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了電話的吳文予決心單獨約會陸景。這次真正為愛的人勇敢一次。

先向公司請好假。隨即反覆撥通早已熟記於心的一串數字。“快點，快接通……”急促的雙手不停的按動，額頭開始冒汗，床頭的鐘表指針轉動短促有力，滴嗒滴噠聲音忽大……忽小……，在幽閉的空間異常清晰。

吳文予手心開始冒汗。必須……趕在下一個被殺者之前找到他。

不能讓陸景為了我再犯錯。

遲遲無法撥通的手機被擱置一旁，“您好，您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聽……”

突然吳文予想到什麽，沖出門趕到陸景的公寓。“臥室沒有，書房沒有，地下室沒有，果然他離開了。他能去哪?”吳文予跌坐在地，恍惚間突然發現自己對陸景了解太少。一直以來都是陸景在照顧自己。可是當務之急是找到陸景，阻止失蹤少女口被害。

他到底會在哪?

城市另一半。

正值午休時間，三三倆倆的學生勾肩搭背消失在熱鬧的街頭。

“小野，我先走了。”

“你又逃課啊”學生模樣的幾個男孩打趣到其中一個染著栗色短發的男孩。

站在馬路對面的男人。看著眼前的城市，就像是一大片蟄伏嶙峋的屋脊，綿延千裏，蒼茫無邊。緊抿雙唇，時而眉頭微皺。又似是回憶往事，會心一笑。

六年了，時間仿佛永遠停在那一刻。

“陸景，今天你還要等我呦，一定要記得啊!”少女嬌俏認真的聲音好似還在耳邊回響。

“我記得……我一直在這裏……”消瘦的男人似是回想什麽，痛苦的糾起雙峰呢喃出聲。目光空洞，驟失焦距。“滴滴……!”一陣刺耳的長鳴聲打亂了男人的思緒。“不想活了啊!擋在馬路中間!快滾開”大腹便便的陌生男人從車窗探出頭，緊爆的青筋橫列在男人充血的臉部，惡狠狠的咒罵著。

慢慢轉頭的陸景，瞇起雙眼射出寒光，似笑不笑，渾身冷冽。空氣中流動著詭異的氣氛。六月初的天微熱，目光對視的兩人，空氣中的溫度似乎驟低幾度。周遭的雜亂聲，來往行人，車流如織。在此刻化作消音的背景。車上的男子下意識的避開眼神，心內一慌“怕不是個瘋子吧。”

時間停止……

“滾……”眼神似結霜的寒冰，陸景輕吐出聲。

汽車的發動聲急切響起，“神經病!”留下男子罵咧的話語。

“呵……”男人蠱惑的單音節留在原地。

低頭快速的查看時間，男人穿過人行道，走向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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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陸景家中的吳文予，正在努力的思考著陸景藏身的地點。

手中不停的勾畫著，反覆回想陸景能去的地方。

顧清說過“成人的性格是經過從幼年開始的心理發育歷程後的轉化、培養、培育、鍛煉而來。但是，原始的，低級的、本能的需求依然存在，它存在於潛意識中。病因大多源於幼年心理發育過程中由於不良的外環境和不良教育所造成、形成的變態的心理個性。與普通人無異，感到威脅的時候依然擁有趨利避害的本能，因此會選擇一個讓他感到安全或者充滿回憶的地方來釋放情感。”吳文予想起顧清之前和她無意中提過的一段話。

“哪裏能讓他有安全感？”吳文予手中的筆不停的排除著一個個疑似地點。

指針一分一秒轉動……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吳文予擡頭，一眼就看到窗外的陽光。想必天已經大亮，只是在屋中被厚厚的窗簾遮掩著，透出些光亮，屋內顯得朦朦朧朧。

“對!一定是這裏!”吳文予放下手中的筆，沖出別墅……

推開門，風吹起鈴鐺，轉動的風鈴在濕潤的空氣中碰撞出清脆的樂音。還是當年的糖果店，吳文予和陸景第一次約會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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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天，她沈浸在彌足的幸福裏，未來的一切清晰可見又難以預見。

後來的日子裏，每天都是開心。身邊的男孩像一束熱烈濃切的煙花，綻放在女孩孤寂的心頭，連燃燒後的細碎都融入血管。與身心合成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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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安靜的坐在靠窗的位置，一如當年她們固定的座位，只不過對面少了那時的女孩。

吹動的風鈴聲打破了沈寂……

“你來了……”男人轉過頭淡淡的笑著。

“陸景，你真的在這裏”吳文予艱難的開口。

這世間的男女喜歡哪分那麽多的青紅皂白，善惡對錯，要是真論個清清楚楚也無非是不夠愛。

吳文予看著他的笑容，一時悲傷難抑。眼前的這個男子還是從前的清俊儒雅、平易可親。可她知道，這只是他眾多面具中的一副。獨對她溫柔雋永。而在她除外的人眼裏，他是躲藏在地獄深處的惡魔。想到那些被生生解剖的鮮活少女，吳文予額角血管突起。

