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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冰山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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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瑾雖心有不忿,卻也不敢與慕容昭爭執,畢竟以內衛的手段,二柱早就被帶走,如今能這般客氣一聲,已經給了她天大的面子。

慕容昭冷面無話,端坐案前猶如泥塑,如瑾則是不知如何開口,便僵持下來,對面而坐卻相顧無言。

紅綢端了點心進來,查覺屋內氣氛凝固,便說道:“主子,給您換壺熱茶?”

“不用,慕容大人這便走了。”

慕容昭見如瑾直接下逐客令,眉頭幾不可見的皺了一下,說道:“二柱絕非無知小童,可識人辨物。”

“讓他眼睜睜的看著父親鋃鐺入獄,血肉模糊,這便是你的手段?”

“父債子還,天經地義。”

如瑾抿了抿唇扭開臉,冷笑道:“六歲,即便是多長了幾個心眼,也只是個孩童,能從他身上問何事!”

慕容昭手腕搭在刀柄之上,盯著如瑾的眼眸淡聲道:“內衛查到,在南陽時秦氏曾委身於一個貨郎,此人酗酒賭博成性,時常毒打她們母子,甚至還將尚在繈褓中的幺兒賣出,第二日猝死於家中井旁。”

“大人想說什麽?”

“仵作查驗是中砒霜之毒,然,家中並無旁人,只有五歲的二柱和幺弟。”

如瑾擡起眼看著慕容昭,說道:“誰知是不是旁人趁機殺害。”

“藥堂學徒曾見二柱買藥。”

查案之事內衛在行,慕容昭這般費口舌,無非是說二柱並非尋常稚兒,五歲便敢殺人,心智堅強的很。

慕容昭從不廢話,見如瑾蹙眉思索,便知她了解原委,淡聲道:“我派人來接。”

說罷便快步離去,門外卷進來一股冷氣,如瑾縮了縮靠近地上的火盆。

“阿瑾,沒事吧。”

“嗯,無礙,咱們回吧。”

關鋪,回了宅,如瑾心中有事便來來回回的在院中閑逛。太陽尚未落山,鋪了半院子日光,如瑾靠著廊柱,盯著地上睡熟的花臉貓兒。

“姐姐,貓兒真舒服。”

如瑾猛地回神,見二柱立在她的身側,便說道:“讓它睡吧,左右也沒什麽事。二柱,你不在屋內待著出來做什麽?”

二柱低頭笑了笑,眉眼看不真切,如瑾眉頭蹙起,拉著他往書房走去。

“姐姐?”

“既然你喚我一聲姐姐,我便要當得起你這聲尊稱。二柱,關於你父親、母親之事,你知道多少?你知道他們都是什麽人對不對?從你回來便未詢問過自己的母親,你怨她?你把父親的樣子記在腦子裏那麽深,是因為你想他?”

二柱扭著自己的手指,“他們都不是好人,但我也不怨恨。”

如瑾見他縮著肩一幅防備的模樣,不由放緩了聲音,說道:“我並沒有問責,是怨是恨我也無權幹涉,全看你自己作何想法了。”

“姐姐我……”

如瑾擡手制止他,繼續說道:“他們的事,自有了斷,倒是你,想如何活下去,我可助你尋一條路。”

二柱聞言一雙黑珍珠似的眸子盯著如瑾,小小的身子規規矩矩的跪坐在書案那頭,如瑾有些憐惜,不禁就想到了大哥,二哥小時候被罰的樣子,都是那麽小一團,戳在木榻上。

她喚了一聲,“二柱。”

那團動了一下,小聲道:“什麽路?殺人還是放火,我能做什麽?”

如瑾從書案前站起來,跪在二柱跟前,撫著他的臉說道:“這條命來的時候不能選擇,但以後的路是你自己踏出來的,我記憶中看到的第一個人是啞奴,腳上的鐵鏈聲音很大。我們生活在山上一處莊子,那時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麽,學著猴子爬樹,學著摘果子。有一天。那位老人帶我尋到家,可惜這條命太硬,天煞孤星。後來我就跟著那老人走了,如今我成了一個驗屍人。二柱,人的一生很長,你要好生活著,可明白?”

