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22.越人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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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長安面色驀然一紅,看著木兮清清泠泠又仿佛艷若桃李的臉頰,突然說不出話來。

半晌,他才清了清嗓子,笑道:“木靈,天色將晚,我馬上就要走了。不如,你再為我跳支舞?”

梅長安面色微紅,木兮不知道是因為斜陽的餘暉,還是其他的什麽原因。只是這個少年似乎向來都有著一種魔力,不管是眉頭緊鎖還是眼含笑意,無論他說什麽,她都不想拒絕。

木兮淺淺一笑,立即應下。輕盈轉身,提足揚袖,驀然回首,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清揚婉兮,灼然華兮。

梅長安凝眸看著,她的舞向來與外面的凡人不同,一樣的輕盈,卻是不同的婉轉。她的舞姿總像她這個人一般俏意盎然,精靈古怪。嫵媚不足,卻是姿容瀟灑,勾魂攝魄。

次日申時,梅長安再來的時候,便帶了幾本詩詞。木兮始終記得那句“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其室家”,看著梅長安翻開書頁,便忍不住問他:“要不,我們先學‘桃之夭夭,灼灼其華’那一篇?”

梅長安心下尷尬,卻不敢表現出來,只能故作認真地哼了聲,一臉嚴肅道:“這首詩太難,我們先學一些別的再說。”

木兮不作他想,乖巧地點了點頭,笑道:“那我們學什麽?”

梅長安微微頷首,翻開書來,笑意宛轉:“既是要念詩,便從《詩三百》念起吧!今日,我們便先念第一首——《關雎》。”

林中鳥鳴啁啾,梅長安與木兮並肩坐在梅花樹下,一字一句地念著:“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這是一本沒有《桃夭》的詩三百,木兮將其視作珍寶。梅長安不在的時候,她便一個人執了書來,靜靜地坐在梅花樹下,一字一句低吟淺唱。

原來,有一種感情,叫愛情……

木兮的心裏仿佛開了一片花海,風起浪湧,芬芳撲鼻,姹紫嫣紅,永不雕謝。

寒冬臘月,正是紅梅傲雪時。他們相對坐在一棵紅梅樹下,正仔仔細細地下著一盤棋,大雪壓枝,覆著厚厚雪被的梅花飄飄搖搖,墜落在棋盤上,擋住了前進的路。梅長安白子落地,突然淺笑著問她:“木靈,你想不想改個名字?”

木兮一怔,下意識反問:“‘木靈’二字,不好聽嗎?”

梅長安笑著站起身來,收了棋盤,在木臺上鋪好了宣紙,研磨好了墨水,一雙桃花眼含情脈脈地看了一眼木兮,這才執起筆來,一陣龍蛇飛舞。

木兮看著他的側影,冰藍色的大氅纖塵不染,偶有鳥雀飛過,帶下幾抹雪花,紛紛揚揚地灑在他的肩上,很快便沒了蹤跡。木兮常常看他寫字,常常看到他認真而又有些漫不經心的樣子,只是這次卻分明不同於以往。她說不出到底是哪裏不同,卻能清楚地感受到他周邊那種帶著些歡喜與專註的氣息。印堂飽滿,鼻子尖挺,冰天雪地裏,當真是美不可言。

木兮猶自發楞,便見梅長安停了筆,怔怔地盯著那張宣紙看了半晌,這才擡頭盈盈將她望著,眉目舒展,笑意盈唇,說不出的風流儒雅。

“過來。”他輕輕開口,將她召喚。

她一步一跳地跑過去,一邊低頭去看他的字跡,一邊笑著問道:“寫了什麽?”

林中極寒,字跡剛落不久,便結上了一層薄薄的冰晶,雪後初霽,有抹極淡的陽光柔柔地灑在上面,平添了一分溫柔。

“這是一首《越人歌》,”梅長安牽過木兮的手,引她到自己身側,正好能端端正正地看到宣紙上的字,這才含笑解釋道,“傳說,這是千百年前,楚國令尹鄂君子皙泛舟河中時,打槳的越女用越語唱的一首歌,鄂君請人用楚語譯出,就是這一首詩。”

木兮凝神聽著,素手觸著梅長安這瀟灑而又遒勁的筆墨,緩緩開口念道:“今夕何夕兮,搴洲中流。今日何日兮,得與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詬恥。心幾煩而不絕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說君兮君不知。”

念完之後,她目光幽然地看著前方的一棵雪松,怔怔地看了許久,仿佛這才明白了歌中所唱之意似的,眉目突然舒展開來,笑看著梅長安得意道:“我知道了,這是越女唱給鄂君的情歌,對麽?”

梅長安噙笑頷首,眸中是散不開的溫柔。

木兮洋洋得意許久,忽而又將眉頭緊蹙,凝眉看了看手中的這份《越人歌》,眸中鎖著一抹極為淺淡的輕愁,開口的時候,聲音雖依然嬌俏,卻多了幾分清清泠泠的哀嘆:“好遺憾啊,鄂君怎麽不知道她的情意呢?”

