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堯早就棄用的通訊器上, 閃爍著接收到了八十多條訊息, 發信人“未知”, 地點卻顯示在第四星系。

這個特殊的坐標讓褚蕎不禁把它拿了起來，翻了翻上面的內容，越看臉色越難看。

——“你好？我是薩薩……”12/4/6059

——“我已經回到第四星系了，謝謝你們這段時間的照顧^ ^”17/4/6059——“……你好？可以看得到我的消息嗎？兄長和姐姐都不在家, 管家先生很嚴厲，跟白溪殿下的教習先生一樣……對了, 褚姐姐最近還好嗎？”6/6/6059——“那個……金焱說你沒有換通訊器，而且每天都會查收訊息的，我會打擾到你嗎？對不起……”7/6/6059……

——“……可以回給我一個消息嗎？就一條，回給我我就再不會打擾你了！”18/11/6061……

——“兄長要我與白溪殿下訂婚, 我不想嫁給他！穆……堯, 你幫我說說好不好？”4/7/6064——“我，我可不可以……”4/7/6064

……

——“我不嫁！我不會嫁給別人！哪怕……哪怕用盡所有的辦法！！”16/6/6068……

——“你……你當真不回覆我？你若開口，這筆交易我就應允！！”10/5/6075……

褚蕎看到最後，心中一片冰涼, 說不出的詭異感覺。

這個通訊器上一次的開啟時間是6059年4月9號, 也就是說在這之前穆堯就已經不再使用它了。在更換新設備時, 可以選擇“取消原設備未備註人的消息聯通”——即若不想再接收曾經知道自己聯絡標記卻沒有被添加備註的人的訊息，可以將其與新設備分離。

穆堯應是沒有保存薩薩的通訊器標記，而更換設備時又覺得從前年幼將自己的私人聯絡標記隨便告訴了太多人，於是幹脆選擇了“分離”，繼而導致薩薩的消息被分離到了舊設備上，被遺忘在了這個角落。

金焱一直對薩薩沒什麽好感官，隨口欺騙的應付更是造成了難以彌補的後果。

“系統，可以查到薩滿女皇的詳細信息嗎？”

“可以的主人！主系統剛才已經對我解鎖全部權限了！”

“好，快查。”褚蕎不再耽誤時間，將通訊器往懷裏一塞，踏出了透明空間。

原來他們都以為薩滿女皇報覆的對象是白溪殿下，可看到這些留言後，她才恍然明白薩滿一直想要引起註意的人是——穆堯。

這種近乎病態的方式著實讓她難以相信，得知一個人的通訊器有沒有更換並不難，她只需命人一查便知。可她卻仿佛陷入了一個死扣裏，將自己封閉起來，不願讓別人發現她心中的秘密，又不斷地麻痹自己。在她的封閉起的世界中，還虛擬了一個穆堯，而這個沒有用的通訊器則是她與那個虛擬穆堯鏈接的鈕環，她的心情會隨之起起伏伏，好像自己在與自己玩游戲，到了最後就分不清楚是想象出來的還是現實了。

這種心理狀況很有問題。

“報告主人！薩滿女皇一直在接受秘密治療，她患有巴雷洛福林綜合癥，這是一種評級為AAA級的心理疾癥，癥狀為……”

褚蕎肅著臉往外走，沿路有人想跟她打招呼，都被她的臉色嚇到，聲音卡在嗓子裏驚疑地讓開了路。

“夠了，幫我取出一輛空中代步車。”

區長正笑呵呵地舔著肚子，在其他幾位高層管理的簇擁下從城門口回來，就看見褚蕎在他面前登上了一輛黑色的圓盤狀的“小飛機”，“嗖”地一下消失在了眾人眼前。

“……”

***

穆堯帶隊來到了邢牙有意無意透出的藏身之地，與其他的異能者碰上。

通過這段時間的藥劑輔助和地獄式的訓練，穆堯這邊的異能者等級普遍高於對方，哪怕對上雙倍、三倍的敵人也毫不遜色。

註視著這一切的邢牙沒有料到對方的戰力如此強勁，面上露出一絲猙獰，扭頭狠狠瞪了一眼被控制在冰冷機器椅上的男人。

男人面色有些蒼白，撩起眼皮看了一眼，鼻間發出聲若有若無的冷笑。

邢牙走過來，扣住他的下頜迫使他擡頭，陰沈道：“尊敬的殿下，很快你的好兄弟們就過來陪你了！你，加上那群蠢貨，一、個、都、跑、不、掉！”

