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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你守日出 我待月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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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文予緩緩地睜開雙眼,有一瞬間的恍惚,頭昏沈沈的,她撐著身體想要坐起來,卻覺得身上沒什麽力氣。這間屋子的窗口掛著厚重的窗簾,一絲光線也透不進來,讓她分辨不清是白天還是夜晚。

“你醒了。”吳文予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她偏過頭,尋找聲音的來源。

那邊有一個很長的書桌,上面整齊地擺放著一些小東西,還有一盞散發著昏黃燈光的小臺燈,那是房間裏的唯一光源。

桌子後面坐著一個男人,因為光線的原因,吳文予只能看清一個大致身形。他修長有力的雙手交疊在一起放在桌面上,手邊放著折起來的金絲邊眼鏡,折射出晦暗的光。他的背後,是整整一面墻的書。

他拿起手邊的金絲眼鏡,戴上,然後站起身,慢慢的走到墻邊,打開了頭頂的大燈,燈光傾瀉而下。吳文予瞇了瞇眼,燈光太盛,讓她有些適應不良,但她還是努力去看清對方的面容。站在墻邊的男子,側顏溫潤卻有距離感,——是顧清。

“歡迎來到我的心理咨詢室。”顧清的嘴角帶著疏離的笑。吳文予感覺今天的顧清不同於以往,渾身散發著清冷的氣息。

“我怎麽在這兒?”吳文予問他。

“你往那邊看。”顧清並沒有回答吳文予,用手指著書架對面的墻。

吳文予回過頭,看到那裏掛著一幅巨大的畫——梵高的向日葵。

“這個世界上,有光明的地方,就有黑暗。而生於黑暗的人,看不得有人生於光明,”顧清一邊說著,一邊走向那面墻,取下了那副向日葵,露出墻壁原本的樣子,深灰色的後工業感的水泥墻上,赫然畫著一只藍色的鯨魚。“這就是它存在的原因。”

“我,本就誕生於黑暗,偶爾能窺視一絲光明,我喜歡黑暗,因為那是那麽的真實,而你,我貪戀於你身上的光明,所以我要救你,我不可能眼睜睜看著你和我一起墜入深淵。”顧清目光深沈的看著吳文予,“讓我救你。”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麽。”吳文予從皮質躺椅上硬撐著站了起來,面對顧清。

“不,你知道。”顧清的臉上看不出一絲笑意,“退出吧。”

“自從答應你的那一天,我就退出了這個游戲。”吳文予的眼神不自覺的向右瞥了過去。

“你說謊,你知道每天給你發號施令的人是誰嗎?”顧清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悠悠嘆道,“是我。”

“我憑什麽聽你的。”吳文予覺得自己過去的一段時間就像一個笑話。

“你別忘了我是誰。”顧清的語氣漸漸變得嚴肅,他看了看手表,分針剛剛好指向了5的位置,四點二十,“時間到了,今天是第四十天,我要你,放棄。”

“那個人怎麽會是你?”吳文予想不明白。明明那次在便利店門口,顧清見到她手上的傷痕,才第一次知道自己參與了這個游戲。

“本來給你發放任務的人不該是我的,上次你答應我你要好好生活,然後呢?你依舊在每天領任務打卡,我從那個人的手裏交換來了給你發任務的權利,私自改掉了你的任務,不然,你怎麽可能還有精力來質問我?”顧清閉了閉眼,欲言又止。擡起左手摸了摸後頸。

——你不知道我為你曾付出多麽大的代價。

“所以我告訴你為什麽,你現在還能好好的坐在這裏,因為你接收到的指令,和他們不一樣。如果你正常的進行這個游戲,你現在,離死亡只有一步之遙。”吳文予能清楚的感覺到,顧清語氣裏帶著盡力克制著的沖動。

吳文予怔怔的望著他,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樣陌生的顧清。

過了好一會兒,顧清才緩了語氣,對她說。

“文予,你現在很危險,你要配合我治療,好嗎?”