“他知道。”梅長安應道。他看著木兮□□在外的脖頸,突然便心神一黯。寒冬臘月,冰天雪地,他早已裹上了厚厚的毛皮大氅,頭上也戴上了狐皮帽,而她卻依舊一身輕薄的綠色衣衫,一年四季都是如此,夏日不覺得熱,冬日也不會冷。

她是草木之靈,是林中的女仙,只要這片林子還在,她便能一直活著。她已經活了兩千年了,說不定,還有更長的年歲在等待著她,而他卻只有不足百年。執子之手尚未必能夠,更遑論與子偕老。

在沒有遇到她之前,他總覺得一輩子很長,寒窗苦讀十餘載,世事浮沈數十年,還要漸漸地從耳聰目明變得老眼昏花,從健步如飛變得寸步難行。人生的酸甜苦辣才有多少,竟要日覆一日地重覆同樣的繁覆瑣事,等到時機到了,身子不覆健全,神智不覆清醒,方能了結此生……

可是,遇到她之後,他卻突然發現,原來只要每天想著等到申時來赴約,他就會每日都充滿了鬥志,充滿了激情,這樣的日子奔波操勞,一成不變,他卻再不會嫌棄這樣的蹈常習故,非但不嫌棄,反而還覺得很喜歡,恨不得一輩子都這樣下去。

可是,他的一輩子好短好短,而她的一生,卻是那麽長,那麽長……

他心裏悲切,絲毫沒有註意到木兮已經叫了他好幾聲。待他緩過神來,木兮一只白玉般細膩華潤的柔荑已在自己面前晃悠許久,木兮看他終於反應過來,梨渦淺淺地問他:“長安,你在想什麽呢?我叫了你許久你都不理,還以為你就這樣睡著了呢!”

梅長安不著痕跡地掩下心裏的哀戚,眉目含笑地問她:“你剛問我什麽?”

木兮指著案上的宣紙,語調中是掩不住的欣喜:“你方才說,鄂君知道越女的心思。那後來呢?後來,她可是得償所願,與他結了秦晉之好?”

梅長安點了點頭,“傳說中,後來,鄂君子皙聽懂了這首歌,明白了越女的心,便把她帶了回去。”

木兮眸中靈光閃閃,梅長安知道,這是她開心的表現。只要她覺得快樂,覺得欣喜,她的周身都會漾著瑩瑩的玉光。木兮與他說過,那是靈氣。

她是這樣容易欣喜,這樣容易被別人的故事打動自己。可是他呢?若是她知道了自己對她的情意,可會像如今這般,周身散發著這樣清新歡喜的靈氣?

梅長安不知道。他有一天會老會死,而木兮卻依舊會是眼前的這般玉人樣子,他想與她朝夕相伴直到天荒地老,她卻未必看得上他這種幾乎是朝生暮死的生物。

他心裏悲哀,面上卻是分毫不曾表現出來,只是看著木兮笑意宛轉的樣子,眸中化開水來。

木兮將這個故事咀嚼許久,只覺得口齒沁香,心裏通暢得不得了。她簡直已經將自己沈浸到了這個故事中去,難分難解,無法自拔。她是草木之靈,在這林中活了近兩千年,卻從來沒有哪一年如這一年一般豐富多彩過。自從認識了梅長安,仿佛每日清晨的露水都清澈晶瑩了許多,那東升西落的太陽,似乎也不再像以前那般刻板僵硬。他教她吟詩作畫,教她習字下棋,給她講各種人間纏綿悱惻的故事,每一個都是那麽動人,每一個都讓她不由自主地刻在心裏。

她沈浸在這首歌裏,良久才回過神來,突然想起在寫這首《越人歌》之前,梅長安曾經說要給她改個名字。這首越人歌實在是太淒惻纏綿,竟讓她一時忘情,忘了之前所說的起名之事。

她叫木靈,自她混沌初生時,便聽到周圍的花草都這樣叫她。他們叫得習慣,叫得自然,她便也覺得理所應當,自己生為草木之靈,合該有這樣一個名字。

可是,也許,她也該有一個人類的名字。

木兮心思幾番流轉,終於眨著眼睛俏意盎然地問他:“你先前說,要給我換個名字,換什麽呢?”

梅長安沒有料到木兮竟然還記得這句話。他當時一時沖動,情難自禁,現下心思轉了幾番,便覺得自己此舉實在是唐突得緊。他是一介凡人,她是林中的精靈,她怎麽會看得上他的胡言亂語?

他面上微微一紅,輕嘆一聲:“沒有,木靈就很好,不必換了。”

木兮卻是不依,學著梅長安的樣子輕嘆了口氣,搖頭道:“也不知是誰教的我,說‘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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