說完甩開他的頭，拿起了槍，大步向外走去。

穆堯他們沖破了外部圍攻，謹慎地踏進了唯一的一幢建築中。

空曠的廊道隱藏不住腳步聲，眾人索性擺出了背靠背防禦的姿勢，三三組合漸漸向裏面移動。

終於，在一間寬闊陰暗的大廳中，遇見了那個以槍支地，姿態霸道的男人。聽到腳步聲臨近，男人擡起了頭，一雙鷹眸陰厲逼人。

穆堯站住了腳，堅毅的下頜微微擡起睥睨的弧度，冰冷的聲音道：“邢牙，終於見面了。”

……

褚蕎根據穆堯手上的戒指定位趕到地方時，外面橫豎躺了許多異能者的屍體，她從空中代步車下來後，隱隱發覺前面的建築物裏的能量不太穩定。

系統球也向她發出了警告。

向前跑了兩步，褚蕎腳步一頓，猛地俯下身子護住了頭，就聽到面前“砰”地一聲爆炸，房屋被炸開，磚屑煙霧中，褚蕎看到幾個堅挺的身影扶著一人從裏面奔跑而出。

似乎方才經歷了一場生死較量，幾人原本的武器都不見了蹤影，行動間很是狼狽。

金焱率先看見了褚蕎，眼睛瞪大：“握湊！我看見了誰？褚蕎蕎？！”

穆堯倏地擡頭，神色一緊，瞬間邁開長腿全力向這邊跑來。

就在褚蕎想要迎上去時，忽然見廢墟中搖搖晃晃地站起了一人，轉過了臉來，朝著他們緩緩擡起了手臂。

“小心後面！！”褚蕎大叫道。

“護住殿下！”穆堯在同一時間扭頭吼道，金焱、柳長戟他們立刻將身形不穩的男人擋在了身後。

只有褚蕎眼神驚恐，奮力向著穆堯跑去。

笨蛋！他們的目標根本就不是殿下！是你！一直都是你啊——！！

邢牙的嘴角勾起一個不明的笑容，嗓子裏混沌地劃出兩個音，拼勁最後的力氣放出雷電一擊！

“呲——！”

與此同時，穆堯感到一股溫柔的光芒浸在了自己身上，暖洋洋的，在四周籠罩出一個圓圈。

光圈漸漸減淡，一個纖弱的身影不知何時出現在他的身前，又朝著他緩緩倒了下來。穆堯下意識地伸手去接，大腦卻一片空白，瞬間不能夠進行任何思考。

“……蕎……蕎？”聲音輕到低不可聞，眼神恍惚波動，帶著從未有過的驚慌和顫抖。

帶著她的身子跪倒在地，嘶吼道：“蕎蕎？！！！”

***

褚蕎重新恢覆意識時，發現自己正處於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封閉空間內，不是很大，長方形的，正好能把她裝進去。

……這是把她給下葬埋掉了？？？

胳膊擡起扯動到了手邊的輸液管，褚蕎這才反應過來這是什麽，立馬熟悉地摸索到頭邊壁上的按鈕。三秒之後，頭頂的蓋子漸漸劃開，燈光透了進來。

繼而一張張憔悴布滿塵土的臉面朝下環成一個弧度，從上往下對著她。

“……”

對視片刻，褚蕎不自在地輕咳一聲：“你們，誰能拉我起來……”

金焱剛探出了一只手，就在空中“啪”地被人給打掉。

“誰都不準拉她！”

其他人頓時都縮了回去，正襟危站。

褚蕎睜大了眼睛。

“尊敬的褚蕎蕎伯爵閣下，請您解釋一下那種時候跑過來是要做什麽？！作為稀罕而寶貴的治愈系異能者，手中還有系統！我若受了什麽傷，以您高超的能力一定可以治療好……就那麽擋過來！你以為自己是銅墻鐵壁嗎？！”穆堯剛開始還有些克制，後來幹脆雙目赤紅，情緒看起來極不穩定，配上臉上的灰和散下來的頭發，宛若一個從火堆裏拋出來的瘋子。

