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草爬到如瑾身邊將她攬在懷裏，見袁天師擡手又要打過來，便懇求道：“袁師父，阿瑾病了，求你別打了。她只是……”

“只是什麽，我教她六爻蔔卦，剛剛學了個皮毛就以為自己能窺探天機，越王叛亂已成定局，你在這裏同官差蠻纏什麽！帶她進去，再敢胡言亂語，便給我滾出家門！”

家？

她的那個家已經沒滅門了！

如瑾渾身無一處不疼，師父的喝罵讓她恍然清醒，她不過是仗著與慕容昭有過那麽一絲交情，便挑釁激怒。

可是，她現在以什麽身份喊冤，垂頭思索良久，甩開暮草的手臂，她一人搖晃起身，走了出去。

天地昏暗，寒雨傾下，好似整個世間又回到蠻荒尹始，混沌陰沈。

她站在雨中擡眼看著天際，自言自語：“偌大的王朝，就容不下他們麽？父親操勞半身，兄長才獲麟兒，他們到底哪裏得罪了你，非得奪了他們的命！”

天雷陣陣，劃破天際，她晃了下身子摔倒在地。

身後有腳步聲，她轉身看過去，是慕容昭緩步走來。

他手臂上的傷口被雨水沖刷，暈出來一團血色。如瑾聞到血腥氣，忽然變了臉色，踉蹌的沖到樹旁，撐著樹幹吐了起來。

慕容昭在離她十步遠站定，看著她消瘦的背影心頭竟莫名酸脹。

她到底為何這般悲痛？真如袁天師說的那般？

如瑾並不知他作何想法，兀自吐的撕心裂肺。手指被粗礪的樹皮上磨出了血，緩了好一陣子才扶著樹幹站起來。

她回身朝慕容昭走去，立在他面前，仰著頭，眼神依舊清澈。

“慕容昭，你能否答我一個問題。”

“說。”

“吉水村的礦山真的是越王……越王的產業嗎？誰做的證？證物可信嗎？”

慕容昭垂眼看著她臉上的指痕和微微發抖的身子，眸子裏閃過一絲憐惜。

淡聲道：“劉福生原名叫全福生，他的父親正是李貞親隨，名全勝。他於十年前便來往於豫州和西域兩地，近年私下裏聯絡商戶，接觸胡商，頻頻南下饒州，在櫃房轉移大額銀錢，此次便是他與李貞手下司馬、別駕告密。”

“全勝？”

竟是全伯！跟隨了父親近六十年的全伯？

大概是四五年前，她回去與父親閑談，確實聽他和兄長說起礦山之事，還曾誇讚饒州一代礦產豐富，難道真的早有打算？

慕容昭見她垂首似是思索，便問道：“你與李貞父子相熟？”

如瑾擡頭看了他一眼，眨了眨睫毛上的濕氣，點點頭說道：“師父當年在朝堂之上亦有些舊友，潦倒時曾受越王救濟，所以冬日時，我都會去王府拜訪。”

“即便沒有此案，他與瑯琊王起兵謀反同樣罪不可赦，吉水村一案不過是順帶牽連。”

“我知道了，謝大人相告。”

如瑾沖他行了一禮，便越過慕容昭朝著自己的屋子裏走去，在錯身之際被抓住胳膊。

“袁如瑾，此事是謀逆重罪，非你一人之力可左右，莫要去沾染。”

“放手。”

“這是死罪！”

如瑾本已強壓下去的恨意又緩緩升騰，生不能盡孝，難道連他們的死亡真相都不能查麽！

“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無論如何，我定要去弄個明白。”

慕容昭正要說話，回身便看到袁天師打著傘站在木樓檐下，眼神沈沈的看過來。

“執迷不悟的混賬，跪下！”

“師父！”

袁天師冷聲道：“既然喚我一聲師父，那我便受的起你一跪！昭衛大人請隨我來吧。”

