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自閉(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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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總是在你一切走上正軌時突然將你打個措手不及,但所有的意外不外乎就是生離死別四字。人世間生離很多,比如祁家父母的遠走他鄉,死別更多,比如祁奶奶突如其來的死亡。

接到祁奶奶的越洋電話是在英國的雨夜,那天風很大,雨點打在窗戶上啪啪作響,以至於一時之間祁父有些聽不清電話裏傳來的聲音。

“媽?”

“祁言啊,你們來接筱筱吧。最好啊,明天就來。”她感覺自己堅持不住了,可憐和她一起生活的孫女,終於要去陌生的國度。她還不太會說英語呢,二十六個字母剛認全就要離開家鄉,遠赴異國。誰給她織毛衣呢,誰給她講睡前故事呢,誰又會領著她做冰棍,夜裏給她打蒲扇?兒媳忙著照顧兒子,還有人會關照她的筱筱嗎?

“媽?媽你怎麽了!你放心,我們明天就過去。”

電話一掛,祁父慌慌張張訂了回國的機票。

祁奶奶走得很安詳,無病無災,就這麽順順當當自然走到生命的盡頭。村裏的老人們幫忙處理了身後事,幾十年的交情讓大家自發走進祠堂,獻上自己最真誠的祝願。有幾個老奶奶安慰祁筱:“娃,你奶在天上看著你呢。以後可不能再不懂事了。”

祁筱只是哭。在田埂上摔跤她沒哭,和小夥伴勾草輸了她沒哭,老師罰她抄書也沒哭,每天都被奶奶教育要做一個放寬心胸樂觀向上之人的祁筱終於在這天大哭一場。她和奶奶相依為命九年,和自家父母只見了九面,親情似海深,即使是哭上幾天幾夜也有還不完的恩情,說不完的話。可惜她太過弱小,硬生生在靈堂哭暈過去。

和她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跪在地上一動不動的祁辰。

他不懂為什麽要下跪,只是隱約聽見父母要求他這樣,也不懂為什麽要哭,仿佛自他有記憶以來就沒有掉過一顆眼淚。

葬禮之後,祁父處理好所有遺物,村裏的老房子被他用一把生了銹的大銅鎖鎖起,再也沒人進去過。後事處理完畢,祁父帶著妻子和一雙兒女飛往英國。

對新鮮事物的好奇很快蓋過了悲傷,祁筱在郁郁寡歡一星期後就投入到大自然懷抱中,在莊園裏生活得如魚得水。語言不通完全不是問題,小姑娘一點不介意其他人的鳥語,農莊裏的樹木和小動物們就夠她交流的了。它們能聽懂中文。

奧莉喜歡她這樣歡樂的性子,祁筱是和祁辰完全不同的鮮活的存在,於是她送了一只蘇格蘭牧羊犬給祁筱,作為歡迎小姑娘的見面禮。

那時候的祁筱還不太會說英語,懵懂的大眼只是看向父母,得到父母點頭同意後才靦腆收下。

“Thanks.”這是她學到的第一個單詞,希望奧莉夫人不會怪她講不好英文。

顯然,奧莉很開心。她這個年紀的婦人總是喜歡活力四射的小孩,尤其她自己還從未生養。

祁筱就這麽在英國住了下來。她開始接近祁辰,媽媽告訴她這是哥哥。哥哥很漂亮,還會畫畫,很長一段時間裏是祁筱心中的驕傲。但慢慢地,她發現哥哥不和她說話,不和她玩,只和奧莉夫人一起討論畫畫的事情,就連媽媽也不能得到他多少關註。

但祁筱怎麽會放棄,媽媽告訴了她對哥哥要耐心,哥哥生了一種特別的病。她對祁辰的敬畏中帶了一絲可憐。祁筱鍥而不舍每天帶著蘇牧去畫室和祁辰講所見所聞所感,企圖用自己的愛感化他——老師就是這麽教的。可惜,一年過去,祁辰沒有和祁筱說過一個字,不管中文還是英文,一個字都沒有,就像家裏從未出現過祁筱這個人。

祁筱十歲生日那天,她像往常一樣興沖沖跑到正在畫畫的祁辰跟前,問他能不能和自己說句生日快樂。祁辰毫無反應,偏頭盯著畫布沈默。

堅持了一年還沒有得到任何回應的祁筱終於爆發了,破口大罵:“我最討厭你了。我再也不要和你說話了!”

“砰”的一聲,背後的書包被她摔在地上,鉛筆盒砸開,鉛筆橡皮咕嚕嚕滾了出來。

祁筱抹了抹酸澀的眼睛,滾燙的淚珠正在醞釀。為了早點回來拼命跑步,路上還摔了好幾跤,裙子都破了哥哥只當看不見。她從中國來到英國這個陌生的地方就是為了來受氣的嗎?每天和哥哥說笑話逗他開心都是無用功。哥哥再好看,不會和她一起玩又有什麽用呢?

祁辰眼珠轉動了兩下,視線落在祁筱白凈的小腿上,一絲血跡明晃晃掛在那。可他還是沒有說話。那只名為Orange的蘇牧嗷嗷叫著沖向小主人,似要安撫她。

祁母在外頭聽見女兒的大喊,匆忙進來抱住她,勸慰她道:“筱筱乖,別這樣。他是哥哥啊。”

“他不是我哥哥!他一點都不喜歡我!我就是討厭他!”祁筱吼完之後大哭,小小的畫室裏充滿了她哀嚎的聲音。她不明白,她那麽努力討好眼前這個漂亮的親生哥哥,他卻毫無反應。祁辰看向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能怎麽辦呢?祁辰他,就是不說話啊,他根本,就不知道什麽是家人吧。別說妹妹,恐怕她這個親生母親在他面前,也不如他筆下的畫。

祁母抹淚,祁父嘆氣,打不得,罵不得,還能怎麽辦呢。

不知道是祁筱哭聲太大還是鮮紅的血跡刺激到祁辰腦內某根神經,他離開凳子走向墻角,挑了一張自己最喜歡的風景畫遞到她面前:“好看嗎?”

