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齊富轉身瞪著如瑾，說道：“不用袁大姑娘在此危言聳聽。”

如瑾抻了抻袖口，站起身說道：“那日我與霍姑娘確實爭執了幾句，回家後便遇上有人在上游投毒，若不是我粗通醫理，此時早就一命嗚呼，兇手一人跳崖一人服毒，我亦不知何人想害我。”

“姑娘不妨直言。”

如瑾收拾之前漫不經心的樣子，正色道：“我只是想請霍大人為我討個公道，查一查這幕後之人。”

霍齊福氣呼呼的繞過地上的血汙，說道：“你如今不認罪，倒還喊起了冤！”

“大伯，袁姑娘不是兇手。”

如瑾看著他笑了一下，而旁邊的妙手卻冷笑道：“霍大人，她雖剛剛救了你，也不必這麽快就翻案吧。”

妙手娘子正要說話，如瑾便漫不經心的從懷裏拿出了那塊玉鉤頭。

她忽然大驚便要來搶，如瑾從腰間抽出短刀指著她說道：“驗什麽屍！你是來找它的吧，回去後你的主子發現了那東西少了一截，生怕被人發現身份，畢竟做的是大逆不道的勾當，對吧！”

妙手娘子手指緊緊的扣著棺材板，垂頭縮肩不知在琢磨什麽。

“我又能怎麽樣呢？”

緩緩的，她順著棺材滑倒了地上，從腰間翻出一個東西，摩挲著小聲哭泣，遞給霍齊福。

哭道：“母親已死，我被賣來賣去，最後被人擄走，關在暗無天日的大院子裏，我們有很多人，被逼著學各式各樣的本事，我被安排到仵作行，學的都是些和死人打交道的法子……我害怕、無助、但是我如何鬥的過那些人！舅舅，表哥，我是妙香啊！”

如瑾背手而立，垂眼看著她痛哭流涕。

霍齊福捧著那塊與激動不已，霍驍則不可置信，眉頭緊緊皺起。

居然，出了認祖歸宗的戲碼……

霍齊富蹲下身，輕聲問道：“你的母親是……”

“霍蓉玉，這塊玉是我娘臨終前給我的，她走之前說過，樂平霍家，就是我的本家，她說小時候是舅舅背著她從老家一路逃荒投奔親戚，又是白手起家一步步走到今日，是她不孝跟了壞人，棄了哥哥，她一輩子都沒有開心，一直懲罰自己。我十歲時，她得了重病，卻不肯喝藥，說是在贖罪。”

他臉上的肉顫了顫，喃喃道：“怎的不回來？”

“娘說沒臉回來看您……”

霍齊富將她浮起來，臉上老淚縱橫，看得出是真的疼愛那個妹子，這副沈痛比霍香離世時都重。

“小玉怎麽這般傻啊！我何曾怪她。妙香到底是誰在害你，我定將他們碎屍萬段！”

如瑾忽然插話，“是啊，妙香姑娘，既然你如今有長輩撐腰，不妨說出身後之人，我們也好為你討回公道。”

“我不知道，我整天被迫去看那些死屍，我必須聽他們命令，我本想救下霍香妹妹，我……”

霍驍上前一接，妙香便倒在了他的懷裏。

如瑾冷笑了一聲，有心上前給她人中紮一針，卻被慕容昭攔下。

出來時，月色大亮，襯的慕容昭臉色更加清冷淡漠，如瑾撇撇嘴嘲諷道：“折騰了一番，倒是成全了一場千裏認親。”

“霍齊福雖是霍家子弟，少時卻極為辛苦，母親不被家族所喜，便在山莊生活，母親死後與幼妹相依為命。二十多年前，遠嫁一個富商，卻不料一年後，對方拿到全部陪嫁迅速消失了蹤跡，霍蓉玉也沒了消息，那時候她她女兒已經三歲。”

如瑾瞪大了眼睛說道：“珠胎暗結？怪不得說沒臉回來……”頓了頓，忽然扭頭看向慕容昭，“我師父難道就是因為此事和他結怨？”

“據說，當初是你師父為他蔔卦，挑了個妹夫，說是八字極合。”

如瑾揉著額頭，疑惑道：“師父怎的從未提及，而且他曾說過，萬事皆可算，但唯有姻緣他是不碰的，怎會替這位霍老爺破例。”

慕容昭，說道：“內衛所查，至於其中癥結只有袁天師自己知道。”

兩人正走著，就見南邊夜空有一簇特別明亮的煙火亮起在半空中忽閃忽閃，過了會兒其他方位紛紛應和。

慕容昭沈聲道：“抓到了。”

“果然躲在廢礦之中！”

“你去通知霍驍速帶官兵到吉水村一代，出了城門有內衛引路。我會提前過去排查，有些事不宜太多人知道。”

如瑾點點頭，迅速掉頭往霍府奔去。

慕容昭躍至高處，見她的身影進入霍府才轉身離開，在明晃晃的夜劃出一道黑影，竟讓人分不清是人還是鬼魅。

過了將近一個時辰，如瑾和霍驍才帶著縣衙的差役趕到了地方。

霍驍看著兩旁石雕似的黑衣內衛，不由得也挺直了腰背，他一眼就看出慕容昭的身份，內衛首領，武後最信任的昭衛。

“見過大人。”

