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殊途同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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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晚上,吳文予還是在市中心的寫字樓附近等接單,因為人員比較固定,她甚至有了一兩個常客。可今天她停的位置有點偏僻,在樹蔭下,令她更沒想到的是旁邊居然停了跟她一模一樣的車。沈長安,一個吳文予的常客直接上了隔壁的車,從她身邊開過時,她特意看了看搶她生意是何方神聖。那人居然出乎意料的好看,唇紅齒白,用當下流行的話來說就是“小鮮肉”一枚呢!

“呵,看來今晚的財運不是很旺啊!”,吳文予自嘲地笑了笑。她還是在原地等單,接了幾個不近不遠的單子,今晚的乘客也格外的沈默,極少數有人開口跟她說話,大多數人都倚靠在座位上。仿佛加班已經耗費他們全部的體力,甚至連跟她說話的力氣都沒有。送完最後一個客人下車,剛剛好淩晨,吳文予回到醫院,看了看熟睡中的奶奶,忽然覺得這樣的生活似乎也不太糟,至少奶奶還在身邊。

熟話說,“冤家路窄”這句話還真是沒錯呢!六個月後的一天她的第一個乘客居然就是截她胡的那個“小鮮肉”,而且他看起來好像被人抽了靈魂,渾渾噩噩,甚至連吳文予給他開了後備箱放行李都沒發現,直楞楞地把行李放在後排的座位上。上車之後,微低著頭,表情也看不真切。為了緩解這段看起來要沈默一路的車程,吳文予開口說了第一句話

“介意我抽根煙嗎?”,

“抽吧,能給我也來一只嗎?”

吳文予自己拿了一只,把整個煙盒扔到了後座,沒一會,後排傳來了劇烈的咳嗽聲。

她嗤笑一聲,“不會抽就別逞強,煙可不是個好東西。”

後排的“小鮮肉”也自嘲的笑了笑,“是不是個好東西,可不都說煙酒可以消愁嗎”

“喲,這是打算和我這陌生人聊聊還是只是為了借姐姐的煙吶?”

“你可真有意思,本來不打算說的,可再不說估計也沒機會說了”,他猛吸一口煙,吐出了大量的煙氣,好似這一大口終於給了他傾訴的勇氣。

“我喜歡一個人喜歡了八年,高中的時候就因為他只喝某個牌子的豆奶,那個豆奶後來產量劇減,每天早上為了買那瓶他喜歡的豆奶我都要騎車到城南的雜貨鋪買然後再騎車到城北的學校悄悄放在他的自行車框裏。有一次還差點被發現,我剛剛放進框裏,他叫住了我,說,同學,你有看到是哪個女生放在這的嘛,表情看上去十分困擾。我只能回答沒看到,他只能想到這件事只有女生會幹卻想不到暗戀他的是個男人。”

“五個月前,我好不容易又遇見了他,我在他公司門口偷窺他,他居然把我當黑車司機,我意外得知了他的住址。”吳文予心裏咯噔一下,那個男生該不會就是沈長安吧,這個世界也太小了吧。說到這,他還有些小得意,笑了笑,“我知道自己這樣做不對,可我還是控制不住想方設法地搬到了他的小區,還搬到了他的對面。然後我發現他並不反感和我做朋友,我就一點一點侵入了他的生活。我們後來甚至常常一起吃晚飯,聊聊籃球聊聊創業。他這個人很好接近,對人也沒什麽防備心。”

車外的路燈光映照在他白皙的臉龐上,明明看上去那麽冷淡的一個人,說到另一個人的時候居然會這麽溫柔。吳文予深深地看著那個後視鏡裏溫柔的快要溢出水的人,無聲地笑了笑,原來愛一個人是這樣的感受嗎?貌似突然意識到對一個陌生人表露如此熾熱的情感有些過於開放了,他摸了摸鼻頭,可能他自己沒發現他的耳朵尖已經出賣了他,紅的一塌糊塗。

話匣子一打開輕易是關不上的,他又開始說起了沈長安,“不過他這個人也挺笨的,和人合夥開公司,就什麽都交給那個人做,公司的法人也不是自己。最後那個合夥人卷錢跑了,給他留了一大堆爛攤子。不過最笨的不是他,是我,一聽到這個消息,我就把我父母離婚後唯一留給我的房子賣了。才賣了200萬,明明很擔心他,很想幫他,自己又不敢給他。還是拜托了他的朋友把錢給了他。好不容易他的難關度過了,我的房東又說要賣房幫家裏的老人治病,我好不容易找到的房子就這麽沒了。”聽到這的時候,