祁筱被他突然拿畫的動作驚呆了,連鼻涕也忘了擦,就這麽呆呆看著他。哥哥說話了?哥哥和我說話了?

祁辰又問了一遍:“好看嗎?”

這回祁筱終於回應了:“醜死了!誰要看啊!”哥哥就是整天埋在這些畫裏才不理人的,她才不要說好看呢!畫是這個世界上最討厭的東西,再問一百遍她也不會說好看的!

不對啊。祁辰被妹妹不按常理出牌的套路弄懵了,但他思考了一會繼續說:“想學嗎?”

在一旁的祁父祁母也驚呆了,一臉不可思議。這還是自家兒子?

被哥哥不尋常的問話問倒,祁筱這會也平靜下來,她知道哥哥有些不正常,小心翼翼回答:“要是我說想,你會教我嗎?”說完還緊張地拽拽衣角,生怕哥哥又轉頭走了。剛才爆發的哭聲就像一場夢,轉眼被她拋棄腦後。

出乎意料地,祁辰走到她身邊摸摸她跑歪了的辮子,掏出上衣口袋的手帕擦幹凈刺眼的血跡,然後說:“好孩子,過來,我教你。”

祁家父母終於驚掉了下巴,祁母臉上淚水未幹,淚珠就這麽順著流進嘴巴。是鹹的,淚水是有味道的,祁辰他會不會知道呢?

祁筱也任由哥哥牽著走到凳子上坐下,臟臟的小手拿起祁辰的寶貝畫筆,開始模仿著他一筆一劃在畫布上留下稚嫩的筆跡。Orange蹲在兩人之間,長長的尾巴掃來掃去,一會碰到祁辰,一會打到祁筱,就像兩人之間連接的橋梁。

小小的畫室裏,兄妹之間的溫情開始發酵。祁筱走上學畫的道路,一生未停。

即使在這之後祁辰沒再和妹妹說過話,祁筱也不再抱怨。她知道,這是已經是祁辰能做到的極限。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

奧莉賣掉了莊園,將所得的大部分捐給了慈善機構,然後和自己的老姐妹四處旅行。祁家父母也因為多年積累的經驗開了一家寵物店,搬進了倫敦一所小平房。Orange跟著他們一起搬進新家,和兩小孩一起長大。祁筱順利升入高中,祁辰也終於同意去上特殊學校。在那裏,他認識了身為心理咨詢師卻也同樣懂繪畫的安娜。

安娜是特殊學校的實習咨詢師,特殊學校的孩子們心理不如同齡人堅強,需要經常性接受積極向上的心理輔導。她和祁辰第一次見面時,還未滿二十一周歲,從年齡上來看她比祁辰大六歲,但從外貌上,她就像一名真正的高中生。

第一次見面是在畫室,安娜剛結束對一位啞巴學生的心理輔導,正想去畫室畫幾幅畫送給同學們當禮物,一推門卻發現已經有小孩在那畫畫了。特殊學校的學生不多,兩只手能數的過來,每個學生的名字安娜都能記住。這個新來的中國籍學生她當然也知道,資料上寫著他熱愛繪畫,當時安娜只以為是熱愛,卻沒想到他畫技已經好到如此地步。

“你母親真美。”

祁辰轉頭,盯著她看了好一會才繼續動筆。他不是感覺不到家人的關心,才上學第一天,他就感受到了分別的寂寞,於是他開始動筆畫家人。他自己也相信,遲早有一天自己會成為一個正常人,會哭會笑,說話流利的正常人。

這個相信,終於在他二十歲那年有了征兆。

Orange在祁家已有六年,一歲之前一直是莊園裏的養護人照看,他們沒有參與到Orange的幼年生活,也就不知道它之前受過損傷。當醫生告訴他們這只蘇牧患上了HD,也許兩三個月之內就會離開時,祁辰感覺自己眼眶有些發熱。

帶著Orange回家後,祁父重重嘆了一口氣。祁筱一直抱著它不撒手,不願意相信陪伴她六年的好夥伴就要離開。時光仿佛倒流回她九歲那年參加的葬禮,那天她也是這樣,抱著奶奶不願放棄。這是家人啊,為什麽說沒就沒了呢?一個個都要早早拋棄她,是她做錯了什麽嗎?

三個月之後,聖誕節前夜,Orange咽下最後一口氣,在已經布置好的聖誕樹下結束了自己短暫的生命。祁筱再一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祁父祁母忙著安慰女兒,收拾狗狗後事而把兒子忽略在了一旁。反正他不會哭,感受不到悲傷。

但祁辰坐在沙發上流淚了。他努力把眼睛睜大,想要看清它的模樣,想要叫它起來一起去畫室,他還給Orange準備了禮物,可惜他沒能來得及送出去。

是因為自己不努力嗎?明明很想和大家說話,明明想和Orange還有妹妹一起出去玩,明明想向妹妹一樣對爸媽撒嬌,可他總是做不到。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冥冥中有一股力量阻止他向家人敞開懷抱。所以才遲了嗎?原來一直陪在你身邊的人是會離開的,那他要是再不開口,爸爸媽媽,還有妹妹,是不是也要走了?

眼淚真的好鹹,哭了之後還會眼睛疼,越揉越疼,擦幹了還會繼續掉。索性他放下手,任淚水模糊視線。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聖誕節,看文的各位過節快樂呀(づ ̄ 3 ̄)づ

祁辰對祁辰說的話你們有沒有覺得很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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