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深夜裏相遇的人總是驚人地擁有相似的命運，於是人們在深夜裏互相取暖，互相安慰。

吳文予已經一個多星期沒有開過滴滴了，這天她決定重拾一下她的副業。可能是周末的緣故，生意出奇的好。剛送完一名乘客不久，就有了新的訂單信息，看到乘客的位置離自己不遠，吳文予就接了單。滴滴軟件顯示乘客的上車地點是一家KTV，這家KTV吳文予曾經來過，是一家挺豪華的KTV，是個消遣的好去處。當車快開到KTV門口的時候吳文予看到門口站著幾個人，其中一個女人向自己招了招手，吳文予知道這應該就是那位乘客，就在她身旁停了車。

“是吳師傅吧”女人問道。吳文予點了點頭。

得到吳文予肯定的回答後，這個女人對身旁的一個中年男人說道：“王總，真的謝謝您陪我在這裏等車。您看，我的車也到了，司機是位女師傅，挺安全的。要不今天您先回去？”說完也順勢移開了男人放在她腰上的手。

“王總，今天真的謝謝您幫我簽了合同，照顧我的業績，我們改天再一起喝酒啊”

男人露出了意味不明的笑，擡手拍了拍女人的肩說道：“那就那麽說定了”

“一定，一定。”

男人轉身要走，女人面帶笑容揮了揮手，嘴上說著：“王總慢走，路上註意安全。”女人在目送男人的車開走之後才如釋重負的放下了手，臉上也沒了剛才殷勤的笑。她走了兩步打開車門坐在了後排的座位上。

“去開元小區”說完女人就閉上了眼睛靠在了座椅上。

吳文予照著她的指示開車，路上女人沒有說一句話，一直閉著眼睛似乎是在休息。吳文予通過汽車內視鏡觀察了下後座的女人，她畫著標準的職業妝，但妝容難掩她臉上的疲態。

在公司沒有破產之前，吳文予也跟著父親參加過幾場攜帶家屬的應酬，她一向都不喜歡這種場合。一群人在酒場上說著不著邊際的場面話。觥籌交錯間，還要像小孩子過家家一樣約法三章，誰坐什麽位置，一杯酒要分幾口喝完，先給誰敬酒，都有明確規定。明明都是些最最形式主義的東西，大家偏偏還要表演的聲情並茂，每個人都要信誓旦旦說一番祝酒詞。那故作深情的樣子，像極了結婚前男人對女人的承諾。每個人都演得有模有樣，可是，等散了場，喧嘩過後，大家都心照不宣的忘記酒場上說過的動情話。

不過那時有父親在，吳文予不用充當酒場上活躍氣氛的角色，也不用擔心被人家動手動腳。想到父親，吳文予陷入了沈思當中……

兩人都沒有說話，車內本來是一片寂靜。一陣突如其來的手機鈴聲打斷了吳文予的沈思也打破了車內的寂靜，女人看了眼來電顯示，直起了身子接電話。一開始，一切還算正常，只是女人接電話的神情有些嚴肅。過了一會兒，電話那頭傳來了非常雜亂、吵鬧的聲音，聲音大到連前排的吳文予都能隱約聽見。這時，這時女人的情緒也變得激動起來，激動到直接把手裏的手機砸了出去。手機砸中了前排的座椅然後反彈“咣當”一聲落在地上。

女人先是用手撥弄了一下頭發，然後靠在座椅上雙手掩面長呼了一口氣。她似乎是想用這一系列的動作消解內心的憤怒使自己平靜下來。

“不好意思，不去開元小區了，麻煩你送我去三丁目療養院吧。”女人說道。

“好”

三丁目療養院是一座位於郊區比較偏遠的療養院，雖然吳文予對一個單身女人深夜去偏遠療養院這件事情有些疑惑，但她也沒有多說什麽，按照女人的意思調轉車頭往三丁目療養院開去。

後座的女人依舊保持剛才的姿勢靠在椅背上，後來她好像是想到什麽似的，從包裏拿出了一包煙。

“介意我抽根煙嗎？”女人問道。

“隨意”

女人點燃香煙深吸一口然後呼出，煙味在車裏彌漫開來。吳文予熟悉這個味道，這是萬寶路近幾年在國內大火的薄荷味爆珠款香煙。

吳文予曾經有段時間特別迷這款香煙。那段期間她的情緒很不穩定，當她自己在一個人的房間裏時，就會點上一根薄荷煙。由身到心的涼爽，讓她感覺這塵世間好像也沒那麽浮躁了，細細品完一根煙後，房間裏全部是果香味的煙霧，讓人覺得心曠神怡，感覺體內戾氣的靈魂都被釋放出來。

“你這裏有Knockin on Heaven's Door 這首歌嗎？”女人突然問道。

“有，那我放一下。”鮑勃·迪倫的聲音從音響中緩緩傳出。

“你喜歡聽搖滾嗎？”吳文予問道。

“還行，沒有很喜歡，不過我喜歡這首歌，喜歡裏面的故事。”

