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是護身符呀!(十六)

關燈
穆越登基後,為火焰軍的老部下們升官加爵,大半輩子為了保家衛國浴血奮戰,終於得到了肯定,一時間人人喜笑顏開。

不論是原來崇威侯府的一門三將,還是令敵人聞風喪膽火焰軍,在百姓心中的威信都由來已久,再加上祭天臺上龍祁瘋癲的表現早已讓人們失望,如今改朝換代並未引起大的躁動。

即便如此,穆越還是忙的不可開交。整頓朝堂,任用賢良,每每忙到沒工夫睡覺,他都恨不得翻出皇宮去找他大哥求助,但又一想到大哥的態度,便又只能懨懨地熄了念頭。

穆堯什麽職位都不願擔任。穆越給他在京城最好的地段新建了一座府邸,從此他便閉門在家,任誰想見一面都難。青玉僥幸留下一命,但身子變的極差,冷了熱了都會咳嗽不止,根本無法再伺候人,穆堯還是將她留在了身邊,不需要來伺候,反而叫了兩個小丫鬟專門去照顧她的起居。

穆玉自城樓墜下後沒能救得回來,被追封了長公主之位。

穆英和夫人不願住在宮中,仍舊住在原來的崇威候府邸,如今已經改名為穆府。

沒有任何名號,也不添任何虛職。他們就這樣閑適地住著,一邊用時間來平覆失去女兒的傷痛,一邊閉門謝客。好像打下了這個江山只是為了拖那不義之君下臺,之後又該如何便完全不關自己的事了。

於是穆越獨自待在宮中也常常苦惱。

其實他們一大家子根本就不想謀這個江山。如果君主仁義,他們更願意做那個護國為民的邊境之刃,哪怕死在了戰場上,也是馬革裹屍,死得其所。

不過如今事情已成定局,他既已繼位,還是會勤勉攝政,護的父母兄長一世無虞,也讓疆土境內的百姓能真正過上好日子。

穆堯喜歡看書,穆越便讓人將宮中藏書樓裏的書源源不斷地往府上送,喜歡的便留下,不喜歡的稍後再帶回來。

暮春的天氣已經轉暖。

這一日,穆堯靠在院中的長椅上,手中閑閑地從宮中剛送來的書中隨手抽了一本,只見上面寫著兩個字《鬼談》。沒有著者,看起來像是誰人的隨筆。

從中間翻開一頁,篇頭寫著“入夢魂”,字跡灑脫不羈。

穆堯略微提起了絲興趣,往下看了去。

“相傳鬼魂為了獲得更多的時間停留人間,有時會選擇一種捷徑——與人類作交易。即‘人鬼交易,以願換命’。”

“這種交易是在雙方同意的基礎上達成契約的,你情我願,各取所需。顧名思義,‘以願換命’是拿人類的陽壽為價,讓鬼魂實現其一個願望。不過雖然是個捷徑,但也很少會有鬼魂選擇這條路。”

“只因與人作交易的鬼魂,等同於把命寄存在了那個人身上,同生同息,不得離開。在契約結束前若那個人類出現了意外,鬼魂也會受到同樣的傷害,嚴重的情況下可能直接魂飛魄散。”

“與鬼達成契約的人類,在夜間可進入夢境中與鬼相見,而具體談論的內容,往往在醒來後會忘得一幹二凈……”

看到這裏,穆堯目光一頓,想到自己曾經與蕎蕎最初相遇時,也是只能在夢境中相見,等他醒來後也會不記得夢中的一切。

難道,蕎蕎不是藏在畫中的妖,而是……來與自己作交易的鬼?