不能……再錯下去。

吳文予鼓足一口氣:“陸……陸景，你認識章誠，柯世晴嗎？”

“為什麽這麽問?”陸景溫柔的看著吳文予。

“他們都死了。”吳文予端詳著對面的男人，想要從他的眼神中發覺什麽。

“哦……不認識”陸景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改變，眼神依舊眷戀的望著吳文予，從容的滴水不漏。

吳文予很失望。

哪怕出現一點點不自然和懺悔，也是能勸他收手，借此打開他的心結。

可是，陸景依然正常的可怕。

空氣中湧動著不安和詭異的氣氛。

壓抑的讓吳文予喘不過氣。連連後退幾步。

“怕什麽?”陸景問。

吳文予痛苦的低頭出聲:“怕你是裸貸集團的幕後推手，怕你殺了章誠之後繼續傷害那些無辜的少女，怕你殺了人不知悔改，怕你為了我一錯再錯。”

良久……

“你都知道了?”陸景斂起微笑，沈下表情，半晌無聲。

吳文予擡起頭迎著陸景，深黑透亮的眸子不再如往昔清明，混濁的目光包含著太多吳文予看不懂的東西。

她不想去承受其中不理智的情緒，她害怕從中看出一絲後悔而軟下心不去阻止他。她也害怕看到他暴露出的瘋狂醜態，破壞當初的少年模樣。

吳文予無法冷靜的對眼前的人剝開外殼，記憶中的青澀陽光少年與眼前詭譎虛偽的男人似乎難以重合。那些過往的歲月與美好的回憶，被現實狠狠的鞭笞著。反覆提醒著自己。

陸景就那麽看著吳文予。半晌後，他笑了。用一種吳文予不曾見過的笑，露出他最真實的面目。

“你知道了啊”陸景瞇著眼，全然換了一幅模樣。眼神中的笑意逐漸消散，聚攏成一道寒光直直的射向吳文予。

“說說你知道了些什麽”陸景低沈的嗓音在封閉的空間中猶如暗沈有力的水流。

“我……”吳文予看著此時的陸景喏喏的開不了口。

“我知道……”清了清嗓音，吳文予決心繼續說下去，哪怕真相如此讓人心驚和痛心。

“章誠的屍體被發現了，是你殺的對嗎？柯世晴現在也沒能找到，恐怕也不在了。裸貸……裸貸你參與了……是嗎？還有……”吳文予痛苦的捂住臉。

“前方我臺播報，今日淩晨市郊發生一起駭人聽聞的拋屍案，具體原因……”掛墻的電視播放的新聞打斷了吳文予的話。屏幕中一閃而過的死者畫面，正是，柯世晴。

“這麽快就發現了，無關緊要的小事。”陸景站起來直接按掉櫃子上的遙控器。轉身接近吳文予。

此刻的陸景不似開始的冷靜，眼神中快速的閃過一絲慌亂。

“陸景，這些都是真的嗎？”吳文予盯著他手中的遙控器。

“是。”陸景幹脆的回答，“人都是我殺的。”

“為什麽你會變成現在的樣子？”吳文予睜大的眼中蓄滿著痛苦。

“為什麽會變成這樣？這樣不好嗎？現在才是真正的我啊！”陸景癲狂的看向吳文予大笑出聲。笑著笑著眼淚就出來了，連自己也沒有意識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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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景不禁回想起在加州的日子和那段記憶深處的美好，在腦中相互糾纏。

那些幽閉的日子，時光仿佛停駐了。地下室裏的暗無天日，封閉的房間，墻壁上掛滿猙獰、抽象、鮮艷的畫。櫥窗裏擺滿了槍支，還有些瓶瓶罐罐夾雜其中，裏面浸泡著各種人體器官。

周圍漆黑空曠，仿佛無邊無際。只餘陸景，站立在中央一盞熾亮的燈下，手中的手術刀輕輕滑起又接著落下，像是在完成一幅精致的藝術品。

少女少男，一路玩鬧。

“不許吃了”陸景的聲音再次阻止了她推門的動作。

“昨天怎麽和我說的?中午的太妃糖是今天的份額，晚上的果糖是明天的份額，陸景，我明天保證只吃一顆糖!”陸景惟妙惟肖的模仿著吳文予撒嬌的聲音。

“陸景!”少女怒喝，假裝不開心的轉過身，隨即快速的推開糖果店的門，嬌俏的看著門外無奈的男孩“哈哈，我進來啦!”

“陸景，你生氣啦?”