“故事？”在吳文予的印象中這好像是首經典的反戰歌曲。

“一個人還剩一口氣的時候渴望救贖的故事。”

一段時間後，療養院到了。吳文予把車停在療養院的門口，女人沒有要馬上下車的意思，就直直的坐在那裏，像是在思考著什麽。

“您好，您的目的地到了。”

“哦，好”女人回過神來說道。

“師傅，這邊位置比較偏不好打車，你在這裏等我一會兒，我很快就出來，我坐你的車回去。”

“好”吳文予看了看周圍的環境，想著這裏確實比較偏僻，那麽晚了她一個女孩子也不安全就答應了下來。

女人深呼了一口氣，開門下車。

吳文予坐在車裏看著車外，路上幾乎沒有什麽行人，偶爾有幾條野狗路過。可能是因為剛才想到了爸爸，吳文予拿出了那張寫有爸爸電話號碼的紙條。她看著紙條，若有所思，她把紙條打開又合上，合上又打開，反覆了好幾次。

篤篤篤，敲玻璃的聲音把吳文予拉回了現實當中，吳文予把紙條往副駕駛隨意一放。

女人就像她之前說的那樣很快就出來了。只是她出來的時候紅著眼睛，明顯是哭過的樣子。她依舊坐在了後排的位子上，輕微的抽泣聲從後座傳來，吳文予能感覺到她在盡力忍住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吳文予遞了一張紙巾給她，問道:“你還好嗎？”

“沒事”女人在說的同時伸手接過紙巾。

可能是因為伸手這一動作的帶動，女人本就寬松的袖子往下滑動了一些，露出了一小截圖案，就通過這一小截圖案，吳文予就能斷定這是那款游戲。對於玩過這個游戲的吳文予來說，這個圖案是再熟悉不過的。

或許是跟蘇銘再一起之後被傳染的社會責任感，或許是深知這個游戲的危害。吳文予對女人說道:“你也在玩這個游戲，別再玩了。”

“也？”

吳文予擼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的圖案給女人看。

“有段時間發生了一些事情，我的情緒特別不穩定。”

吳文予突然想起車裏還留著一張以前顧清給她的名片，就騰出一只手來把那張名片找出來遞給那個女人。

“這是我的一個朋友，也是個很專業的醫生，你可以找他聊聊。”

“心裏醫生啊？不需要，我去看過了。你不用擔心，我已經不玩這個游戲了。不過，還是謝謝你的好意。”

“我能問一下你為什麽會玩這個游戲嗎？”吳文予問道。

可能是因為有著一些相同的遭遇，讓女人對吳文予有了一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感覺，她並不排斥吳文予，正好她今天也想找人說說話。

“我叫安琪，但我並不喜歡這個名字，我覺得這個名字對我來說挺諷刺的。我並沒有像我的名字那樣是家裏的天使，我的生長環境也註定我不會成為天使那樣。

我剛剛進去看的人是我爸爸，他有老年癡呆癥。他年輕時候是個挺精明的人，沒想到老了之後會變成這樣。可能是報應吧。用現在的話說，他以前就是個渣男，拋妻棄子的那種。嗯...也不能那麽算，他沒有跟別人跑了，只是把人往家裏帶，還帶不一樣的。

我媽是個特別軟弱的人，她只會一味的哭和忍，對了，她還會寄希望於求神拜佛，希望菩薩能保佑她的丈夫回心轉意。她是不是很傻？我爸有的時候喝醉後發酒瘋還會打我媽，就連我都知道為我媽反抗，可她自己還是忍著。

後來，她終於不用再忍了，她生病死了，到死她都沒有等到我爸回心轉意。我媽死後我就離開了那個家，我不想跟我爸待在一起。我從小就看不上他甚至有些恨他。其實我特別怕我會變成像他那樣的人，我從小最討厭聽到別人說我像他。

我在生活的各個方面都特別努力的想去做到不像他，甚至到了偏執的地步。但是我越刻意的想掙脫，卻反而將那部分的記憶在心裏強化。在我身上還是有很多他的影子，當我意識到這一點之後，我整個人都崩潰了，感覺我這麽多年的努力都是個笑話。憑什麽最終我還是變成了曾經最討厭的模樣。

那時候我工作也不順，你知道做銷售就是這樣的，要為了訂單去應酬各種各樣的人。你別看我今天表現的跟個老油條一樣，那時候跟客戶一起喝酒，喝到胃穿孔也沒有簽下一個訂單。由於我父母的原因，我在兩性關系上一直沒有安全感，我男朋友可能覺得跟我在一起太累了，也跟我分手了。