褚蕎耳邊嗡嗡的，同樣剛從隔壁營養艙坐起來的白溪殿下聽不下去了，伸手阻止道：“阿堯你小聲點，我們病號受不住這種音量。”

穆堯這才喘了口粗氣，自己降下了火，臉色依舊不太好看地盯著褚蕎。

褚蕎抿了抿嘴，眼神垂下來，小聲道：“我沒莽撞……我帶著異能去的，沒被他傷著，真的！只是被震暈了下……”

穆堯當然從醫療師那裏知道了她並沒有受到外傷，但這並不能抵消當時她在自己懷中倒下受到的驚嚇。

那一瞬間，他有想要拿整個第四星系來陪葬。

“蕎蕎寶貝！你醒來了嗎？！”熟悉的溫柔女聲從門外響起，接著那人帶著香氣閃到了褚蕎的營養艙外，美麗的面容露出來，帶著擔憂和心疼，“感覺怎樣？還有哪裏疼嗎？媽媽這就去叫醫療師來！”

“蕎蕎醒了？”又一個低沈的聲音傳來，高大肅挺的身影剛探過半邊，就被女人給推開。

“你湊過來幹什麽？讓你找個女兒都要這麽久，晃來晃去的竟礙事！還傻楞著……去叫醫療師來啊！”

穆堯體貼地別過了臉，裝作沒看見就等於聽不到。

等到身穿指揮官軍裝的男人聽話的轉身出去了，褚蕎“噗”地噴出笑來，“媽媽……您還是這麽不給爸爸留面子……”

“怕什麽？這兒又沒外人！”姿態優雅的女人無所謂地拜拜手。

穆堯正剛想彎嘴角，就感到肩膀被拍，耳邊女人道：“阿堯你也都看到了，我們家就是這樣，你遲早要習慣的，多跟你伯父學著點。”

“是。”穆堯神情一肅，站直了身子認真道。

指揮官大人很快帶著醫療室回來了，穆堯已經很上道的在女人一個眼神下，小心翼翼地將褚蕎從營養艙內扶了起來，方便做檢查。

給褚蕎後背墊上舒適的靠墊後，乖巧地站到了指揮官大人身邊，一副隨時觀摩學習的模樣。

等到檢查完畢，醫療室道除了需要休養外，沒有別的問題了。褚蕎的父母才松下一口氣，讓穆堯陪著後就先離開了。

他們現在還在返回第九星系的路上，要進行許多次星際穿越，還有提防著第四星系偷襲，一堆事等著去安排。

房門關上，屋內又只剩下了褚蕎和穆堯兩人了。

穆堯的臉色又拉了下來。

褚蕎指著他故作要大聲喊道：“好啊！你剛剛都是在我爸爸媽媽面前做樣子的！他們一走你就這麽對我！我……唔……”

後面的話還沒說出來，就被穆堯俯下身子傾數咽進了嘴裏。

他用力地親吻著褚蕎的雙唇，輾轉吮吸，微蹙眉的神色認真而專註，又帶著絲劫後餘生的瘋狂。

褚蕎先是楞了一會兒，接著唇角微勾，環住他的脖頸閉眸回應著。

直到她的嘴唇被親的紅腫發麻，穆堯才不甘地放開一些，鼻間相抵，喘息著狠狠道：“你什麽你！我的魂都要被你嚇掉了，到時候看誰還來給你當牛做馬？！”

“這個啊……讓我來想想？”

“想什麽想！除了我，你還想要有誰啊？！”看她現在眼神狡黠，還有興致來調笑自己，再也不是六個小時前那個要死不活的人了，穆堯又氣又好笑，悶悶地自己坐了下來。

“抱我出去。”褚蕎笑著沖他伸出雙手，眨了眨眼撒嬌道。

穆堯認命地起來攔腰將她抱出營養艙，剛走到床邊，就聽到她又命令道：“就這麽抱著吧，別松手。”

“好啊，那我可要好好掂掂，這坨肉能賣個多少錢！”穆堯低頭了了她一眼，上下動動手哼哼道。

褚蕎靠的很舒服，仰著腦袋耍賴：“賣不掉了！這肉已經有主了，是穆堯的，他肯定不賣，你死心吧！”

穆堯被她逗的一樂，“噗嗤”破了功，認輸道：“你說得對。不賣，說什麽都能不賣。”

穆堯自己先坐到了床上，讓褚蕎窩在他的懷裏，靠在胸口當墊子。

“之前是又發生了什麽事？你怎麽突然跑過去的？”