不,在夢中除了幫蕎蕎做一些家務外,就是兩人一起討論兵書了。蕎蕎教給他了許多,卻沒有從他這裏收取過分毫。

況且,如果真的能用他的命來換取蕎蕎的時間,那麽他願意將所有的壽命都交出去。哪怕傾盡自己所有來換取與她短暫的相處時光,也好過一個人孤獨終老。

他的心中一澀,馬上移開了目光,快速地掃過下面寫出的幾個實例,什麽原本不學無術的人突然金榜題名了,身無分文的流浪漢眨眼間就受到了鄉紳老爺的青睞,還將自己的女兒嫁給了他……

這些仿佛無稽之談的事件,穆堯看的打眼就過了。在翻頁的時候,突然見到側面空白處有清秀的小字註道:“邵邵講的一本正經,其實判斷一人究竟是否中了‘入夢魂術’很簡單,其最異於常人的表現在於美夢成真的那一刻,念之深、行之癲,無處可宣,謂之狂……”

“念之深、行之癲,無處可宣,謂之狂……”穆堯緩緩念著,腦中回想起手下形容的龐愈失心瘋發作時的形態。當時他聽後便覺得蹊蹺,龐愈白日還未見有絲毫蹊蹺,怎會突然的就瘋掉了。

難不成,他也是中了“入夢魂術”?

穆堯一念閃過,竟忍不住有些想笑。無非是一本雜談詭論,自己怎麽還當真了。

他隨手又將書翻到了封皮內的第一頁,只見那裏落款處寫著:蟾宮月。

其餘什麽都沒有了。

搖了搖頭,將書丟到了一邊。

寫的什麽亂七八糟,怎麽也會被收進宮中的藏書樓了。

……

穆堯又拿起幾本書看了看,很快日頭就西落了。

踏著晚霞,有一隊宮衛走了進來,不是尋常來搬書的宦官們,而是身穿鎧甲的將士。

看著領頭那人,穆堯楞了下,溫聲道:“怎麽是你?”

來人正是前火焰軍的老副將,如今在宮內當值,保護新皇的安全。

“是末將向陛下討得差!大公子,自從您住進來,好久都沒見過您影兒了……”五大三粗的漢子說著眼眶竟紅了,“末將,末將們都很想念……”

其他跟著來的火焰軍將士們也都湊了過來。

穆堯輕輕搖了搖頭:“這麽久不見,你在宮中待的倒是不錯,京城話說的都標準多了。”

“那是,有陛下在,末將們還能過的不好?公子您瞧,上個月這小子都討上媳婦了!”副將說著扯過了一個白面的小士兵。

穆堯看向他:“我記得你,在軍中替我守營的那一位。一會兒去領個紅包吧,當作我的一點心意。”

小士兵臉通紅,立馬受寵若驚的跪倒在了地上。

副將松開了他,仔細打量著公子,一直盯到他轉過臉來,這才幽幽道:“能見到公子安好,末將們也就安心了,回去也好給沒能過來的兄弟們報個好信兒。”

“你看我,哪裏像是不好了?”

又過了這麽久了,再戾的氣焰,也該滅了。

眾人又說笑了一陣,主要是他們在說,穆堯在安靜的聽,偶爾會輕點一下頭。

見時辰不早了,他們還要趕在宮禁前回去。

副將帶頭向穆堯行了禮,挺起腰時,這才註意到他所居住的院落。

這實在是一個讓人難以遺忘的地方。明明建在繁盛的京城中心,卻好似身處幽靜翠綠的深山峽谷。四周假山環繞,房屋是木頭造的,一派隱世仙境的模樣,但怪就怪在,本該栽著符合公子氣質的青竹的地方,卻種滿了雍容鬥艷的花朵。

公子長椅所擺的位置,就正處於花叢間。

“哎,公子啊,您這府邸建的有啥說道嗎?俺咋覺著看著恁眼熟叻?”副將一跑神,滿嘴的家鄉話又冒了出來。

“並無。”

“總覺得像是一副畫……”

“畫?”

“對!就是一副畫!”副將拍了拍腦仁,扭頭對其他人喊道,“你們沒見過嗎?就當初璇璣宮的那個小宮女,總往公子那裏跑,被咱們攔下了,懷裏總是藏有這種畫的!”