那時候就感覺自己被全世界拋棄了，生活也沒了意義。後來，我通過一個網站了解了這個游戲，就加了一個游戲群。這個群會定期發布任務，一開始都是些比較簡單的。在游戲中，完成指定任務帶來的越軌快感，以及這種競爭帶來的共在感、榮譽感讓我著迷。

群裏有一個人會專門監督我，看我的完成情況，監督我的那個人每天都會啟動QQ電話震醒我。但是我真的很不喜歡這種被人監視的感覺，後來我想解除，他居然想用我的家人威脅我，好在我留的是假信息。在游戲期間，如果不完成任務，他們竟然會威脅參與者。清楚這一點之後，我突然就醒了，我知道這個游戲並不能讓人解脫，它只是個類似邪教的畸形游戲。

很久之後，我在網上了解到了這個游戲策劃者對於這個游戲的看法，他認為有些人對於社會沒有任何價值，是生物垃圾，給社會帶來的只能是傷害，而他設計這個游戲，是為了把這部分“生物垃圾”清除掉。你說那時候我要是真的走到了最後一步，那我豈不是要成“生物垃圾”了？”女人撇了撇嘴。

“不過那件事之後，我就去看了心理醫生。她告訴我要學會跟自己和解，跟這個世界和解。在心理治療和藥物的作用下，我的情況慢慢好轉，也沒了自殘的念頭。我的情緒控制的也不錯，只是偶爾會失控，剛剛在來的路上就沒有控制住。”

“是因為你父親嗎？”吳文予問道。

“對。剛剛療養院的護工給我打電話說我爸在那裏大喊大叫，一直叫我的名字，怎麽勸也不聽，他們沒有辦法了才給我打電話希望我過去一趟。我在電話這頭也能聽到他的叫喊聲，想起了以前的一些事情，一時沒有控制住。”

“我聽說如果家裏有得老年癡呆的人，家屬是很辛苦的。”吳文予說道。

“相比以前，我竟然更加喜歡他得病之後的樣子，生病之後的他更像一個父親。有的時候，他下意識的一些舉動中流露出的父愛竟然讓我覺得挺感動的。今天療養院給每個人發了塊蛋糕當點心，他把它藏了起來，想把它留給我，他在那兒大喊大叫是因為找不到我。”

“所以，你能原諒你父親嗎？”吳文予問。

“我不清楚，其實當醫生跟我說讓我嘗試跟我父親和解的時候我內心是抗拒的，如果可以，我希望跟他不再有什麽交集。他得病之後，他後來的老婆就跑了，還把家裏的一切都卷走了。當他落魄的在街上游蕩的時候我把他撿回了家，我不是什麽聖母也不想來個摒棄前嫌的父女大團圓。只是我對他有責任，遺棄是犯法的，我怕坐牢。

相處一段時間後，我發現他要比以前討人喜歡了。本來我以為我們會這麽湊合著過下去，但有次我出門上班時忘了鎖門，回來後他就不見了，後來報了警才在一片泥地裏找到他，他一條腿陷下去了，出不來。如果發現的再晚一點人就沒了。這件事後我怕他在家裏出什麽事情，就把他送到了療養院。

他在療養院住的房間是多人間，其實我現在是可以負擔得起單人間的費用的，療養院可能是他人生的最後一站，照理說我應該讓他過得稍微舒服一點，可是我沒有。我覺得那樣會對不起我媽，憑什麽她到最後的時候什麽都沒有。

吳文予沈默了很久，因為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麽。過了一會兒她才開口說道：“我覺得你做的已經很好了。如果是我……其實我跟我父親之間也有一些問題，但仔細想想這些都是小事，我對他的怨恨更像是賭氣。”

“既然是小事，那就打個電話吧，那張紙都被你揉的不成樣子了。”女人指了指的那張紙條。吳文予笑了笑。

過了一會兒，開元小區到了。

女人對吳文予說：“謝謝你今天願意聽我講故事。”

吳文予拿起紙條晃了幾下，對女人說：“今天也謝謝你，為了感謝你，今天的車費就不用了。”

“那麽遠的路，來回的油費可不便宜”

“你的故事也不便宜。”

女人笑了笑，開門下車。其實，吳文予在內心深處是想原諒父親的，但她需要找個臺階來說服自己，今天她很不厚道的拿這個與自己萍水相逢的女人和她父親的故事作了這個臺階。

吳文予拿起電話，撥出了那串號碼。

世上的事總要經歷過才知深淺。多少人披發赤足，行吟在曠野裏，長夜遼闊，星火黯淡，唯有腳步凝重，跨過山丘和溝壑才不算遺憾。也有人三兩成行，停停走走，輕聲細語相談甚歡，所到之處皆不留痕跡。更多的人背負著行囊踽踽獨行，徘徊在小路上，磕磕碰碰，一心想要去往夢裏的地方。他們可能會經過對方，彼此之間打個照面，更多的時候他們一輩子都不會遇見。沒有人知道誰去過哪裏，是不是抵達了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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