慕容昭松開如瑾手臂，她倔強的看著袁天師，“撲通”一聲跪在泥地上，他眉頭微皺轉身上了木樓。

暮草和飛廉跑出來也跪在如瑾身側，在雨裏無聲的哭了一場。

慕容昭隨著袁天罡進屋後便立在窗邊，側頭看著院內跪在一處的主仆三人。

“昭衛和如瑾相熟？”

“不熟。”

“哦？”

慕容昭冷眼看著他，長眉長須，白袍黑鞋。有幾分世外之人的模樣，但那雙眼中的東西晦暗不明，少了出塵之感。

他亦不喜別人這般高深莫測的試探，垂下眼看著刀柄龍紋，說道：“李貞父子叛亂之時，你在何處？”

回來的這般巧，真是因為能掐會算嗎？

如果是這樣料事如神，怎麽會算不出越王的事，看如瑾今天的反應，她之前確實毫不知情。

袁天罡擡眼看了他一下，旋身坐到案前，拿起茶盞說道：“我在南海一代游歷，在老族聚集之地住了許久，對外界之事知之甚少，此次，也是有人傳信來，我連忙趕回來。昭衛這般問，難道是懷疑我？”

“我只是聽聞天師最精於蔔卦，越王之亂這等大事，竟沒蔔出來？”

袁天師聞言坦然一笑，撫著胡子說道：“怕是大人查案久了，看誰都似歹人，見誰都要盤問幾句。我這一路走過來，從未遮遮掩掩，大可去查。”

“內衛自然會查。”

袁天師放下茶盞，依舊嘴角掛笑，並未指責慕容昭冒犯。

“既然如此，袁某便不打擾大人公務，加上家中雜事繁多，還請昭衛過些時日再來。”

慕容昭見其下了逐客令，眸子沈了沈側頭看向窗外。

如瑾臉上毫無血色，目光定定的看著身前碎石，頭發雜亂的貼在臉上，神情倔強，身後的挺拔翠竹都不及她眉眼間的決絕。

袁天罡摩挲著茶碗，看著他的身影，牽了一下嘴角。

說道：“如瑾性子倔強，但凡認定之事，往往一意孤行，我看她倒是對大人有些不同，你若不急著走，可否規勸一二，免得她年少無知，白白丟了性命。”

慕容昭收回視線，頷首應下，轉身朝外走去。

剛下了竹樓，便聽見袁天師將暮草喚了上去。

雨勢漸緩，山風又起，如瑾簌簌發抖，身子左右搖晃，忽然朝一旁倒了下去，飛廉本想將她抱回去，剛伸抓住如瑾的胳膊，便被斜裏伸出的手擋開。

他擡眼一看是慕容昭，便起身指著一處長滿雛菊的矮房，說道：“主子的屋子在這邊，我去煮藥。”

慕容昭點點頭，俯身將昏迷的如瑾抱起，她很輕，猶如一片濕冷羽毛，失了平日的輕盈與鮮活。

如瑾輕輕抖動，喃喃的往他懷裏縮去。

如瑾的屋子堆滿了書籍，到處擺著鮮花，掛著素色紗簾，沒有胭脂水粉之類的東西，將她放到床上，慕容昭便立在門口。

天幕沈沈，他心口一股濁氣難以發洩，本以為他帶來的賞賜，定會讓這個見錢眼開的女子眉開眼笑，誰知竟是噩耗。

床榻上，如瑾呻吟不安，他回身正要走過去，卻被疾步而來的暮草攬住。

“我為阿瑾換衣。”

“嗯。”

木門關閉，阻隔了慕容昭的視線。

而此時床上如瑾一直喃喃著“父親、大哥、越王府”這些話，暮草跪在床邊為她擦幹身上雨水，換了幹凈的衣衫，一番折騰下來，如瑾已醒。

“阿瑾，你要堅持住，我們都在你身邊。”

“我夢到父親了，他讓趕緊走，說大火就要來了。”

暮草咬唇落淚，說道：“是呀，他們知道危險，所以讓你快些跑啊，他們保護你呢，你看咱們都活著，咱們……好好的。”

一場夢過後，她精神好了些，聽暮草這般說也沒有反駁，只是神情淡淡的淡了點頭，然後說道：“暮草，請慕容大人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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