他這麽一說,其他人也都想起來了,有人“哦哦”地回憶道:“我有我有,好像還擱家裏了!”

“我的好像沒了,早就不知道扔哪兒了……”

“我咋沒這些啊?不過我有收到兵書,寫的還真可不錯咧,現在還在我桌子上!”

眾人七嘴八舌的講著,等副將嘿嘿地回過頭來,才發現公子的臉色不知何時陰沈的嚇人。倏地就止住了聲兒,其他人也立馬閉了嘴,站的筆直。

“誰給你們的膽子,敢私藏這些畫和書的?說!”穆堯聲音陡然一厲,嚇得幾個大個子一哆嗦。

副將硬著頭皮支吾道:“公子您忘了……當初咱們剛攻入皇城,您住在宮中怕那些皇親貴族還有大臣們來打擾,交代末將們守住門,任何人都不見、任何東西都不收,還說得來的可以讓兄弟們自己分了……”說到最後,副將聲音簡直要低到地裏面,因為他看到公子的臉上忽然又露出了當初他們還在跟羧國人打仗時,送三皇子回來時的神情……

公子身子不好,騎不了馬,最嚴重的時候甚至連床都下不來,但他們仍覺得他是強悍而無可摧毀的。

可就在那一次,他們頭一次在公子的臉上看到了脆弱這個表情。

“……公子?”

“去,將你們家中的畫、書……或者任何東西全部,全部都給我帶來,就現在。”

“是!”

“還有,把當初那個送信的小宮女,也給我找來。”

大約過了半個多時辰,所有人都把家中翻了個底朝天,能找來的全找來了。

之前在璇璣宮當差的小宮女之後被送進了浣衣局,過的淒苦,如今已是憔悴的不成人樣。

宮衛們的這番動靜,自然驚動了陛下穆越,大晚上的他也不顧宮規跟著一同過來了。

“大哥!發生什麽事了?”他匆匆進來時,見穆堯正安靜地一張張翻看著被那些粗人塞的皺巴巴的畫卷,上面有畫著青山峽谷、花園木屋的;還有男子在砍柴,旁邊柵欄上坐著一個嬌俏的布衣少女,好像是在趾高氣揚地指揮著……

每一幅,都是他深埋在心底最珍貴的記憶。

除了畫卷,還抄錄的有一些兵法片段。

字跡是模仿著穆堯的,他親自握著手腕,一筆一劃教的。

穆越走過來看,一眼就認出了片段的出處。這些兵法書只有那個人才會有,也是她耐心地教給他在遇敵時應該怎樣運用……

“大哥,這些……怎麽會在他們身上?”

穆堯手指微微抖著,忽然輕笑了一聲,聲音沙啞:“是啊,怎麽會在他們身上……”

“公子!末將有罪!”不知所措的將士們紛紛下跪,扣首肅聲道。

“不是你們的錯,是我的……”穆堯緩緩揚起了頭,將赤紅眼眶裏的濕潤硬生生地憋了回去,喃喃似是在低泣,又好像是在笑,“我怎麽就不信了呢?明明都相信了那麽多次,怎麽到了最後……反而不信她了呢……”

那些送來的兵書只是藏書館最普通的範本,可見她是真的沒有辦法了。所有能想到的來靠近他的辦法,都用盡了……到了最後,實在是沒有辦法了。

全部被他推了開。

她那麽努力的試了一次又一次,可他都做了什麽?

他做了那麽過分的事,可在祭天臺上時,她還能對自己笑的那樣的無芥而燦爛。

穆堯感到胸口一陣的窒息,從未有過的巨大悲痛讓他佝僂起了腰身,重重地咳嗽起來,每一聲,都好像要把肺給吐了出來。

“噗——”一口鮮血噴了出來,染了滿桌的卷紙。

“大哥!!”穆越驚慌地失聲叫著,用力抱住了他的身子,將他的全部重量都放在了自己身上,“大哥,你別嚇,別嚇我……”

五大三粗的將士們都將頭深深磕在了地上,似乎要砸出一個深坑。

穆堯手指微微顫著,扶住穆越的肩膀,直起了腰,目光越過小宮女,不知看向了誰。

明明已經有了答案,卻還是溫聲問道:“是誰,叫你送這些來的?”

