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師父的疑惑，還不待想出頭緒，一連串消息就從洛陽炸了過來。

“改唐為周。”

“太後武媚娘正式為帝，號神武皇帝，睿宗被廢為皇嗣，賜武姓。”

“遷都洛陽……”

如瑾將那幾章紙條仔仔細細的撫平疊在一起，擰成了一根紙卷麻花，飛廉和暮草都垂著頭，面上都沒有多少喜色。

“行了，普天同慶的大喜事，哭喪著臉做什麽，這不是遲早的事，如今宗室、士族都被收拾的氣息奄奄，根本就沒有人能阻攔。”

暮草說道：“只是覺得恍然如夢，她竟真的做到了，做了一個女皇帝……”

如瑾點點頭，將那紙卷湊到燭火上點著，看著那簇火苗，說道：“對我們而言，女帝上位正是好時機。她看似掃清了障礙，但是對於女人為帝這件事，尚有許多人看不慣，匍匐在女人腳底……得有多少人不甘心呢！只要有人不安分，就會有案子發生，想來用不了多久，就有事上門了。”

飛廉一直愁眉苦臉，眉心上皺了個大疙瘩擡頭說道：“但是你若是去了那地方被人挖出身份可怎麽辦，皇帝一定會斬殺你這個漏網之魚。”

如瑾不由得摸了摸後脖頸，笑道：“你以為躲在這裏就安全了？吉水村礦山一案牽扯出父兄謀逆大案，我已身入局中，雖僥幸躲過滅門之罪，卻是後患無窮。陳家崗鬼哭案又牽扯叛黨餘孽，我依舊身在其中，只要我一天和袁門有牽扯，一天在江湖上擔著‘鬼手’的名頭就難以置身事外。”

飛廉想了想便點頭稱是，之前在追捕蛀蟲的時候被內衛截住，赤一 一改往日腦子裏漏風的德性，手段狠厲，計劃周密，生生就把那些蛀蟲從礦洞裏面熏出來。

有那麽兩個身上著了火四下瘋跑，被赤一的長鞭子一甩就掛在了樹上，由著那淒厲的聲音刺破了其他人的膽。

而這些屍首的死亡真相，卻被如瑾一筆帶過，結案的批文上赫赫寫著“匪徒藏匿山洞，被官差圍堵，害怕被處死，皆畏罪自殺”。

這就是鬼手阿瑾為何被惦記的原因，她的一雙手可以問屍，也可以掩蓋很多真相。

如瑾撥弄著盆裏的灰燼，撚了撚指尖說道：“收拾東西吧，朝廷恩賜不日便會來的，此次北上日後肯定很少能回來了，把那些重要的東西帶走，其他零碎便攏起來燒了，此處若是沒人看守，機關也擋不住所有人，還是燒了省心。”

暮草和飛廉聽罷都站起身離開，清點東西去了。

如瑾鋪開一卷紙，寫寫畫畫最後又燒掉，反反覆覆一直折騰了半夜。

兩天的時間，零碎的家當被挑挑揀揀剩下四個木箱還有四五包細軟，如瑾圍著轉了好幾圈楞是又扔出去許多，最後只剩了一個大箱和五包東西。

飛廉已經去鎮子上買車馬，如瑾便站在一旁看著暮草燒東西。

“這滿院子紅火，袁姑娘莫不是算到了有喜事？”

是霍驍的聲音，他來做什麽？

如瑾捂著嘴咳了一聲，從煙裏面走出來迎接，便看到同行來的慕容昭和他身後手持拂塵的宮中內監。

如瑾只匆匆看了慕容昭一眼，就被那內監的聲音打斷，他笑容未變與上一次一模一樣，對如瑾說了句接旨，便又是一通結結實實的賞賜。

如瑾沒有註意那些東西到底是什麽，只是一串名頭已經將她繞暈，“綾羅綢緞，金玉珠寶”好似有二三十種。

“恭喜袁姑娘，饒州真是人傑地靈，男男女女都是這般傑出，陛下很是欣賞你，特許你可以出入州縣衙門，行仵作之事，你的批案也可作為結案之用，袁姑娘以後行事方便了，這肩上的擔子就更重，還請多多珍惜身子。”