褚蕎笑容漸漸收起，還是將那個老舊的通訊器遞給了穆堯。穆堯接過來，一臉陌生的看著，不知這是誰的老古董。

“你……看一看裏面的留言，也多虧了這幾十條來自第四星系的留言，才讓主系統跟著一起找了過來。”

“……我的？”穆堯轉著看了看外面，覺得有點眼熟了。

“嗯，你的。”褚蕎見他點進了裏面，越看臉色越差，眼中的厭惡快要控制不住，最後忍著沒把東西咂出去，冷靜半晌，轉過頭來對著褚蕎。

“她有病？”

“嗯，她有病。”褚蕎點了點頭。

“……”

因為陷入了自己封閉起來的世界中，分不清想象還是現實，讓內心的變態欲望和自私、嫉妒愈發蔓延，不受控制，才造成了這一系列的境遇。

“平行的時空位面概念是我一直在研究的項目，系統那裏已經儲存了大部分數據信息，相信再過不久就會有突破性的進展。沒想到第四星系竟然更超前於我們一步，這種技術被薩滿挪作私用，真是可惜了。”褚蕎想著，輕輕搖了搖頭。

“呵，她既然敢這麽做，就要有膽子承擔後果。”穆堯冷笑著，忽然拿起了手中的老舊通訊器。

“你想做什麽？”不知為何，褚蕎忽然有種怪異的預感。

穆堯勾了勾嘴角，微揚起俊眉，手指快速地在那欄“未知”下面的對話框中回覆道：“旅程還不錯，現在正在和蕎蕎一起返程，可惜邢牙永遠留在那裏了。”

“……”褚蕎默默捂住了臉，有些不敢看對方會怎麽辦……“好了，搞定。”穆堯點完發送，確定信息顯示發送成功後，將通訊器丟在了腳下，踩上碾成了碎片。

“你太壞了……”

穆堯好整以暇，“現在她自己封閉起來的世界已經打破了，以前所做過的所有猜測、臆想、做出的結論，全部都被重新推翻了。至於以後，我只能說，我會在她變的更瘋之前，先讓她還了之前的一切不負責任的所作所為。”

“以後會發生什麽還不知道，但現在，我們回來了。”褚蕎拉住了他的大手，淺笑道。

“是的，我們正在返回第九星系的路上，快要到家了。”

“總覺得有點恍惚……不可思議呢……那個家已經太久沒有回去了，都覺得陌生啦。”褚蕎說著，揚起臉來，“你說，之前度過的那麽多世界，那些算不算我們的家呢？糟了，我也要被薩滿傳染的分不清想象和現實了……”

“那些是我們真正一起經歷過的，我們的生生世世，都不是虛擬的，是真實存在的。”穆堯認真的，一字一句道，“所有有你在的地方，都是我們的家。蕎蕎，辛苦了。”

“哼，當然辛苦了！你想要怎麽報答我？”

“我的餘生，都心甘情願的給你當牛做馬。”

“這可是你說的，來，小馬馬，來給背背唄？”

褚蕎壓在了穆堯的背上，那裏很寬厚，溫暖而又踏實，讓人一趴就想要趴個一輩子，她輕輕探到了那人耳邊，說著悄悄話：“不辛苦，誰讓我這麽喜歡你呢？阿堯，歡迎回來。”

穆堯在屋裏慢慢走著的步伐一下子停頓了下來，接著繼續馱著某坨肉走的更穩了。

屋裏的燈光有些暖，褚蕎被晃的有些困了，眼睛迷糊間，聽到他的聲音仿佛穿過了歲月的長河，清晰地傳到了她的耳邊：“蕎蕎，我愛你。無論在哪裏，無論你是什麽模樣，都很愛很愛你。”

110章 【番外】古代師徒（上）

褚蕎回到第九星系後, 將系統徹底升級了一番, 也掌握了薩滿當初使用的穿越其他時空位面的技術，並且比之更先進一步——可以準確地定位到選擇的那個世界中。

穆堯帶領的對第四星系的戰爭取得了階段性勝利, 被準許放一個大長假。

於是兩人閑的沒事, 便腦子一熱, 打算試驗一下新科技，重返從前經歷過的世界改變那些令人遺憾的結局。

臨走前, 主系統一臉的不確定道：“褚蕎蕎閣下, 您確定不要讓‘系統球’跟著去嗎？”聽的多了, 它也習慣了自家初生系統的這個外號, 叫的很是順口。

“不用了, 我們是要去感受真實的世界, 不帶這些作弊的玩意兒。”褚蕎拒絕道。

一旁的穆堯也跟著信誓旦旦地點頭：“是的，如今我也擁有著記憶, 足以保護好蕎蕎。”