“是,是璇璣娘娘……”

“是……她啊……”穆堯淡淡念著,眼淚就一顆顆地從眼角墜了下來,可他卻好像無知無覺。

所有人都不敢發出一絲聲響,就連穆越也維持著一個動作,一動不敢動。

好像只要動了,就會將這個脆弱的人驚碎,然後就再也回不來。

不知過了多久,穆越眼角往桌上飄去時,忽然發現有一張紙不太對勁,悄悄小聲道:“大哥,你看這張紙……”

穆堯低頭,將它撿了起來,果然見角落處似有夾層。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將畫卷給撕了開,裏面有一張折疊的紙片在。

打開來,熟悉的清秀字跡躍然出現在紙面上,讓他胸口一顫。

“阿堯:

當你看見了這封信,只有兩種可能:一是龐璇璣還沒死,那就趕快過來!我已經等你很久啦!二是龐璇璣已經死了,那也不要緊,因為我仍然存在著,以你看不見的形式。”

當初褚蕎寫下這封信的時候,她已經做出了最壞的假設。如果她徹底消失了,而穆堯又發現了這些字畫,那該怎麽辦?

她絕不要他背負著自責度過一輩子。

穆堯看到這裏,手指忽地握緊,掐的旁邊的穆越肉疼。可穆越也只是“嘶”了一聲,然後咧著嘴笑的傻兮兮:“大哥!你看到了吧大哥!我大嫂沒走,她還在這兒呢!”

副將和其他人跪著的人聽到這話,忍不住擡頭看了眼,四周明明漆黑黑的啥也沒有,後襟就不由有些發涼。

“……嗯。”穆堯小心翼翼地從鼻間溢出一個字,接著往下看著。

“阿堯,因為我的體質的關系,或許很長一段時間沒辦法與你見面,但你要相信,我一直在為此做著努力,所以……你也一定不要放棄好嗎?”

“大哥!讓你別放棄呢!別放棄!”

“給我閉嘴!”

穆堯狠狠拍了他一巴掌,幹脆背對了過去,自己看下去。

“總會有一天,萬物生靈,再無阻擋你我之力——阿堯,期待與你的下次相會。”

讀完了短短的字條,穆堯小心翼翼地將它重新折疊了起來,塞入了懷中,嘴角彎起弧度。

“大哥!後面大嫂都寫點兒啥啊?你們有沒有什麽暗號?比如跺三下腳什麽的?……”

身後,穆越還在喳喳不休,一點也沒有當帝王的自覺性,該罰。

“你們,帶陛下回宮。”

“是!公子!”副將聽到公子終於肯跟自己說話了,急忙站了起來,上前“恭恭敬敬”地將皇帝陛下架了出去。

“餵!你們放肆,放肆!我……朕還有話要跟大哥說!”

“陛下,您先委屈委屈,大公子現在可比您不好惹……等咱回宮了,俺們隨您罰哈!脫了褲子爬十圈都成叻!”

其餘部下手腳麻利地將攤在院子裏的書本收拾了一下,抱著就準備走。

“慢著。”穆堯突然出聲。

“公子有何吩咐!”

“這本書給我留下。”他從裏面將那本《鬼談》挑了出來。

不能只讓蕎蕎一個人努力,他也要更多地去了解她。

夜空中布滿了璀璨的繁星,像極了她笑起來時閃亮的眼眸。

她又給了他一次機會,那麽他便相信罷。

“蕎蕎,期待與你的……再次相見。”溫柔的低喃散入了夜色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