如瑾連忙跪下實實的磕了個頭，恭恭敬敬的接過了聖旨，斜眼看了眼陸陸續續放到屋子裏的賞賜，嘴角牽了個恰到好處的笑容，既不顯得驚慌又不會顯得太過於貪財。

見她淡然自若寵辱不驚，那內監讚賞的點了點頭，對一旁的慕容昭說道：“難怪能得了昭衛的讚許，袁姑娘果然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慕容昭面色依舊冷清，聞言只是沈聲道：“江湖野派雖沒什麽規矩，但是勝在品行不錯，但若是同正經官家出生的人一比就高下立現了。”

內監沒有再多說什麽，笑了一下又轉向如瑾。

“奴這就告辭了，宮中事物繁忙就不在此躲清閑了。”

如瑾連忙恭送，馬屁張口就來，“已經是第二次見內監了可見如瑾與您有緣，這是我們饒州特有的玉石，如瑾不才略通打磨之法，又請了個老工匠雕琢成平安墜，上面刻了經文，一個小物件望內監別推辭，祝您平安順遂，事事順心。”

內監沒有推拒接過來收到袖子裏，兩人又是一通恭維寒暄，才將人送走。

揉了揉有些笑僵的臉，如瑾兩眼冒著光轉身就往屋子裏走去，慕容昭立在一側見她梗著脖子越過他直直朝往裏面沖，伸手抓住她的後領。

“放手！”

如瑾正高興著，冷不防的被抓住，撲騰了兩下見沒什動靜才後知後覺被扯住後領。

慕容昭皺著眉心打量了她一眼，將近一月未見，她的精神還算不錯，眼神也清亮透徹，不似先前那般萎靡不振，便松了手隨口問道：“準備好了？”

“嗯，無論如何，這京師都是得走一趟的。”

“此次同我一路，到了洛陽你先找一處住著，聖上一向愛惜人才，必要時本官會舉薦你的。”

如瑾聞言正色道：“大人恩情，如瑾沒齒難忘。”

慕容昭沒說話，提步上了二樓書房，剛坐下抖了抖外衫打算靠著木板休息一會兒，便聽到外頭傳來陌生的聲音，頓了頓起身走到窗口朝外看去。

“袁姑娘，恭喜恭喜。”

“袁星，宣旨的內監現在還沒出城，你便要擡走禦賜之物？未免太心急了些！”

袁門的人……

慕容昭見如瑾似笑非笑的盯著對面的人，背在身後的手指狠狠的掐在聖旨上，骨節泛白，手臂繃直，顯然氣極，但是面上卻楞是擠出一縷笑容。

那個喚作袁星的只是微垂著頭，有些難為情的說道：“內監來宣紙隊伍排了很長，自然有人議論，既然如此我們便也跟著過來了。”

如瑾已經將手裏的聖旨摳了個洞，腳尖一轉便往院子裏的石臺走去，背對著袁星說道：“請便吧，東西都在裏頭。”

袁星的眸子閃了閃，低頭行了一禮，朝身後那七八個人揮了揮手，那些人魚貫而入，出來的時候手裏搬著木箱。

“多謝如瑾姑娘，我們會盡快將東西送到袁天師身邊，告辭了。”

如瑾沒有理他，只是垂頭盯著明黃的聖旨，手指沿著金線龍紋劃來劃去，那些人將木箱裝了車，便揚長而去。

她回身眼神中的失望與哀傷正好對上了窗口的慕容昭，有些僵硬的笑了一下，垂下頭。

他那般聰明，定看清了袁門的德行，哪還有十來年前的風采，一個個的，眼裏只能看到銀錢，什麽信仰、抱負早就化為烏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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