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讓我準備的雞蛋，已經用井水過涼了，不過公子這是要做什麽？”身著粗麻短衫的小僮不解地看向正在窗前榻上飲茶的華擇若，他可沒記得自己家公子什麽時候喜歡吃水煮雞蛋了。

“刻刀呢？”華擇若放下手中的茶杯，語氣輕飄飄的，“小景？”

“啊，”小僮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把公子交代的刻刀的事忘了個幹凈，“公子，我記得家裏沒有刻刀的，不然我現在下山去吧？”

華擇若看了一眼窗外，“去吧，時間尚早，來得及。”

“那小景馬上就出門了，公子不要著急。”小景說著急匆匆就要出門去。

“家裏的錢還在那個抽屜裏，記得帶上買午食的錢。”華擇若看他火急火燎的架勢，稍稍覺得無奈。要是沒帶錢就出門的話，又是白跑一趟，到時候哭一鼻子應該是少不了的了。

“啊，公子提醒得太及時了，不然……小景總是丟三落四的，唉。”

華擇若沒有嘆氣，小小年紀的小景倒是先嘆氣了，他輕笑了一下，搖搖頭，“你愛吃的胡餅多買點帶回來吧。”

小景聽華公子這麽說，覺得開心，當即咧嘴笑得燦爛，“公子想想還有什麽想吃的想用的嗎？小景這次一定忘不了了！”

按照以往的經驗來看，小景表現得越信誓旦旦，忘東忘西的概率反而會更大，“記住，刻刀，我要用，胡餅，你要吃。這樣應該忘不掉的吧？”

“公子這是在調侃我吧？”小景回過味來，表情看起來有些不好意思。

“去吧，現在天黑得還是早一些。”

“公子所言極是，小景現在就出門了。”

華擇若喝了最後一杯茶，起身，走到竹案那邊，拿起了一顆雞蛋，心有所想，更想知道雕鏤這個是不是有什麽技巧的。

“公子公子……”沒等華擇若回過神來，剛出去不過一眨眼的光景，小景的聲音又從回廊處傳來。

“又忘記什麽了？”話說完之後，神色慌張的小景出現在門口的位置，“公子，小洛哥哥來了，我遠遠地就看到他了，這幸虧我們沒走岔路啊，不然我不在，公子要怎麽應付他？”

其實不管來的是誰，小景都會擔心，畢竟，整個南裏縣根本沒有誰清楚他家南裏先生是公子啊。

“南裏先生，小洛來了。”白及洛走進了院子裏，“好濃的藥材氣息啊。”她每次來都在心裏感慨上這麽一句，不得不說，這種氣味對她而言有種鎮定放松的感覺。這大概是因為她爹告訴她，在她一歲的時候，小命就是被南裏先生撿回來的。

華南裏是誰？當然是南裏縣家喻戶曉的名醫了，說神醫的也有。在白及洛尚小的時候，白識丁會在寒食節前後帶著她來叩謝南裏先生，但是從白識丁正式當上甩手掌櫃那一年起，就變成了白及洛獨自來叩謝南裏先生了。這應該是第六個獨自赴“約”的年頭了。

“小洛哥哥，快進來吧。先生這會正在喝茶，小洛哥哥來得好是時候。”待屋裏的竹簾放下來之後，小景這才出來招呼白及洛。

“小景弟弟，幾天不見，又長高了不少呢。”白及洛看到小景的第一眼就忍不住這樣感慨。

“嘿嘿，先生在等小洛哥哥，快請進。”小景笑著把白及洛手上的兩壺酒兩包點心接了過去。

白及洛進屋走到了熟悉的竹簾面前，“小洛來叩謝南裏先生的救命之恩了。”一字一頓極其鄭重地說完之後，白及洛行了再拜叩首禮。

“跟你說過了，可以來，但是這個禮太重，以後還是免了吧。”卷簾後的華擇若把早就寫好的這句話遞給一側的小景，小景負責傳給白及洛。

“又是這樣說，可是救命之恩，哪有禮重這一說的啊？南裏先生覺得不妥，可是小洛只覺得不夠。”白及洛看過之後拒絕了，一如既往。竹簾上繪著豎幅山水圖，將身後的南裏先生遮掩得連個衣角都看不真切。在白及洛還小的時候，曾經問過為什麽南裏先生既不肯見人又不願意說話，得到的回答卻是，“面貌粗鄙不堪，醫治百病，卻治不好自己的不語之癥。”

“小洛見過南裏先生了，知道先生惜時，不好再叨擾絮叨了。”

華擇若聽他這麽說，笑了笑，拿起毛筆在在紙上又寫著什麽，小景見到後，抓緊制止要起身的白及洛，“小洛哥哥等一下，我家先生還有話想跟你講。”

等他通報完之後，華擇若把寫好的紙條遞給他。

“四書讀完了嗎？”紙上寫的是這句話。

“……”白及洛看到字條之後，感覺心下一沈，“大學、論語、孟子都讀完了。”