吳文予怔了怔,居然就為了個可能真正認識還不到一年的男人把自己的房子都賣了。這種不顧一切的情感,吳文予是理解不了的,家道中落之後,她除了奶奶甚至連親情都不大相信。如果真的有血脈相連,愛孩子勝過愛自己,那她的父親為什麽獨自一人去了歐洲,把這個負債累累的家留給了自己。連親情尚且如此,愛情這個建立在兩個陌生人基礎之上的感情,吳文予又怎麽可能對它抱有期待呢!

所以她覺得車後的這個男人挺傻的,為了一個男人掏心掏肺還不讓那個男人知道就更傻了,傻得徹底。

還沒等吳文予多罵車後那個傻男人幾句,他的聲音又適時響起,“那時候我就在想是不是連老天都不希望我跟他有所交集,都希望我趕緊遠離他。呵呵,你不知道那時候我真的有想過要不就此作罷吧”他的臉上再不覆之前的溫柔,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對生活的無奈和頹廢,隱隱還有不願面對生活困境的逃避,他一手遮住了雙眼,好似這般生活的磨難就不是發生在眼前了。

“可人生最狗血的是在你最絕望的時候往往還有一線生機,而下一次的懸崖底才會是你崩潰的原因。在得知我的情況後,他居然邀請我住到他的家裏,說實話我之前死都想不到有一天我會住到他的家裏。雖然知道自己應該拒絕,可你知道嘛,你一個人在追逐的路上太久,前面的那個人哪怕只是回頭看一眼,這都將成為你繼續下去的動力。更何況是和他共處一室呢”

“你不知道當時我有多緊張,我甚至以為自己的耳朵出現了幻覺,他說了第二遍我才確定他是真的在邀請我去他家跟他同住。跟他住在一起之後,我原本以為我心中的他的形象會大打折扣,可現實是我更愛這個真實的他了”

“明明很愛吃水果卻因為不想削皮不想洗常常不吃,明明很愛吃魚卻因為不喜歡挑刺強迫自己不吃,明明外表看起來是個理工男卻想不到內裏是個處女座整理癖。太多太多的沒想到,明明與我印象裏的他相差十萬八千裏反而讓我覺得這樣的他真實的讓我覺得可愛。”

“就像我說的下一次的崖底才是你崩潰的原因,可是我沒想到這個崖底會到來的如此之快。那天我們還是照常的我做飯他洗碗,我們聊著聊著聊到了《福爾摩斯全集》,而我們又對其中一個情節有了爭執。兩個人互不相讓,最後我們約定以為我房間的書的內容為準。就是這麽巧,那個櫃子平時我都鎖得牢牢地,那天偏偏沒鎖,而那本書又偏偏要掉到櫃子和墻的夾縫裏。他肩膀那麽一頂,我藏了八年的秘密就這麽赤裸裸地展現在了他的眼前。”

“他好似還不敢相信,拿起其中一張照片看了看,發現真的是高中時的他。一經確認,他馬上扔下了照片,急匆匆地離開,一會兒之後響起了大門關閉的聲音,他走了。我當時其實心裏隱隱有一種解脫的快感,我終於不用每天的擔心他發現我的感情了,終於我再也不能和他有任何交集了。”車後的男人說到這,無聲地笑了笑,可吳文予明明看到被雙手遮住的雙眼還是流下了淚水。

“我立馬開始收拾行李準備搬出他家,估計他現在連看我一眼都覺得惡心吧。可我這個人還真是死性不改呢,都要永不相見了,還是舍不得那一櫃子的東西。我一件一件的把它們撿起來。裏面有他高中時因為獲獎被貼在公告欄的一寸照,我偷偷把他偷了下來。還有我們高中換卡時,他替換掉的舊卡。甚至還有一次我偷偷跟在他身後,他的書包沒拉好,裏面的東西都掉了出來。他把其他東西都撿了起來,獨獨漏了一支筆。而這支筆就被我珍藏在櫃子裏藏到現在。”

“之後的事你也都知道啦,就是我收拾行李然後約到了你的車。而現在我也打算戒掉他這個人,放過他,讓他去好好生活。”話畢,他直直望向窗外,好似想記住這個給他留下最多快樂和痛苦回憶的地方,又好似只是拒絕和我這個陌生人再次交談。

