要的,若只是小小一間鋪子,應該還能接受。

裴良依言行事。衛姑娘將來總歸是王爺的人,自然不能落了委屈。王爺面上不說什麽,心裏卻熱忱得很。

衛府人正準備吃晚飯,聞言裴良來了,準備招呼他一起用膳。

裴良說明來意,容不得眾人反應過來,直接將鑰匙和賬本遞到禾生跟前,生怕她不要,說句告辭便走了。

衛有光回過神,神情驚訝,「方才裴管家是說,讓禾生代為掌管沈公子名下的脂粉鋪?」

衛林點頭,「上次禾生幫了沈公子的忙,他確實說過要重禮以謝。只是沒想到哇,這份禮竟這般重。早知道我死皮賴臉也去幫忙了!」

衛老太特別高興,「禾生啊,沈公子既然這般大方,你就收下,剛剛裴管家也說,無需你日日到鋪子,只要一月去一次,這樣坐著收錢的好事,簡直就是天上掉金子!」

二房的人一臉訝異,嫉妒羨慕恨,尤其是李清和衛喜。下午還在討論禾生主仆二人到底能待多久的人,當即噤聲。

連大房老爺都是靠幾間綢緞鋪養活全家的,現下禾生一下就有了一間脂粉店,那是多大的一份禮!

那間鋪子地處繁華,若是經營得好,日後府裏的人說不定還要仰仗這位堂姑娘。與禾生相處好的人都說,堂姑娘一看就是個有福的,將來定是過得風生水起。

翠玉高興地幾乎要跳起來,有了這間鋪子,看誰還敢說她們主仆二人是打秋風的!

禾生倒沒有特別高興,怔忡了好一會,猶豫該不該收下這份禮。她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沈灝會在這時送她一間鋪子。一方面,她確實需要銀兩周轉,收了鋪子,半個月後老夫人的壽禮就能有著落;另一方面,她又怕欠他人情,想了一夜,決定還是去趟沈府。

這是她第二次主動上門,恰逢沈灝在正堂招待客人,一屋黑壓壓的人頭,個個正襟危坐,禾生跟在裴良身後,聽他通報一聲「衛姑娘又來了」,滿廳堂的人都看過來,她根本無處閃躲。