“中庸呢？”又一張字條經由小景傳了過來。

“多謝先生的耳提面命，小洛現在就回去苦讀一番。”白及洛垂頭喪氣道。

“不如把禮換成問題的好。”又一張字條出現在了白及洛的面前。

“是，南裏先生，小洛會這麽做的，多謝南裏先生的提攜之恩。”白及洛從墊子上起身，無意間瞥見了竹籃中的雞蛋，“先生是要做雕鏤雞蛋嗎？”她自然地反應道。

小景聞言看向華公子，撓著後腦勺，表情茫然。沒等華擇若搖頭，他的話已經脫口而出，“原來是這樣啊，難怪公……先生讓我下山買刻刀。”話說到一半時的口誤讓他額頭處滲出了一些細密的汗珠。他不敢去看華公子的表情，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危機。

“那你買了嗎？”白及洛聞言笑了，反問道。“寒食節沒幾天了，先生要是想熟悉的話，最遲也該開始了。”接著補充道。

“我一會兒就去，我們家先生學什麽都快，一定能趕在寒食節之前練習好的。”小景的語氣中充滿了對華公子的信賴之情。

華擇若聽著兩人的對話，禁不住扶額，荒唐，他覺得這對話有些荒唐。

“既然要去，現在就跟我下山吧。”白及洛主動邀請道，“南裏先生，小洛告辭了。”

“好啊，好，一起，一起吧。”小景說著就興高采烈地跟了去。

華擇若聽著兩人漸行漸遠的腳步聲，愈發地覺得荒唐了。他看著遮在他前面的竹簾，也想知道這樣的方式，不知道此生有沒有機會改變。視線落在剛才被白及洛瞥見的雞蛋上，他陷入了深深的回憶。“六皇子覲見！”

……

大殿上，皇帝杜兼放下手中的上書，看著杜桉言向他走來。不知道什麽時候少年氣輕了一些，他甚至在這張年輕的面孔上看出幾分故人的影子來。

“兒臣桉言叩見陛下。”杜桉言說罷恭謹地行了稽首之禮。

“快起身吧，讓為父好生看看你的臉。”皇帝杜兼語氣極為慈愛，笑著註視著杜桉言，“像，確實是像的。”

杜桉言聽他這麽說，恭敬地笑笑，沒有說話。

“聽說今日你們兄弟們要練習射箭，怎麽樣？言兒可還練得有些起色了？”

“兒臣愧對爹爹的記掛，讓爹爹費心勞神了。”杜桉言微微頷首回答。

“無妨無妨，聽教授你們的博士們說，你的經、禮、文章之學都學得頗為得心應手。這讓為父十分喜悅。”

“蒙爹爹、博士先生們不棄。”

“我今天叫你來，是想將一件事托付給你，想著言兒的弱冠之年也快要到了，這件事交給言兒來辦應該是最適合的。”杜兼笑著說道。

“爹爹請講。”

“不知道言兒聽沒聽說過先景親王，”杜兼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想來你沒聽過也是正常的，畢竟當時你不過三四歲吧？”他回想了一下，這個年歲應該是沒錯的。

杜桉言靜靜等待下文。

“當年事發之後，景親王妃和他們的女兒不知去向了，這些年為父一直都沒有放棄尋找，但是收效甚微。好在最近從朔羊傳來消息了，你代為父去一趟可好？”

“兒臣謹遵父命。”杜桉言當即應了下來。南裏是個縣，是朔羊郡下屬的縣。“兒臣如果沒記錯的話，朔羊是朔羊郡吧？”

“對，消息只說當年景親王妃應該是到過那裏，範圍也只能鎖定到這裏了，難為言兒了，這件事可能沒有那麽好完成，不過言兒也不要擔心，如果短期內找不到，咱們再從長計議吧。”

“兒臣明白，具體的安排只好等兒臣確定之後，再請爹爹費心安排了。”

“好，去吧，回去之後就準備吧，不管需要什麽，盡管讓何公公稟報就是了，言兒已經是替為父辦事了，為父定當鼎力支持。”杜兼慈愛地望著杜桉言。

“兒臣謝過爹爹！”

……

白及洛和小景走在下山的小路上，“小景弟弟真的不能透露任何一點關於南裏先生的事嗎？”

“哎？”小景驚訝地看了一眼白及洛，“小洛哥哥可不能這樣，小景本來就得維護我們華南裏先生的，怎麽能隨便向外人透露呢？”

“關鍵吧，太神秘了，我都拿你們家華南裏先生當忘年交多少年啦，我想想，好像得有個……十年？”白及洛想了想，南裏先生是在她六歲的時候讓她學了千字文的吧？都肯耳提面命學問的事了，怎麽能不算是忘年交呢？

“神秘什麽啊？”小景戒備地看著白及洛，生怕他要硬撬開自己的嘴巴，“至少你們都知道南裏先生姓華不是嗎？”

“話也不能這麽說吧？每次來見他，他都端坐在卷簾之後，我連他的衣角都看不到，不好奇才奇怪呢！這樣吧，不然你幹脆跟我講講先生的愛好啊趣事啊，什麽的都可以。”白及洛故意要逗小景，說完了還沖他眨眨眼睛。

“小洛哥哥，你可千萬不要再為難小景了，要是能告訴你我能不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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