不知是因為嫉妒沈長安有這麽一個愛了他這麽多年的人還是出於純粹的好奇,吳文予的聲音略微有些沙啞,“你就從沒想過告訴他和他在一起?”車後的男人輕輕地搖了搖頭,“為什麽?不說出口就真的連在一起的機會都沒有了。”

車後的男人自嘲地笑了笑,“在一起了,然後去向父母抗爭出櫃,一通天翻地覆的折騰後,父母終於勉強接受,然後呢,我們倆一起生活,小心翼翼地避開周圍的人但還是很可能被發現,有的人會接受有的人會排斥,有的人還會因此恨我們,有可能還會被同事知道,連工作都會受影響,再然後呢?”

他無意識地摸了摸唇,繼續說:“這些我都知道,我也不覺得是忍受,我只是,不願意而已。”“我不願意讓他過這樣的生活,他明明可以簡簡單單地過這一生,我不願意僅僅是因為我想要他,就讓他遭受那些他原本完全沒必要經歷的白眼和磨難。”他看著吳文予的眼睛,笑著說:“你不知道,就算是他想要天上的月亮,估計我都會為他借梯子夠一夠的。”

聽完這段,吳文予久久沒有開口,也許是正經與他的深情也許是感嘆命運的不公。之後他們就這麽沈默著一路,而目的地一所賓館也終於到了。車後的男人很自覺地下了車,在他馬上就要擡腳走遠的時候,吳文予叫住了他“嘿,介意認識一下嗎?我叫吳文予,很感謝你今天的故事。”沒走遠的男人,回頭笑了笑,“也很高興你沒有嫌我煩,我叫張寧。那麽有緣再見了!”說罷,張寧拉起了行李箱,揮了揮手,漸漸走遠。

平時恨不得一次接三四個客人的吳文予卻直到他走進賓館之後才離開。今天晚上對吳文予來說註定是一個不平靜的夜晚,這個故事的沖擊久久不能散去。為了自己的安全和乘客的安全,吳文予今天破天荒地提早收工。

回到醫院時鐘才剛剛指向十一點的方向,今天的她又開始了和奶奶的故事時間。她一邊給奶奶細細地按摩一邊把今天的故事緩緩道來,最後,她摸了**奶看起來更白的鬢角,喃喃道“奶奶,你說張寧是不是很傻呀!”說完這一句,她就用奶奶的手慢慢地撫摸著自己的頭,低聲說“奶奶我覺得我更不好呢,我連怎麽愛別人都不會,也沒有這麽愛我。奶奶,我是不是很可悲啊!”

說罷,一向在外堅強如神奇女俠的吳文予居然哭了,她的哭不是跟孩子似的哇哇大哭反而是和小獸一般輕聲嗚咽,因為她知道孩子大聲哭是因為可以引起父母的註意然後會被哄,可如今她的身邊誰都沒有,她又有什麽資格放聲大哭呢。她的脆弱只持續了五六分鐘,擦幹眼淚,她匆匆洗漱了一番開始睡覺,明天還有大量的工作在等著她,有時間傷春悲秋不如好好休息來的實際。

緣分這個東西,誰都說不請。多年後,張寧,沈長安,吳文予誰都沒有想到會再次相遇,可偏偏就是這麽巧,他們遇到了。而這時的吳文予即將成為一名母親,看到身前的兩人其他人都插不進的親密氛圍就知道張寧的深情終究是沒有被辜負。

她率先打了招呼,禮貌地詢問:“兩位介意和我這個故人聊聊嗎?”沈長安望了望身邊見了故人一臉笑意的張寧,點了點頭,“榮幸之至!”一行三人來到附近的咖啡廳,服務員來點單時,沈長安熟練地點了一杯拿鐵,一杯黑咖啡,甚至連拿鐵要加兩份奶這種小細節都交代得清清楚楚。吳文予促狹地沖對面一臉甜蜜的張寧笑了笑,張寧的臉不消一會就紅了個徹底。

吳文予笑了笑,還是一如既往的害羞呢,看來這幾年過的很好呢!