裴良說:「我先領衛姑娘去別院。」意思是讓她先等著。

沈灝起身,面上看不出一絲情緒的變化,步伐穩健,跨過人群,徑直朝她走去。到了跟前,他先看她一眼,眸子又黑又亮,閃過一絲狡黠,很快又恢覆如初。

忽地轉身向眾人鞠一禮,語氣不疾不徐,恰如其分:「沈某有要事,先行告退,今日之事,改日再議。」

眾人哄然,沈灝頭也不回,領著禾生往前走。

她跟在後頭,低埋著腦袋,不知走出多遠,路越來越窄,她只專心盯著腳下,以防他突然停下,不小心又撞了上去。

走到路盡頭,沈灝問:「再走回去麽?」也不問她上門所為何事。

禾生抿嘴,擺手:「不了。就在這裏說。」

「哦?你要說什麽?」他假裝驚訝,眼神定在她的臉上,饒有興趣。

每次見她,她面上隱藏的細小情緒都不一樣。但唯一不變的,是她搓著衣角的緊張感。

來之前,禾生在心底練習了很多遍,然而真正面對他時,好不容易鼓起的信心又蔫掉了。說出的話跟蚊子嗡嗡叫一般:「你到底圖什麽?」

語速又快又輕,沈灝離得近,聽清楚了卻不回答。

禾生又問一遍。

世上沒有平白無故的施舍,他先前故意接近她,現在又送她鋪子,單單一句豪爽大方,決計是解釋不過去的。

她已是十六的女子,多少知道點男女之間的事,說她自作多情也行自以為是也成,有些話,無論如何,得說清楚。

「你覺得我能圖什麽?」沈灝勾起嘴角,似笑非笑。

話音落,跟前人一反常態踏上前,一張小臉皺巴巴,像是經歷了七十二重苦難一般,吐出十個字:「你是否對我有非分之想?」

沈灝撇開眼,難得地沒有看她。掖著雙手,把玩手上的玉扳指,漫不經心地答:「你覺得有就有,覺得沒有那就沒有。」

他的聲音很清冷,像是初春時分破冰的水,寒冽而透亮,聽不出什麽波瀾起伏。禾生腆臉,攏起下嘴唇,縮了縮脖子。

道邊中滿柳樹,彎彎的柳樹垂葉倒掛,朝氣勃勃的綠,被風一吹,簌簌作響。樹一棵連著一棵,樹葉扶搖聲一片接著一片,攪得人心裏煩悶。

若他語氣尋常些,就當他是認了,偏偏他聲音冷得很,讓人難以揣測。他若是在嘲諷,她便順勢賠禮,認下自己的自作多情;若不是,事情就難辦了。

他從望京而來,通身氣派看著像是有幾分權勢之人,這些日子接觸下來,更是覺得他陰晴不定,並非和氣之人。她自認無德無能,唯一的好處便是不挑剔易滿足,要說得了他的傾慕,只怕真會嚇死。

事情是她挑出來的,自然得由她圓回來。在心裏預演一遍,假裝開玩笑的口吻,跳出一兩步跺腳,手心放在腹部,前俯後仰晃著身子,笑聲有些僵硬:「騙到了?哈哈哈哈。」

冇眼小心翼翼看他,正好接住他居高臨下拋過來的眼神,看傻瓜一般。禾生不笑了,嘴角一斜,打算破罐子破摔,囫圇將話帶過。

「喏,鋪子我不能要,但我可以作為掌櫃替你管理,我雖不怎麽識字,算賬還是會的。明細不會看,但算數卻從未出過錯,每月給我十……二十兩銀子即可。」她酣口氣,紅著臉將話說出,市場買賣尚且還價,她先擡高價,總是沒錯的,就是顯得臉皮厚了點。

沈灝踱步,蘇繡紫蟒金鑲邊的錦靴踩在青花石鋪成的小道上,鞋面上沾染幾道泥印,因心神有些恍惚,步子不太穩端,鞋底帶□□點水漬。

她可能覺得剛才的報價太過高,試圖增加籌碼,自顧自地說起自己算賬的厲害。沈灝聽在耳旁,並不覺得煩,卻一個字都聽不進,就只聽到她聲音嗡嗡混成一團,一溜煙往腦袋裏鉆。

「我想收你進府,不知這算不算非分之想?」

耳邊似有東西轟地一下炸開,攪得人耳鳴發昏。這下是真嚇著了,半晌回不過神,費了好大勁才從嘴角擠出一抹笑:「沈公子,方才玩笑話而已,怎麽還接起腔來了?」

她太高估自己,自以為問清楚就能及時撇清,卻不想,真正挑明時,她還是有些承受不住。倒不如藏著掖著不動聲色的好。

沈灝正色,眸子微斂,看她一張尖尖小臉,嘴唇咬得通紅,腮幫子憋著一口氣,搓衣角的手愈發抓緊。摁住扳指的手戛然而止,從袖子低下伸出來,拾起她細細白白的手,道:「你我都知不是玩笑話,既已挑明,就藏不回去了。」

禾生縮手,被他牢牢扼住手腕,抽不出來。「我不喜歡你,你也奈何不了我,我們之間,絕無可能。」

沈灝冷笑一聲:「你不喜歡我,又有何妨?嫁娶之事,不稱心的多了去,多你這一樁也無妨。」

他目光堅韌,明晃晃的白光照在臉上,面部線條棱角分明,側著臉瞧,光影淡了他半邊臉,比之平時,眉間淡漠柔化不少,卻因為嘴角這一勾笑,顯得意味不明,神秘莫測。

真是倒了個大黴。怨只怨自己腦子不清醒,挑開了這人的本來面目,現在要挽回,卻哪還有餘地?往後退,使出吃奶的勁試圖掙脫禁錮,伸出另一手去扼他腕處,掙紮一番後,終是失敗。

