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心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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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蜉蝣一場夢,不知何所起,不知何所終。

葉子落了一地,踩上去嘎吱嘎吱響。人間尚且有四時變幻,人生大抵也是如此。那麽現在,是冬天了嗎?時間的海淹沒每一個曾經掙紮過的靈魂,只有放得下過去的人才能上岸。

吳文予做了一個夢。

夢裏是一棵桂花樹,小時候,奶奶常帶著她敲桂花,桂花回家了會被揉進面團裏做成桂花糕,軟塌塌的,她總要偷偷藏一點面團在手心捏著玩,一會兒是小兔子,一會兒是小豬,直到廚房裏飄來香氣,她才會乖乖的坐在飯桌前。

桂花糕還沒有吃到嘴裏,就聽到外面劇烈的動靜。吳文予跑出去看,樹上的桂花突然全都自己掉下來,往相反的方向飄,她盯著看了一會兒,不知道為什麽突然就追著那些飛得很快的桂花跑,可是怎麽也追不上,想停下來,心裏卻好像有什麽無法停下的理由。就這樣追,再沒有盡頭。追到筋疲力盡時,來時的路突然不斷下陷,她沒有力氣了,直直地往縫隙裏墜。像一片等不到春天的葉子,落下的那一刻,只覺得自由和解脫。

原來是噩夢啊。就像她的人生一樣,有一個幸福的開始,卻潦草地墜入噩夢。

人間似夢卻不醒,回路滿霜無人停。

醒來的時候,不是熟悉的消毒水的味道,沒有吊瓶滴滴答答地打著好像永無休止的節奏。

“該給奶奶換吊瓶了。”

“不對,我明明只剩下自己一個人了。”

吳文予每天清晨的第一個念頭依然是那些改不了的舊習慣。

“奶奶,我昨天夢見小時候家裏的那顆桂花樹。其實我小時候每次總是想要很多桂花糕,卻又都吃不完,最後就偷偷扔掉。我喜歡和您去敲桂花玩,喜歡用面團捏兔子。”吳文予專心削著一個蘋果,自顧自說著話。

“小時候不知道幸福是有限度的,每次浪費和透支一點,就會離不幸更近一步。就像被我貪心索取卻最終浪費的那一盤桂花糕一樣,曾經輕易擁有的幸福沒有好好珍惜,現在才會夢到桂花自己長了翅膀,離我而去吧。”

“我知道我應該追上它們的,可我追不上,我很努力追了。我也不想放棄,可我真的覺得堅持不下去了。離我而去的幸福,如墜深淵的人生,對我來說都是無法擺脫的噩夢。”

“您能不能帶著它們回來?”

“能不能不要留下我一個人。”吳文予停下了削蘋果的動作,呆呆地坐著。她突然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削蘋果,明明自己也不愛吃的,倒是奶奶很愛吃。

以前的吳文予每天早上起來都會削一個蘋果,這樣如果奶奶醒來,就可以立刻吃到,可惜

最後都是進了自己的肚子。

習慣了的事,好像並沒有因為奶奶不在而終止。

沒有人等著她削蘋果了,沒有人像個可愛的老小孩一樣和她撒嬌說“再多讓我吃一小塊”吧,沒有人再跟她嘮叨吃蘋果的好處了。

此刻的吳文予,做什麽事情都能自然而然的聯想到奶奶。即使這些天一直努力過好自己的生活,可是夢魘總在提醒她,一切不過是她自欺欺人的假象。

這幾天吳文予還是慣常做著該做的工作,似乎比以前更加堅強,看不出有太多的情緒。

明明也很努力的生活了,不管經歷了什麽事,有奶奶在這裏等她,奶奶就像是風箏線,外面的風再大她也不怕,可是如果那條線斷了,哪怕一點點風,她都不知道會飄到哪裏去。

吳文予約了顧清,她早早地到了,一直到半杯咖啡喝完才等到顧清。

“顧醫生,我這幾天總是失眠,或是做一些奇怪的夢,想了想也沒有人可以問,就來打擾你了。”

“別客氣文予,我很希望我能幫到你。”

“我最近常常做噩夢,或是有時候突然不知道自己上一秒在做什麽,還會不自覺地走到醫院,就是我奶奶住的那間。雖然盡量讓自己若無其事,照常工作生活,可是這幾天,好像反而連維持正常的精神狀況都困難了。”

“文予,你要明白,人在受到挫折的時候會自然而然的產生消極和退避的心理,其實你可以順其自然一點,不要逼自己那麽緊。難過也可以,絕望也可以,沒有人要求你立刻治愈創傷,你這樣逼自己,反而是一種自損。”

“我沒有資格活在消極當中,我還有很多事沒有做完,我也想讓奶奶放心,我怕她牽掛我。”

“其實你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你只是逃避,如果說你前幾天是在裝作若無其事,那你這幾天就是在裝作不知道自己的行為,你想放棄痛苦的偽裝,從心而為,卻害怕承擔從心的後果,是嗎?”