吳文予看著顧清熱切的目光,她說不出拒絕的話來,過了半晌,她聽見自己說,“好。”

顧清讓吳文予坐回之前她睡醒的躺椅上,然後從門口的衣架上取下自己的白大褂,套在了襯衣的外面,把扣子一絲不茍的系好,推了推眼鏡,然後雙手插兜,向吳文予走了過來。

吳文予有點想吐槽顧清莫名其妙的儀式感。

“文予,我們的治療開始了,接下來,我要求你完全地信任我。”

吳文予感覺到今天的顧清氣場強大到可怕,她過了好久,才慢慢地說出一句,“我沒病。”

“雙向情感障礙。”顧清推了推自己的眼鏡,一本正經地開始科普,“又叫躁郁癥,那是心境障礙的一種,是指既有躁狂發作又有抑郁發作的一類疾病,患者一般會情緒高漲和情緒低落交替出現,循環往覆,意識清楚,邏輯性差。我懷疑你是雙向情感障礙。”

“你還記得你奶奶過世以後的那一周,你經歷了什麽嗎?”顧清沒有理她,自顧自地問了下去。

“我記得那段時間過得渾渾噩噩,白天就在為奶奶的事奔波,找墓地,找房子;晚上,整夜整夜地睡不著,不敢睡,然後我就不記得了。”

“那讓我幫你想起來,”顧清的聲音帶著蠱惑,華麗的男中音配上他清冷禁欲的氣質,讓吳文予的心居然漏跳了一拍。“相信我,我不會害你。”

顧清讓吳文予在躺椅上躺下,閉上雙眼。

“文予,準備好了嗎?”顧清的聲音帶給了她安全感,“現在,我就要幫你喚醒起,那段記憶。”

“文予,現在,放松你的額頭……然後,放松你的面頰……然後,再放松你的肩部……接下來是左手臂……右手臂……然後,深呼吸……你是不是感覺到自己的腹部有溫暖的感覺……你的呼吸很平靜……現在,放松你的兩側大腿……兩側小腿……雙腳”

顧清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傳入吳文予的耳中,她感覺到渾身用不上力氣,自己的腹部真的有一陣一陣的暖意。頭昏沈沈的,有些困倦。

“現在,你可以感覺到雙腳很溫暖,這股暖流會一直向上湧,通過你的雙腳到達你的腹部、胸部、頭部……現在你只需聽我說話,外部的聲音不必關心,所有的其他聲音都會幫助你進入催眠狀態……”

吳文予感覺自己的四肢百骸都湧動著一股暖流,她所聽到的顧清的聲音,像是穿透迷霧而來的,似鏡花水月,如夢幻泡影,並不真切。

“文予,今天是你參加這個游戲的第一天,告訴我,你發生了什麽。”顧清知道這將會給文予帶來痛苦,但是他還是狠了狠心,問出了這個問題。

“王,王姐告訴我,也許我奶奶的去世,和雅兒有關系。”吳文予像是陷入及其痛苦的回憶中,她的眉不自覺的皺在了一起,甚至身子開始微微顫抖。

“你告訴我,你到底是怎麽接觸的這個游戲。”顧清迫切的想知道,那段時間文予究竟經歷了一些什麽,他的女孩,究竟是怎麽變成現在這幅樣子。

“他們說,這是一個研究,需要志願者,也是一個搏命的游戲,要參加五十天,最後不用自殺的,到最後,只需要參與者好好說說自己的感想。”吳文予的聲音裏帶著絕望。“這世上沒什麽我可以留戀的了,活著也沒什麽意思,我不怕死,倒不如為這個研究做些貢獻。”

“你接觸的第一個任務,是哪一個?”

“照鏡子,直勾勾的盯著鏡子裏的自己,直到,對鏡子裏的臉產生陌生感……”

顧清看著吳文予,其實沒有什麽別的要問的了,其餘的,他早就知道了,無非是組織裏慣用的那些手法。

“你,心裏最重要的是什麽?”猶豫了好久,顧清還是問出來了這個他一直不敢去涉及的話題。罷了,就在今天,給自己一個交代吧。

“奶奶。”

顧清心口一窒,一口氣差點沒提起來。雖然他覺得自己在自虐,但還是不甘心的問道,“還有呢?”