“霍知縣，裏面有些零散的亂黨，你差人肅清。”

“是。”霍驍讓差役將那邊幾個半死不活的人拖起來，回身便看到如瑾大步朝一旁的石壁跑過去。

旁邊立著縣尉王崇喜，他滿目悲哀的看著如瑾，啞聲道：“大人的身體被釘在石壁當中，如果取出很快會血盡而亡，他說有話想同你說，所以……”

話還未盡，如瑾已撲過去，抖著手抓住胡廉正的衣角。

他被折磨的不成樣子，四肢肩胛都被燒紅的鐵釘釘穿，手腳全被砍去，身上更是傷痕累累，血聚了一灘，引來蟲蟻……

她抖著手緊緊的攥住那滴血的衣衫，定是有人想將他滅口，卻被官差阻了手腳。

他胸口上的刀傷被包紮，然而如瑾知道，胡廉正……活不了了。

所有鐵釘都嵌入骨骼，刁鉆的封住了出血的地方，也堵住了救人的後路，拔了是死，不拔還是死，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他油盡燈枯。

夜風吹來一股寒氣，帶著山谷中的潮濕，莞爾只覺得刺骨的冷。

“胡廉正。”

“阿瑾？你來了。”

胡廉正本來是垂著頭，聽到她的聲音費力的擡起頭，睜開眼努力的想要看清面前的人。

如瑾咬了咬唇，起身湊過去，捧起了他的頭。

“總算等到你來，別看我是個文弱書生，可骨頭硬的很，我撐了許久，我要等你來，看你最後一眼再走。”

胡廉正說話已經沒什麽力氣，說罷便看著如瑾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先前任何一次都釋然輕快，仿若這般死去他才是真正的解脫。

只是看向如瑾的時候，眼中多了一抹不舍與憐惜。

如瑾抽出帕子將他臉上的血跡擦幹，露出那個清秀俊朗的模樣。

眉間的憂愁散去，他的微笑明朗又溫暖，好似夏日的涓涓細流無聲而過。

“案子一發生你便知道他們來了是吧，你為何不離開！你明明可以不死的！”

“我不舍得走，阿瑾，自幼背負著那些無望的使命，害著無辜的人家破人亡，我累了，我也不想躲躲藏藏，在這裏死去很好，至少有你。”

如瑾已泣不成聲，她見慣那些殘肢腐屍卻不敢往他傷口上看，只能垂眼看著他脖子上自己很久以前隨手送的一道護身符，紅繩褪色，小木牌卻光滑潤亮。

胡廉正忍著痛，吸了口氣垂頭笑了幾聲，說道：“誰讓我欠了債呢，到時候該還了，阿瑾不要哭，我不疼。”

如瑾笑了下，很輕的在他的肩上碰了碰。

“怎麽會不疼，你怎麽會不疼！”

以前隱約是可以感覺到胡廉正對自己照顧，但是她從未想過會有這麽深的情感，待看到他眸子裏自己滿臉淚痕時，不知是在哭他一顆心錯付，還是自己沒能在他活著的時候認認真真的看待此情。

“對不起，胡廉正，我不知道你竟然……”

竟然，真的喜歡我，喜歡一個成日裝神弄鬼，裝腔作勢，坑蒙拐騙還往屍堆裏鉆的野丫頭。

“你……還是十二歲的時候，就帶著暮草走南闖北了。我在揚州的酒仙樓上看到你的時候，你們正站在桃花樹下，和賣餅老丈天南海北的閑聊，楞是哄著人家白送了你兩個蔥花餅，咳咳咳……好聰明的小姑娘，連耍詐都那麽可愛。”

如瑾想到當時一個傻小子在那裏偷看自己狼吞虎咽的吃餅，就哭著哭著又笑起來，擡手抹了臉上的淚，抖著唇說道：

“你為何不說，或許我……”

胡廉正搖了搖頭，打斷她的話，“我知道，總有一日他們會找到我的，我不想連累別人，尤其是你。我以為都這麽多年了，他們已經被殺了，可是陳家崗一案發生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完了……李正已死，很快就是我，背叛之人都要被懲戒，上天入地至死方休。”

如瑾站在風口上，頭發粘在臉上狼狽不堪，但胡廉正還是像端詳一個珍寶一樣，不舍得錯過半分。

他說著說著，眼中的淚滑了下來，哽咽道：“如瑾，我這一生做了太多錯事，所以註定配不上你，如果有來世，你可願意……願意等我。”

“好，揚州城，酒仙樓我們約好了，你……你一定早點來。”

“嗯。”

如瑾垂著頭，聽他淺淺的笑了一聲後，便沒了回音。

“胡廉正！”

她晃了晃那具冰涼的身子，壓抑著哭聲，伸手抱住他血淋淋的身體跪在地上，不停的道歉。

怪不得，總是感覺你眉角憂愁。

你將所有銀兩都用來安葬村人，說自己沒有花錢處。

怪不得，你總是對李正的遺孤那般關懷，著急的為他奔走，找一個好人家。原來，你心裏這麽苦。

“對不起……下一世如瑾在這裏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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