吳文予的牛奶上來後,她小抿一口,望向對面二人,“這幾年過得怎麽樣,沒想到一別就是這麽多年。你們倆可是我的乘客裏為數不多的終成眷屬的有情人呢!”沈長安拉起身邊人的手晃了晃,“沒看出來嘛。很好啊,應該說從來就沒有這麽好過。我聽阿寧說起過他把我們的故事都和你說了。”

“不過你和那時候看起來可真不一樣啊,誰能想到那時候一看就不好惹的吳文予居然也要當媽媽了。估計以前被你載過的乘客死也想不到吧,那時候一身刺的小姑娘居然會變得這麽溫柔可親,連說話都輕聲細語,果然是要當媽媽的人啊!你當時聽了阿寧的故事是不是特想揍那個男的?”

吳文予挑了挑眉,淩厲的樣子跟之前一般無二,“是挺像揍那個男的,不過我一開始就知道是你,我那時候看到過你上他的車,再結合張寧的說辭,一猜就知道是你。”沈長安拿起咖啡喝了一口,“小丫頭還挺聰明,其實阿寧離開我家之後我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去找他。因為我怕我擔不起這八年的感情,我怕我對他的只是感激不是感情,我怕踏出那一步。說來可笑,還是我身邊的一個朋友點醒了我,結了婚還會離呢,總不能因為吃飯可能會被噎死就從此不吃了。放手去追總比過幾年後悔,兩個人白白錯過好吧。我一聽還真是這麽回事,不過,我沒有立馬去找阿寧。”

“而是回了趟家,跟我爸媽坦白出櫃。我爸媽都瘋了,我爸拿起掃把狂抽我還把我掃地出門。其實我知道阿寧並不需要我向家裏出櫃,可我不怎麽做我就沒臉見阿寧了。我甚至是後來從朋友那裏知道他為了我買了房子,那一刻,我說不清自己的感受,只覺得又有點想哭又有點想笑,唯一能確定的感受就是很想、立刻、馬上見到阿寧。”

“我跟你說阿寧見到我的時候可傻了,一見我就跑,我追了一條街沒追上就在他家門口守株待兔。一開始我跟阿寧說要跟他在一起的時候他死活不同意,還跟我說喜歡我是他自己的事,他一點的不想和我在一起,讓我回去過我自己的生活,不要管他。可怎麽會是他的事呢,我也喜歡他啊!”說罷,他看了看身邊人,被人揭短的張寧還是有些不大習慣,耳朵尖又不爭氣地紅了,和沈長安相視一笑。

看到這一幕,吳文予也欣慰地笑了笑,眼裏滿滿的祝福。沈長安又開口說道,“你知道這個傻阿寧為什麽同意跟我在一起嘛?因為我跟他說我是一個特別自私的人就想找一個特別特別喜歡我的而且我在他的心裏要完全占據第一位的人結婚。怕他反駁我,我還問他是不是覺得我很自私、控制欲很強。我還讓他保證只喜歡我一個人,一直對我好,這個小傻子就這麽稀裏糊塗地答應。然後就被我套牢現在啊!”

聽到這個在一起的理由,吳文予跟多年前一樣楞了楞,原來真個世界上就是有這麽一個人,你所有勸服的理由都不能是為他好,只能呢故事為自己好,他將成全你的自私當作畢生的信仰。呆楞過後,吳文予無可奈何地笑了笑,張寧果然還是一如既往的傻,這麽多年一點都沒變。

也是第一次聽這段剖析的張寧,忿忿不平地說,“你才是傻子呢!”沈長安揉了揉他的短發,求饒道,“對對對,我才是那個最傻的大傻子不然怎麽當年差點就錯過了我們的好阿寧呢!”

看著對面一對的打情罵俏,吳文予懸了這麽多年的心終於落到了實處,當年那個講了自己的故事引得吳文予落淚的小傻子終於得償所願。明明應該是特別開心的事,吳文予卻有點想哭,不知是為當年無人可依的吳文予哭還是為當年愛了八年沒有得到回應的張寧哭。

短暫的重逢後,離別也悄然而至。張寧抱了抱吳文予,小聲道“謝謝你當年的傾聽,遇見你是我那個時候最開心的事。”兩人相偕而去,吳文予一如當年看著張寧離去這次也看著兩人離開,不同的是當年的張寧,心如死灰,而這次的兩人如膠似漆。吳文予笑了笑,“真好啊!”一回頭,發現她等的那個來接她的人就在對面,溫柔地望著她,等著跟她一起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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