“爸爸……蘇銘……雅兒……媽媽……”吳文予喃喃道。

“你覺得顧清怎麽樣?”顧清索性把自虐這一條路走到底。

“他好吵,話好多。”吳文予想都沒想,果斷脫口而出。

“你就沒有一點點喜歡他嗎?”此時的顧清開始在自虐這條路上尋求新的突破。

“沒有。”吳文予這次倒是很給面子的猶豫了一下。

顧清頹唐的看著前方,雖然是早就猜到的結局,但是親耳從她口中聽到,還是給他心中帶來了不小的震撼。

沒想到,吳文予的心中真的完全沒有自己。

他記得那次,他從那人手裏拿到給文予發任務的權利時,那人問他,你覺得你這麽做值得嗎?你為她付出再多,她都不會知道。他回答,無所謂值不值得,只是自己願意而已,只要她能好好活著,陪她走到最後的人哪怕不是自己也無所謂。

唯願她好。

他感覺像是已經走完了這一生,他此生的激情都在這短短的時間裏消磨殆盡。他不後悔這段時間的守候,哪怕是等來了這樣的結局。

算了,是他沒福氣。

君若無情我便休。

他只想讓文予記住,今生,有過這樣一個人,曾如此深愛過她,唯一深愛。

砰砰砰——心理咨詢室的門被大力的沖撞,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顧清心裏暗暗的嘆了一口氣,該來的,總歸是要來的,只是他沒想到會來的如此之快。

顧清從貓眼中往外看去,有些意外,只有蘇銘一個人。他打開門,讓蘇銘進來。

“呦,蘇隊長來了啊。”他的聲音裏辨不出情緒。“夠早的啊。”

蘇銘冷笑一聲,“我來看看顧先生又編造出了什麽驚天動地的謊言啊。”

“不管你怎麽說,蘇隊長,我心不假。”顧清銳利的目光透過鏡片,直達人心底。“文予在我心中,遠比你想的重要。”

那一瞬間,四處靜默,卻讓人清楚地感覺到暗自湧動著的危機。

吳文予悠悠轉醒,她發現房間裏多了一個人,她擡頭看過去,是蘇銘。吳文予的眼神迅速的躲避開來,心裏憋了一口氣。

吳文予一見到蘇銘,臉色變得奇差。

她不肯去看蘇銘,於是目光灼灼地看著顧清。

顧清不知道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麽,但終究還是舍不得看吳文予一個人,罷了,他對自己說,再幫他的女孩最後一次吧,過了今天,一別兩寬。餘生,他不會再去打擾她。

蘇銘感受到吳文予的異樣,心裏一痛,那天的話終究是傷她太深,是他惡語相向,言辭激烈,也是他親手,把她推離她的世界。

可他不會放手。

但是現在的情勢絕不是傷春悲秋的時候,他的對面,還站著清冷淩厲的顧清。

“正好我有許多話問你,顧先生。”

“願聞其詳。”

“顧先生今年34歲,你說是兒子過世以後才建立了心理咨詢室,不知道8年前的顧先生,哪兒來一個10歲的兒子。”

“是,我撒謊了,可這又能證明什麽呢?”顧清微笑,客氣疏離,隱隱透出幾分淩厲的霸氣。

“不知道顧先生過去的一年裏,往返俄羅斯那麽多次,都是去做什麽的。怕不是重操舊業了吧?”蘇銘步步緊逼。

“是又怎麽樣,不是又怎麽樣。金盆洗手?你說的倒輕巧,一只腳踏入狼群,還奢望活著回來嗎?有本事你就拿出我犯罪的證據來光明正大的抓我,我等著你。”

顧清站在那裏,盛氣淩人,這種百裏肅殺的氣勢,絕對不是裝出來的,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培養出來的。

“顧清,你當真以為我不能把你怎麽樣嗎?”蘇銘在氣勢上居然不讓分毫。

談判的時候,比的就是氣勢。

劍拔弩張,刀光劍影。

他們這種人,在談判的時候,一旦確定了底線,就絕對不可能屈服。

吳文予能感覺到一種逼人的氣場,極為壓迫。她只能楞楞的看著他們,完全插不上話。

“恭候大駕。”顧清的臉上透出肅殺的冷意。

正說著,樓道裏傳來了微不可查的腳步聲,窸窸窣窣,由遠及近。

蘇銘瞇了瞇眼,表情高深莫測,忽然一笑。“顧先生,你說我明知道這裏有一號危險人物,會單槍匹馬的來這裏嗎?”