“乖系統, 我們一同研究了這麽些年, 總不會技術不過關的，我相信你。”

主系統：“……”

面前有兩個不負責任的人, 腳下還有一個自覺被拋棄了的打滾不停的系統球, 主系統嘆了口氣，認命道：“好吧，那麽，你們打算進入哪個世界？”

褚蕎朝穆堯挑了下眉：“你定嘍！”

穆堯勾唇，安下了早就想好的那個按鈕。

兩架並排放置的營養艙緩緩合上，藍色的瑩光在邊緣處微閃，主系統檢查完程序，下達最後的口令：“一切準備就緒，現在請帶上頭盔，傳……”

話沒說完，就發現兩架營養艙裏都已顯示出了“傳送進行中”的標志，並沒有人在聽它說話。盯了兩秒，主系統突然咆哮道：“褚蕎蕎你這個愚蠢的人類！你忘了帶頭盔了！！！”

……

昆峒派為當今修仙界的第一大派，清樂峰的峰主褚仙君在摩河秘境中為解救被困的各門派弟子，強行打開了裂縫將眾人推了出去，而後與魔尊一同消殞在了秘境中。

他們雖然都是靈身進入的秘境，但魔尊為了尋求突破，將主身的本源丹也附在了靈身上；而褚蕎為了增強修為能與魔尊一戰，使用了最後一招——“靈主合一，萬物共涅”，將主身的力量也借用了過來，靈身死、主身滅。

掌門和留在昆峒派的峰主們見到褚蕎的本命燈滅了，既悲痛又難以置信，而穆堯一直不願相信師尊又欺騙了他，獨守著褚蕎沒有生息的主身在清冷峰上等待了一年又一年。

他一直在等著，師尊醒來的那一天。

***

穆堯睜開眼，入眼的是青色的紗帳，木質的床欄沒有什麽雕飾，幹凈樸素的像是沒有人住的樣子。

這一世的記憶蜂擁而來，將其他的記憶都壓在了下面，變的真的如同剛剛經過的一樣，鮮明又刻骨銘心。

少年時第一次登上昆峒派高不見頂的天階，被那個白衣清冷的仙人牽著手帶回了家；她親手為自己的縫制的衣服；在冰蓮開花時嘴角露出的淺笑；魔族攻上山時以一人之姿擋在了數千弟子身前，無畏無懼；陪自己回到了小時候的村落，並在小河青草邊答應了自己的追求，碧藍天空下將她抱起來，印下輕輕一吻……然後……摩河秘境中……

穆堯猛地坐直起來，沖進了裏屋。那木床上靜靜躺著一人，白衣如雪，黑發如墨，他輕輕走到了跟前，單膝跪在床邊，拾起了她的一只手腕。

白皙，纖弱，依舊那麽冰涼。

有一瞬間，穆堯險些以為蕎蕎並沒有跟著他一起過來，他又要獨自忍受失去摯愛的痛苦百年千年。

“蕎蕎……？”他小聲喚著，低頭在她的指尖吻了下，忽然感到手指動了！

床上的白衣人眉頭輕輕蹙起，不舒服地嚶嚀一聲，緩緩睜開了眼。

“蕎蕎？你醒了！”穆堯猛地將她摟進了懷中，臉頰在她脖子間親昵的蹭著，卻感到懷中的軀體漸漸地僵硬起來，接著在他還沒反應過來之時，胸口猛地一疼，就被巨大的力量撞到了墻上。

穆堯試著支起身子，嗓子裏突然湧口一口血，“噗”地噴在雪白的衣襟上。他擡起頭，看著那個白衣清冷的身影緩緩走到自己的面前，眼眸漆黑而清澈，平靜無波，看著他像看著一個陌生人。

她略顯蒼白的薄唇輕啟，聲音還有些沙啞：“你是何人？”

“蕎蕎，你……”穆堯睜大眼，難以置信地張口，還沒問完，又被呼了一巴掌。

“本尊的名諱，豈是你可叫的？”