二柱的眼中蒙上水霧,如瑾在那波動的水紋裏看到一個流著淚的自己。

怪不得對二柱這般憐惜,只因那一段奔波寒冷的童年太過相似,那個年紀本該嬉笑玩鬧時,她們卻在小小的年紀懂得世態炎涼,人情世故。

如瑾一時傷懷,有苦難言,說著以前事便止不住落淚,自然也沒註意立在門邊的慕容昭。

他本是來說刀疤臉已到,卻聽了如瑾那番話,心中奇異般的發悶。

本不是愛聽這些閑言碎語的人,卻立在那處聽她們說了好久。

如瑾很久沒這般痛哭,只覺得頭疼,胸前是二柱的鼻涕,有些氣惱的轉身,這才看到慕容昭雙臂抱胸立在門邊。

甕聲甕氣的問道:“大人為何折返?”

“兇犯已到,天一亮你便帶他去。”

如瑾雙目發紅,還未說話,就見二柱忽然起身,問道:“姐姐,兇犯是我爹嗎?我娘也死了對吧。”

“是,你們到了青龍寺後,城中便發現死屍,其中一人便是你母親秦氏。至於你父親……我懷疑他知道你們的行蹤,試圖秘密接觸,卻被人阻止。”

二柱抱著腿,下巴擱在膝蓋上,說道:“娘死了也好,解脫了,她每日戰戰兢兢一點兒響動傳來就會抱著我們兩個,她先前在一個大戶人家做下人,就隨意嫁了個馬車夫,後來我們都逃了。她又嫁了倒臟水的,又嫁了酒徒,她死了心,只能去做……那些來養活我和弟弟。”

如瑾靜靜聽著,過了會兒身旁沒了動靜,扭頭一看二柱竟然靠著她睡著了。

“告辭。”

慕容昭看了她一眼,轉身出門。將二柱抱在床上,如瑾合衣躺在一側,直到晨鐘敲響她才起身將二柱搖醒。

“姐姐。”

“今日我會帶你去見他,那個地方會很可怕,到時候就抓著我的手。”

“我不怕,我要問他這些年到底去了何處!為何有人說他造反!”

如瑾點點頭,把兩個人都收拾幹凈,穿了厚衣袍走了出去。

“主子。”

“你們去鋪子裏吧,今日是那賀位管事來驗貨的日子,莫要多說,她若是挑剔便都應下來。”

暮草“嗯”了一聲,便將熱乎乎的香球遞到她的手上,轉身回了屋。

如瑾牽著二柱上了馬車,一路搖晃到大理寺,剛一下車赤一便面色嚴肅的迎上來,沈聲道:“隨我來,莫要四下亂看,專心腳下。”

“好。”

大理寺的監牢是建在地下,要踩著石階往下走許久,七拐八拐繞了幾圈後便分不清方位,可見此處關押的都是重犯,以防劫獄或逃獄之徒。

“有石階,小心。”

石壁上有火把,將濕冷的地道照的很亮,如瑾垂眼看了看二柱,見他正在小口喘氣,“累嗎?我背著你。”

“嘖,男子漢大丈夫多走幾步路有什麽!自己走!”

二柱一聽立馬直了腰氣呼呼的看著前面赤一的頭頂。

“馬上就到了。”

如瑾也呼了口氣,這裏面潮濕陰冷,還有血腥、腐爛、燒焦的各式味道,對於五感敏銳的人來說,無異於受刑。

“頭兒,人帶來了。”

如瑾從拐角處走出,擡眼便看到慕容昭手上拎著一根沾了血的漆黑長鞭,他身側火盆很旺,火光投射到他眼中,像極了地府的鬼差。

“過來。”

慕容昭只冷冷的說了一句,旁側的內衛便紛紛出了刑房,如瑾越過那些黑漆漆的刑具便看到綁在木樁子上的刀疤臉。

他全身上下鮮血淋淋,鞭傷,刀傷,火烙沒幾處好皮肉。

此時,擡頭看了如瑾一眼,沙啞的說道:“好久不見,袁如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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