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後。

八月，饒州溪林村。

如瑾端坐在書案前翻看著暮草從長安百花坊買來的消息，臉色陰沈嘴角緊繃，待看罷擡手便將茶碗摔了出去。

“啪”天青色茶碗被摔成的粉碎，茶漬濺落一地。

她將手中的紙張揉成一團扔到火盆中，隨後起身站到窗口，看著雨後竹林，咬緊了嘴唇。

兩年的時間，大唐宗室幾乎被屠戮殆盡。

越王與瑯琊王，“二王之亂”一案不過是個開端，武後一紙令下，前後斬殺宗親及官員多達千人。

韓王李元嘉、魯王李靈夔、黃國公李撰、東莞郡公李融及常樂公主，通通被誅，死的死，流放的流放，這些皇子皇孫，尊貴的血脈皆改姓為虺（hui)氏，辱其暗中毒蛇，可見武後恨極了這些人。

兩年剛過，便又造殺孽。

密報中稱：“許王李素節之子李璟等宗室十餘人全部伏誅”，這一次又將有千餘亡魂入土難安。

暮草將地上的碎片收拾起來，輕聲問道：“又出事了？”

“死人罷了，每年都有這麽一回。”

“武後又動手了嗎？”

如瑾回身靠在窗口，看著暮草說道：“她什麽時候停過手，明裏仁德暗裏狠毒，我們能看到的可能都不及十之三四。”

暮草見她眉峰高挑，眼神銳利，整個人充滿戾氣，抿了抿唇走過去說道：“你又何苦這般生氣，當初你不是也說過，明堂落成，《大雲經》頒行天下，武後必定會出一次狠手。哪個皇帝上位不會殺人，武後以女人之身為敵，定不會手軟。”

如瑾揉了揉額角，感覺到自己又在發怒，便長籲了口氣，跪坐下喝了口熱茶，輕聲道：“是啊，都是如此，我又何苦這般怒火中燒，方才衙役來是何事？”

暮草猶豫了一下，說道：“城外有一個案想請你走一趟。”

“怕是棘手的很，否則胡主簿不會貿然來尋我。”說罷又從旁邊取出一個木匣，將裏面厚厚一沓紙都拿出來扔到火盆裏點燃。

“你這是？”

“與其在這裏閉塞耳目，不如趕緊謀劃，以武後的淩厲手段，你看著吧，不出兩月，那龍椅上的便是她了。三年之期太長，我得提前出山。”

暮草蹲下身同她一起燒那些密報，聞言驚了一下，“這般快？”

“快？”

搖了搖頭，從中間挑出幾張，指著說道：“去年正月親饗明堂，大赦天下，造新字‘曌’為自己的名諱，今年二月，親自在洛城殿策問貢生，這些人與那些樹大根深的大家子弟可不同，寒門出生，苦讀十年一朝登科，那就是天子門生。”

“武後著實厲害。”

“還有這個。”

如瑾將墊了櫃腳的《大雲經》抽出來拍了拍土扔到暮草手邊，說道：“經文中有一處寫的是‘彌勒下世，當，代唐為天下之主’武後自詡彌勒普度眾生，可真是宏偉之志。”

慕草聞言，盤腿坐在榻上，說道：“也就是你們這些心思重的人整日琢磨這些，百姓知道什麽，吃的飽穿得暖，子孫可讀書科考，天下安穩無甚戰事，這便足矣。至於那把龍椅上頭坐的是誰，誰會在意。”

如瑾聽了慕草的話倒是沈默下來，此話有理。

她對武後有怨恨，便處處想其錯處，卻忘記這天下百姓不過是祈求萬事太平，所有的爭權奪勢不過是上位者的此消彼長罷了。

遂悵然一嘆，說道：“我倒是不如你想的通透。”

暮草將火盆拿開，又重新給如瑾添了茶水，輕聲道：“那，胡主簿的事你要接了？”

“接。”

“袁師父若是知道，怕是又要說你，當時不是說守孝三年嗎？”

如瑾斜靠著憑幾，抽出一卷棋譜，說道：“三年之說不過是緩兵之計。”

暮草端著茶壺猶猶豫豫，不知想說什麽。

如瑾見狀笑了一聲，“怎麽了？有話直說便是，咱們之間還遮遮掩掩？”

“阿瑾，你是不是喜歡胡廉正？”

“噗……咳咳咳。”

如瑾將一口水全都噴在了暮草臉上，她木然的擡起袖子將水跡擦幹。

“你怎會這般想？我和胡廉正……虧你說得出來！”

暮草撇了撇嘴，說道：“你現在都十七歲的大姑娘了，也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胡廉正模樣又好人又和善，你們又時常一處辦案，郎情妾意不是正常的很。”

“荒唐，他好與不好同我有何關系！”

“先前也有好些人來相請，你不是都將人打發走了，還裝模作樣的說自己只剩下一口弱氣，怕問屍的時候被沾上臟東西！這次怎就不怕了！還有那些粗糙的點心，平日我費心做的糕點你看都不看，怎的胡廉正送來的你就樂顛顛的全吃了，還說春心沒動？”

如瑾嘴角抽了抽，笑道：“胡廉正送來的點心是市集最邊上的那家小鋪，先前遇上一對老夫婦，我和胡廉正出了些銀錢幫他們置辦的營生，所以每次都會捎些吃食給我，哪是你說的這般。”

“你當真不喜歡他？”

“暮草，你也不過十八，莫要如此婆媽，我現在哪有心思想這些雜事。幫我收拾一下，我去府衙尋他問問這次是哪裏出了事。”

暮草起身出去，如瑾便放下書卷，盯著火盆中的灰燼出神。

裏面有一則關於內衛的消息，他們依舊動作頻頻，殺貪官斬良臣，令人聞風喪膽。先前行事還算隱蔽，如今卻毫無顧忌。近日武後更是在朝堂上命慕容昭配刀出入皇宮。

這份尊崇可謂無人能及，雖無特定官職，卻儼然排在十二衛之上。

她閉上眼喃喃道：“兩年未見，慕容昭你可還記得當初應下的事？你會幫我入京麽？”

過了一陣，暮草在外呼喊，如瑾起身抻了抻衣角，便下了樓。

宅院離縣衙有三十餘裏，騎馬也就半個時辰。

胡廉正見她過來很是高興，搓著手一直道謝。

“大人客氣了。”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說道：“清瘦了不少，病癥已經消了？若是勉強你便回去吧。”

如瑾笑了一下，說道：“已無大礙，借著這機會，我也出來走走，常年臥病在床，我這胳膊腿都僵了。大人說說此次案子吧，是何處出事？”

“陳家崗。”

如瑾蹙眉，食指相扣，沈聲道：“陳家崗近年都安靜的很，未再傳神鬼之事，這一次是為何？”

胡廉正扣了扣書案，“鄰村來報官，說是陳家崗一代有貓妖作祟，夜夜嚎叫。我帶人去了一次，家家閉門鎖戶，確有蹊蹺。你懂得岐黃之術，所以想請你一同去看看。”

“大人也覺得有鬼邪之物？”

“自然不是，我倒是怕那村子出了命案，先前不敢打草驚蛇，尋你一同去更為穩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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