“你別忘了,這兒可是我的地盤。”顧清笑得猖狂,霸氣恣意,怕什麽,反正他就只有一個人了。

吳文予張了張嘴,卻又什麽也沒說就又合上了,她發現自己還是不知道該如何勸阻這兩尊大佛。

顧清能明顯的感覺到危險的氣息在向他逐步逼近,這是常年的訓練留下來的敏銳嗅覺,走廊裏約莫有二十人,他赤手空拳,單槍匹馬,不一定能逃得掉。他深深的望了吳文予一眼,像是在做最後的告別。

蘇銘緊緊地盯著顧清的一舉一動,渾身戒備,目光淩厲。

顧清仿佛對他的目光毫不在意,越過他繞到書桌後面,彎下腰,從書桌最下面的抽屜裏,取出了一條白色的方巾,拿在手裏把玩,漆黑的眸子讓人看不出情緒。

他在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蘇銘和顧清對峙著,誰也沒有說話,好似在試探對方氣場的強弱一樣,眼光在半空中對撞,激起一陣激烈的火花。雙方誰比誰都狠厲,絲毫不留情面,想要把對方置於死地。

一觸即發。

吳文予何曾見識過這種場面,心中慌亂,手心也開始微微發汗。她甚至恨自己的無能為力,不能改變現在這個局面。

不知道過了多久,蘇銘失去了耐心,決定速戰速決,他摸了摸右手手腕上的袖扣,順時針轉了半圈,發出了一個進攻的訊號。

蘇銘的小動作沒能逃過顧清的眼,顧清的笑意帶著些嘲諷,但是他全身的肌肉緊張起來,像是一頭蓄勢待發的敏銳的豹子,呼吸也開始有些微微加重。

咨詢室的門發出陣陣聲響,終於不堪重負。隨著破門而入的聲音,幾十人迅速的從狹小的門口湧入了進來,荷槍實彈,裝備精良。

而幾乎與此同時,顧清用手中的方巾蒙上了吳文予的眼,迅速在她的腦後打了一個結。不知道他觸碰了什麽按鈕,從房間的四處噴射出濃厚的煙霧,瞬間灌滿了整個房間,熏得人眼淚都要流下來,無法正常的睜開雙眼視物。

顧清摟著吳文予,他知道,這次是真的再難相見了,他雖然表面上看起來風輕雲淡,似乎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在旁人眼中就連感情也是如此,說他放手放的從來瀟灑。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有多舍不得。他低下頭,在吳文予的臉頰上飛快的吻了一下。當做告別。

吳文予微怔,她還沒有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的時候,顧清已經消失了。

剛剛,她的側臉感到了一個幹燥溫潤的吻,應該是來自顧清的。

她聽到耳邊的很多聲音越來越遠,像是隔著一層真空一樣不真切,好像有人在指揮著撤退,好像有人喊她要彎下腰。她感到周遭的一切都和她無關,她就站在那裏,做不出任何反應。

吳文予感到有人用力的將她向一個方向扯,她別無選擇,只能跟著那人離開。

忽然她眼前的方巾被人扯下,出現在她視野裏的,是滿眼通紅的狼狽的蘇銘。

“蘇銘,”吳文予只是喊他,她想問他顧清抓到了沒有,又怕聽到顧清被抓的消息。

她往咨詢室敞開的門裏看去,裏面的煙霧已經消散了大半,露出原本的模樣。

裏面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

“居然讓這小子跑了。”

“可不是嘛,誰能想到會有人往房間裏裝這種鬼東西。”

吳文予隱隱的松了一口氣,但是她不敢讓蘇銘發現。

房間裏的煙霧完全散去了,蘇銘喊了一個人和他一起去房間裏搜集罪證。他不相信顧清會是一個普通人,他身上強硬的氣場不是普通人所能夠擁有的。

蘇銘二人仔仔細細地在房間裏翻了個底朝天。

一無所獲。

吳文予看著地上的那副向日葵,想著顧清這麽多年一定很苦吧,他身上的清冷恐怕是長久的孤寂養成的。

“走吧,文予,”蘇銘走到她身邊溫柔地說,像是怕叨擾了她一樣,“我得帶你去警局做個筆錄。”

於是吳文予坐著蘇銘的車去了警局。

一路上,相顧無言。

吳文予的手機響了一聲,是短信的提示音,她掏出手機,發件人是一個陌生的號碼,上面只有四個字——“別了,我愛。”沒有署名,可她就是知道那是誰。她感到心口有一陣燒灼的疼痛。

你守日出,我待月華,即使不能相交,也各自有各自的生命軌跡,也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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