哪有這樣的,難道他還想強娶不成!眼睛忽閃忽閃,氣急攻心,眼看著淚水就要奪眶而出,濕了眼角,沾了睫毛,一時沒兜住,水豆子簌簌地往下掉。

沈灝楞住,怎麽就哭了?下意識伸出一只手去為她擦淚,另一只手仍然牢牢抓住細白藕腕不放。

她的臉蛋撲撲熱,手指碰到的地方,又軟又嫩。眼淚蘸到指甲尖,蓋過月牙白,順著纖細的骨節往下,落到手心,明明溫熱適宜,卻又覺得燙手。

禾生晃著臉避開他的手,眸裏是濕的,心裏是火的,緊著一口小碎白牙張嘴就要咬。他不閃躲,擦了淚,被她咬住,反而往嘴裏送。

禾生本來只是做做樣子嚇他,現如今真逮著反倒猶豫了。咬還是不咬?往輕了咬還是重了咬?

沈灝松開眉頭,笑她:「多大點事,這麽大人了還哭鼻子,羞不羞?」說罷,收回手,將她放開,將貼身的手帕掏出來遞過去:「擦擦。」

禾生立馬站出一米開外,遠離著他,擦了眼淚又擤鼻,隔空將弄臟的手帕往他身上砸,他反應快,一下便閃開了。

掃了眼地上躺著的帕子,沈灝目露嫌棄,擡頭再看,她提著裙角一步勝三步,小跑著往府外跑,生怕被人追上。

沈灝垂下視線,沈默半晌,俯身拾起窩在草叢裏的手帕。這麽醜的繡工,她竟沒有認出來,枉費她在船上繡了那麽久,竟連自己的繡品都識不得。

帕子被眼淚和鼻涕沾濕,沈灝動作一滯,眉頭微攏,終是將手帕收好。

第二日裴良上門拜訪,因著昨日的陰影,禾生躲在院子裏不見他,知道他是為沈灝而來,故意讓翠玉在前門堵著。

偏偏衛林來了,大咧咧地順帶捎了裴良一程,人到了院子,衛林也在,禾生只能裝作尋常模樣。

裴良將沈灝的話一字不落轉告:「我家公子說了,鋪子既然已許給姑娘,斷沒有收回的理,姑娘要也罷,不要也罷,橫豎是姑娘的。」他頓了頓,語氣緩和些,勸道:「衛姑娘,實不相瞞,我家公子性子倔,你今日再說句不要,明日他就能派人把鋪子給拆了。你就當行行好,收下罷。」

衛林訝異:「怎麽,你不想要?你不要我可要了啊。」說罷就要去拿鑰匙和賬本。

裴良樂得將東西拋給她,堂姐妹關系好,衛林收下了,就相當於禾生收下了,他也好回去交差。

衛林勸她好好收下鋪子,列舉出一大堆的好處,說到最後嘴皮子都幹了,臨走前還不忘說待日後禾生開鋪子賺了錢就要傍她大腿做個小富婆。

禾生想了想,也是,都巴巴地送上門了,她若再不收,倒顯得做作矯情。尤其是經歷了昨日那件事後,她更要挺直腰桿向他表明,她壓根就沒有受影響。

都不在乎這個人了,還在乎他說的話作甚?

禾生哼唧一聲,往後一躺準備小寢片刻。腦子裏空空的,明明有了困意,卻怎麽也睡不著。

抽手捏了捏耳朵,側過身換了個睡姿。周圍的聲音變得格外響亮,雀兒在枝頭上嘰喳,腦海裏忽地一閃過沈灝皺眉抿唇的冰冷模樣,身上困意又去了大半。

皇土昭昭,只要她咬著不松口,他總不至於強娶硬搶。退一萬步,他若胡來,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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