“我不知道。”

“文予,試著停一下,跟著自己的心走,難過就痛哭,絕望就瘋狂。情緒的洪水如果被堵住出口,也許現在看似平靜無瀾,可總有一天會決堤。以你現在的狀態,也不太適合工作。我站在心理醫生的角度,也站在朋友的角度,希望你能聽我的,休息一下。”

吳文予想到這些天工作上的心不在焉,她決定聽從顧清的建議。

晚上她又走到了醫院,奶奶躺了許久的那張病床住進了新的患者,熟悉的護士見到她微微有些驚訝,卻像是彼此默契般沈默擦肩。以前總是希望生活能給她一點喘息的時間,可以不用每天都過得那麽累,現在才知道,比起不知道該如何虛耗這漫無目的的時間,她更願意把自己的全部交給奶奶,照顧她,陪伴她,等待她。

從醫院回去的路上,好幾天沒有動靜的手機突然跳出一條信息,提示她一百米之外有一位乘客。

“明明設置了休息不該有訂單的,也不知是系統故障還是自己又出錯了。”吳文予心想。

她並不準備接下這一單生意,手機裏機械的女聲讓她很煩躁,她伸手去按手機,想要關掉這惱人的聲音。幾天沒有操作,加上有些心不在焉,吳文予錯按了接單,她踩下剎車,手忙腳亂地按著手機界面。

這時候已經有人拉開車門坐了上來,吳文予一轉頭,看見一個背著書包的小男孩乖乖坐在副駕駛。

吳文予本來想讓他下車,但天色已晚,小男孩一個人也挺不讓人放心的,於是她打算送小男孩到目的地。

“姐姐,你是我遇見的第一個女司機哦!”小男孩自來熟地跟吳文予聊起來。

“是嗎。”吳文予敷衍地回答,並不想繼續無聊的話題。

路越開越偏,即使吳文予心裏覺得自己是沒有興趣也沒有精力管別人的閑事的,應該早一點結束這個意外的插曲,回家睡覺。可是小男孩一個人晚上來這麽偏的地方,她實在做不到不問。

“你的家住在這裏?”吳文予問。

“不是,我的家在剛才上車的地方。”

“那你這麽晚一個人來這兒幹嘛?”

“我的朋友住在這裏。”小男孩不自覺地撇了撇嘴,玩了一整路的手機游戲,手機嘟的一聲,終於消耗完了最後一點電量,自動關機了。

“也好,這樣就沒人找得到我了。”小男孩自言自語地嘀咕著。

吳文予正打算接著往下問,突然她看見前面有一輛冒煙的車,還沒回過神來,身邊的小男孩已經尖叫起來。

“姐姐!前面好像出車禍了!”

死亡。這個詞突然躥到吳文予的腦海裏。她痛苦地拼命搖頭,她只有一個念頭,要離開這裏,立刻回家去。

“小朋友你到了,快下車吧。”

“姐姐,前面出車禍了,我們不打電話報警叫救護車嗎?我們老師說了……”

“別說了!我只負責把你送到目的地。”吳文予下車要把小男孩從副駕駛拽出來。

“姐姐,你看到車禍居然不打算救人嗎?”小男孩的聲音有一些顫抖,“我的手機沒電了,姐姐……”

“你的朋友不是住在這兒嗎?你找他吧。”吳文予打斷他的話,發動車子。

“姐姐我是騙你的,你別走你別走,這裏沒有人的!姐姐……”小男孩快要哭出來了。

吳文予漸漸聽不到小男孩的聲音了。躺在地上的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她都沒有看清,她害怕看到那個畫面。一個人停止呼吸和心跳,像是從未存在過一樣冰冷地躺在那裏,那樣的場景,她不想再面對。

她開始想象躺在地上的傷者家裏有什麽親人,會不會也有一個像她這樣的年輕女孩。她會不會也走上和她同樣痛苦的路。

那一瞬間她覺得上帝很公平,並不是只把絕望帶給她一個人。她在人生的泥潭中苦苦掙紮的時候,別人又憑什麽恣意快活?

如果不是當初家裏破產,眾叛親離的狀況下奶奶因為錢錯過了最佳治療的時期,導致奶奶變成植物人,她現在又怎麽會徹底失去奶奶?那時候沒有人幫助她,現在又怎麽能要求她幫助別人?

“也許那個人傷的很重,一切救治本來也是無濟於事。也許那個人是惡人,因果報應。也許馬上會有其他人經過。也許小男孩會從那個人身上找到電話。”吳文予的腦海裏充斥著這些念頭。

“說到底,是我不想救他。是的,我不想。”吳文予一團糟的念頭突然平靜下來,承認了自己的內心,反而輕松。

“我的人生已經是一片黑暗了,我沒有任何指望了。努力也失去意義,比活著更痛哭的是沒有希望的活著。我想讓所有的人都和我一樣不幸。”

“所有人都該死,包括我自己。活著的痛苦總也數不盡,今天僥幸避開了,明天也會直直地撞上去。不如一起毀滅,像夢裏落下的那片葉子,自由而輕松。”

何必要那麽辛苦地挨過冬天?春天不會來了,即使還有下一個春天,也不是屬於任何枯枝敗葉的。

不如落下。

車子開出去幾百米,吳文予雙手還在微微顫抖,眼前仿佛已經看到了痛哭的陌生人,麻木地機械地流著眼淚,用頭撞向地板。不知是在哀傷逝者已矣,還是在哭她死去的良知。

吳文予看了一眼天空,一片漆黑的夜。

“餵,是120嗎?這邊春熙路的101工地附近發生了車禍,有人受傷了,請立刻派救護車過來!”吳文予一邊往回開車一邊打電話,她的眼淚終於忍不住。

一瞬間的惡意也是惡意,是內心的一處沼澤,橫生枝蔓,困住自己。吳文予想,她可能確實需要接受心理治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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