“……”

穆堯扶著墻站起來，小心翼翼地朝她走近一步，“蕎蕎，你是在跟我玩游戲麽……”

“不許過來！再近一步別怪本尊不客氣。”

“蕎……”

轟——！！

存在了百年的木屋缺了一個大口，廢墟中，白衣墨發的清冷仙尊一步步地走了出來，對著另一個人又要擡手……“蕎……師尊，師尊！師尊您不記得徒兒了嗎？！”

“師尊？”白衣人停下了腳步，想了想，還是拍去了一掌，“不對，本尊並未收過徒。”

穆堯險險躲過，不死心道：“師尊你看我身上穿的道袍，上面的青竹紋是您親手繡上的！”

轟——！！

這回連個停留都沒有，白衣人冷笑一聲：“本尊從未刺過繡，小輩，還不肯說實話，就離不開我清樂峰了。”

“……”

與此同時，整個昆峒派上下都被驚動了，弟子們發現掌門還有各峰峰主都祭出法器跑了出來，神色震驚。火禦峰的舜英峰主轟開閉關的山崖，不顧身處進階的要緊關頭沖到了清樂峰下，見到了其他人。

“怎麽回事？那股氣息……”舜英強壓下丹田的不適，雙目還帶著赤紅，看向掌門的神情既驚喜又有些不敢確定。

“我們都感受到了。”掌門一一看過自己的師弟師妹，“我已讓元洛去……”

轟——！！！

峰上又傳來了巨大的聲響，幾人皺眉看去。

鶴唳道：“那小子在上面幹什麽，造反嗎？”

“聽這動靜，倒像是打架。”舜英祭出法器，準備上去。

“掌門師尊！師叔！本命燈……褚師叔的本命燈！”元洛一路追來，人未到聲音先至，一向穩重的昆峒派首徒從未如此慌張過，連帶著聲音都岔了氣。

好在隨他同來的柳戟快速接道：“褚師叔的本命燈又亮了！”

再看幾位修仙界大能哪裏還有蹤影，往常清樂峰上只有掌門和大弟子元洛可以直接通過法陣，此時情況緊急，其他人也都趁機跟著一起混了上去。

等他們全部站到了山頂，都被眼前的情景驚呆了！

原先的木屋早已化成廢墟，而化神期的褚仙君正追著自己的徒弟往死裏打，眾人見穆堯艱難而狼狽地躲著，臉上掛彩衣服破爛，再看褚蕎下手毫不留情，那一道道的看著都替他覺得疼……終於在褚蕎失去耐心，準備放個大招時，掌門出手將她攔了下來。

褚蕎回過頭來，神情清冷地站住，對著他微點頭：“掌門師兄。”

掌門壓下心中的激動，還是先關心了下穆堯，“師妹你這是……在做什麽？”

“有一個不知哪裏來的小輩擅闖我清樂峰，他不說實話，我正在教訓他。”

眾人將目光齊齊移向捂著胸口的穆堯：“……”

“咳，小輩？”鶴唳咳嗽了兩聲，“你是說……他？”

褚蕎輕哼了一聲，別開了頭，算是默認。

其他幾人神情覆雜地對視幾眼，元洛和柳戟已經過去將穆堯摻了起來，慢慢向這邊走了過來。

鶴唳本該因為褚蕎出現的狀況而擔憂的，卻不知怎地看到穆堯這個樣子就樂了出來，“嘿嘿，你是不是看這小子不順眼，那我來替你教訓他！”

褚蕎眉角不易察覺地動了下，餘光瞟了那個慘兮兮的家夥一眼，心裏某處竟忽然覺得他那落寞的神情有些紮眼，好像是自己對不起他一樣。微微糾結了一秒，還是轉過了身子，丟下句：“隨你。”

“師尊！”身後的人還啞著嗓子叫道。褚蕎腳底被他的聲音攪的有些黏，不知這種煩悶的情緒從何而來，蹙著眉繼續準備走開。

見她是真的不記得了，掌門連忙叫住了她：“師妹且慢，這名弟子名叫穆堯，是你唯一的徒弟。你當真……沒有印象了？”