“陸景，你要不要嘗嘗看，新味道哎”

“陸景……”

被磨著沒耐性的男孩，看著對面氣鼓鼓的女孩，失聲笑到，“好了好了，乖，今天就吃這最後一顆，明天你又說牙疼了，剩下的我幫你吃掉好不好?”男孩寵溺的望著女孩一句一句的討價還價著。

回憶被迫拉回現實。

“陸景，我看過你的病例了……我們忘掉過去，現在就收手。自首吧，不要將錯就錯了。”吳文予祈求的眼神滿是急切。

“你知道了又如何，我不是那個蠢貨，他早就被我吞噬。”陰譎的眼神，讓吳文予分不清此刻的陸景究竟是誰。

“你是不是想知道一切？”陸景蠱惑的聲音在吳文予耳邊響起。

“嗯”吳文予木然的回答。

看著吳文予的眼神，陸景的腦中開始不停的響起一個聲音“不要說，不要說”

“既然這個蠢貨這麽不想讓你知道，那我就告訴你……”

陸景的短短幾句，將這些過往細數清楚。吳文予明白，自己虧欠陸景早已經數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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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你願意……”來不及說完的話被“咚！咚！咚！”一聲聲沈重的悶哼聲打斷。

屋子裏好像有人在不停的捶打著硬物。

“早就料到這蠢貨會壞事，親手解剖他最心愛的女人，這種感覺應該比解剖那一堆無趣的女人更有意思吧。只要你願意馬上躺在我的解剖臺上，我就替他原諒你，去自首。怎麽樣這個條件劃算吧，對了，裏面還有一個學生。本來已經打好了麻藥，只不過現在醒了。既然你來了，那就先解決你吧。”陸景看著吳文予玩味的笑了笑。

吳文予覺得，現在的陸景已經不再是自己當初記憶裏的那個少年。眼前的這個人嗜血癡狂完全喪失理智。她試著去喚起陸景身體裏的另一重人格，想用僅存的溫情和往昔的回憶。拉起被魔鬼遮蔽雙眼的善良男人。

可惜，這一切並不管用。

吳文予看著被陸景丟出來的男孩。蜷縮的身體窩在狹小的鐵籠裏，驚恐的眼神盯著此刻拿著解剖刀的陸景。“他只是個無辜的孩子，陸景，收手吧，放了他。只要你放過他我可以死。”吳文予接過遞來的解剖刀。

剛剛狂笑的男人，先是眉頭緊皺，繼而禁不住的顫抖。雙手痛苦的抱頭。

“文予，不要相信他。”陸景拼命的想要逃離吳文予身邊，身體不受控制的被櫃子撞到在地。“他……他說這些只是為了哄騙你自殺，他——他只是——啊——”淒厲的音節劃破長空，“他只是想要讓我親眼看著你死去，然後永久的吞噬我。”

“文予，快，握緊刀，刺過來。”此刻困在陸景腦子裏的兩個意識激烈的角逐。

吳文予拿著手中的刀，猶豫不決的閃躲，

“文予，讓我最後再抱你一次”陸景含著笑緊抱著眼前慌亂的女孩。

“結束了，真好，沒能讓你失望。”

一切喧囂就此歸於沈寂。

血一點一點浸透陸景的白色襯衫像一朵散開的妖冶黑色玫瑰，鮮活的炙熱從胸前蔓延滴落在吳文予腳邊，一滴、一滴、一滴……

“怕嗎？”他輕聲問，“不要怕。我永遠也不會傷害你。”

緩慢的語調，熟悉的嗓音，卻似一團無處不在的空氣，浸痛了吳文予的心。

她靜默無言的低頭看他，指尖忽然有些發抖，想要拂上陸景的臉頰。

警車鳴笛的聲音由遠及近……

其實，兩年前我回來看過你，只不過那時的你並不需要我。回到加州，發現家裏已經破產，被迫斷了生活來源，又被房東趕出來。後來遭遇車禍，遇到了章誠。他帶著殘缺的我開始進入裸貸，回國後，我發現你竟然也參與了，本想帶你逃離一切，但是那時候，我已經無法回頭，越陷越深……

這幾年漫長光陰，原來就射出這麽點光彩，幾句話就說盡，這場已然謝幕的錯過裏，他錯以為只是時光的一場遷移，卻漏算了最重要的東西—她的心。

兩個人遙遙對望，隔斷的漫長時光猶如一條斷橋橫亙在無邊歲月中，千帆過盡。這次，真的要放下了。文予，你幸福。陸景踉蹌轉身的背影在夕陽下被拉的很長很長，曾經的純潔的少年，如今變成沾滿鮮血的惡魔。即便是最後一刻，他還是不忍心讓自己失望。吳文予，站在原地失聲痛哭……

我的愛，看似簡單平凡，但一輩子只說一次。

此去千山萬水，經年累月。

只對你一個人說。

此去冬夏炎涼，顛沛流離。

半生殘失，如梗在喉，只為許諾你曾經的圓滿。

——陸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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