褚蕎倏地站住，有些訝然地轉過身來，又仔細看了看穆堯的模樣。

她的弟子？真的是她的？

掌門師兄是不會說謊的……

但如果真的是她的徒弟，剛剛下手或許就重了些……褚蕎一時不知該用什麽態度面對這個陌生的徒弟，忽然又想到了方才這人叫自己名諱的無禮，剛軟下的眼神又冷了起來，語氣清淡道：“既然你真是我清樂峰的弟子，便不可目無規矩。罰你先去後山瀑布面壁三月。”

穆堯：“……”

……

昆峒派上下都知道了褚峰主“死而覆生”的消息，也都知道了穆師兄“失寵”的消息。

想當年一個五靈根的廢柴被褚峰主親自挑了去，在山門進學的開典儀式上還親自送到了嚴長老手邊……身上的道袍是師尊親手一針一線縫制的，又是洗靈根又是調養體質，就連入個秘境師尊都不放心分出半個靈身前去跟著，最後順帶著救了其他各門派的弟子一命……每每想到從前褚峰主是怎樣對待自己徒弟的，如今就有多麽驚訝。所有人和事都記得，怎麽就這麽巧，獨獨忘了自己最寵愛的徒弟了？

弟子們看向穆堯的眼神不由也帶了絲難以言表的同情。

好不容易三個月到期，穆堯急急火火地返回前山，發現木屋重新已經建好了。

然而只有一座。

難道是蕎蕎恢覆記憶，以後又可以住在一起了？？！

穆堯身子一激靈，有些激動。但吃過了教訓，這次就不敢太過放肆，站在了門口，稍微清了清嗓子，朗聲道：“師尊，徒兒面壁時日已過，特來求見師尊。”

半晌，屋裏傳出一個清冷的聲音：“進來吧。”

穆堯理了理自己的衣擺，又摸了摸頭發，見無不妥，這才邁步走了進去。身形纖瘦的白衣人正在盤坐修煉，聽到他的腳步聲，緩緩睜開了眼睛。

裏面依舊清澈，但漆黑的瞳孔裏沒有別的感情，這讓穆堯不由有些失望。

褚蕎察覺到了他眼中細微的變化，見他頭微微垂下去了，心裏隱約產生了一絲名為愧疚的情緒，但嘴裏卻說道：“本……為師先前受了些傷，記憶出現了些遺漏，若有什麽地方想不起來了，你不要自己委屈，講給為師聽便是。”

“不委屈。”穆堯答道。

褚蕎滿意地點點頭，“那好，你先去給自己建一座木屋吧，為師先前忘了。”

穆堯：“……”

如今他也是金丹修為了，建個房子也費不了多少事，咬著牙亂七八糟地堆了個勉強不塌的方架子出來，便扭頭回去覆命了。

褚蕎也不出去看看，繼續吩咐道：“我昆峒上下內門的弟子，都要去正雍峰進學，明日你便跟著去罷。”而後又頓了頓，想起了什麽，“你知道路嗎？若不清楚，便去找元洛。”

穆堯：“……”

他深吸了兩口氣，努力讓語調表現的心平氣和：“師尊，徒兒已是金丹修為了，進學也早已完成，不必再去了。”

“真的？”褚蕎面上的驚訝不假，伸出手來探了下他的內息，“丹結的很漂亮，不錯。”

穆堯還沒來得及高興，又聽她道：“但進學還是要去的，每年都有不同的長老講授不同的修仙理論，還有自己的感悟，每一處都有可能會令你受到啟發。”

褚蕎自覺自己初為人師，白撿了這麽大個的徒弟，已經很細心講的很面面俱到了，可那貨卻很明顯地拉下了臉，連個掩飾都沒有。

她的臉也冷了下來，“怎麽，你不願去？”

“沒有……我去……”穆堯有氣無力道，說著擡眼眨了眨，充滿希冀地問她，“那師尊，明天你會送我去嗎？”

“……”褚蕎冷眼上下打量了下個頭比自己還高了的徒弟，“送”？這麽大人了還好意思說“送”？

穆堯說完就自知沒有從前那麽好的待遇了，不由又嘆了聲氣，無精打采地垂下頭。

褚蕎在心裏默念著面前的是自己徒弟，不能總是生氣就走，看不慣就動手，忍了忍，好脾氣地問他道：“你若不願意去進學，那你想做什麽？”

穆堯沒想到她還會這麽問一句，擡起頭來，忽然認真道：“師尊，我想跟你學煉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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