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八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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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走……你走……嗚嗚……趕快從我們家搬出去……都是你……爸爸才會暈倒的……嗚嗚……你走……”

“你這孩子真不是東西,別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再推我,小心我……”

“小凡!”我冷喝一聲,疾步走了過去。

“姐姐……你終於來了!”小凡像見到親人般,掙開胖婦人的手,快速朝我奔來。眼見要撲進我懷裏的時候,身後的阿濤卻搶先一步,擋住我半邊身體,並順手扶住了小凡的肩膀,輕聲道:“小心……別跌著!”說完回頭頗有深意的望了我一眼。

我會意,點點頭,伸出的手又收了回來,不是顧及肚子裏的寶寶,而是感覺對於一個十一歲的少年,一個擁抱似乎起不到積極的作用,反而令他產生慣性的依賴。要知道,在人生路上,人們唯一可依賴的只有自己。

“張主任怎麽樣?”盡量忽略他的脆弱,我急切的問。

“醫生說……爸爸的情況……穩定了,只是……還處於昏迷……狀態!”小凡斷斷續續的回答,瘦弱的雙肩,由於抽泣而不停的顫抖。

我安撫似的拍拍他的肩,“好了,沒事就好。告訴我,到底怎麽回事?我一個月前去看他,精神還算不錯呀,怎麽……”

“還不是因為……”

“小凡,過來!來姑姑這裏!”命令的語氣中夾雜著緊張,令我大為疑惑。而小凡聽到她的召喚,臉上立即閃現出憤怒的表情,“不,我才不過去……你是壞人,不配做我姑姑!”

“你這孩子怎麽說話呢,不怕‘外人’笑話。”她特意在‘外人’兩字上加重了語氣,看來是有意提醒我註意自己的身份。對此,我嗤之以鼻,低下頭還想詢問原因,不想加護病房的房門卻在此時打開了,只見從裏面走出一位年輕的護士,說道:“病人已經醒了,家屬可以進去探望,但一次只能進去一個人,而且不得超過十分鐘。”

護士的話音未落,自稱為小凡姑姑的胖婦人就擠了過去,“大夫,我進去,我是他妹妹。”護士不悅的皺了皺眉,但還是讓出了門口。

瞧見胖婦人進入病房後,小凡一個勁兒的喘著粗氣,看來被氣得不輕。我輕彈他漲紅的小臉蛋,好笑的問:“說吧,到底怎麽回事?”

小凡撅起嘴,醞釀了半天才忿忿的甩出一句,“她是壞人!”

“哦,看得出來!然後呢?”

“剛開始時,我以為她是好人。因為在爸爸患病後,她是第一個看望爸爸的親戚。而且住我家以後,給我們做飯,洗衣服,還幫我們收拾房間。可是沒多長時間,她就變了,時常背著爸爸問我家裏的房本和存折放在哪裏,還趁爸爸睡著的時候,偷偷翻我家的抽屜和櫃子,甚至連床下都不放過。後來,她可能實在找不到房本,就開始變著法兒的套爸爸的話,每次都把爸爸氣得夠嗆。爸爸轟她走,她就又哭又鬧死皮賴臉的不走,我們也拿她沒轍。這不,今天她又跟爸爸提房本過戶的事,話說的也特別難聽,就把爸爸……氣得暈倒了。”說著小凡又帶著哭腔了。

我吹散額前的劉海,心情卻異常平靜。人為財死鳥為食亡,自古如此!這就好比人們的生理需求,是再平常不過的事。富人為財產勾心鬥角,親人之間反目成仇;而窮人不涉及到金錢還能其樂融融,一旦沾染上,親情又能占到多大的分量?見多了這樣的事,看不慣又能怎樣?扭轉不了,反倒徒增煩惱。

正胡思亂想間,那個胖婦人從病房裏出來了,語氣親切的叫小凡進去,順便還極為友善的沖我笑笑。我一陣惡寒,心想這笑容簡直就是狼外婆的微笑,看得人渾身不舒服。都說三角眼沒有好心眼兒,就她那等邊三角形的眼睛,自想心腸也好不到哪去,所以她那惡心的笑容被我自動忽略。而她倒也知趣,知道我不待見她,就自動朝另一邊走去。

我籲口氣,找個休息椅坐下,此時此刻,那顆懸著的心總算放下。阿濤也隨著我坐下,低聲的問:“那個小凡是不是有病?”

“恩,先天性心臟病!”我悶聲回答。

“心臟病?”阿濤很是詫異,“難道患心臟病的人,皮膚的顏色也會改變嗎?”

“什麽意思?”這回換我不解了。

“你不覺得他的皮膚白得不像正常人嗎?好像白化病人。”

“呵呵,你倒會形容,難道地球上的人全是黃皮膚嗎?”

“額?什麽意思,他不是中國人?”

我不以為然的聳聳肩,猜測道:“具體我也不清楚,也可能是混血兒吧?”說完,我心中的疑惑陡然升起,一個一直被我忽略的問題呈現在腦海,小凡到底是什麽身份?曾聽體育老師說過,‘地中海’為了小凡不受排斥,居然與自己的親戚斷絕了來往,而且與其他人也保持一定的距離,如此舉動說明什麽?只能說明他不想讓任何人見到小凡那不凡的外表 ‘地中海’為什麽不讓小凡以真實面貌見人?他曾是一名特種兵,絕不是那種故弄玄虛的人,他對小凡保護的如此謹慎,只能說明一個問題——小凡的身份不一般,或者說他父母的身份不一般。因為見過小凡真實的樣子,發現他身上沒有一點兒亞洲血統的因素,所以我敢斷定,他是個地地道道的歐洲人。

‘地中海’如此的小心翼翼,莫非是有人對小凡不利,可我聽說小凡自小就跟著他,這麽多年了,為什麽還如此謹慎呢?細想‘地中海’的種種行為,令我對小凡的身份有了不好的預感,而連‘地中海’都忌憚的人,只能說對方絕不是好惹的主兒。老天!我今後要接手的該是怎樣的麻煩啊……

“姐姐,爸爸……叫你……進去!”小凡抽搭著從病房裏走了出來。

我怔怔的望著小凡,一時間沒有動靜,直到被阿濤再次提醒,才認命的站了起來,囑咐道:“阿濤,別讓無關的人騷擾小凡。”說完我又叮囑小凡,“跟著哥哥,他是姐姐最好的朋友。”小凡點頭,很聽話的走到阿濤的身旁。

我深吸一口氣,推門走了進去,刺鼻的來蘇水味兒熏得我眼睛酸疼,再瞧躺在病床上的人,心如刀絞。曾經體型富態的人竟然被病痛折磨的骨瘦如柴,其中的痛苦怕是生不如死吧!

“來了!”

“恩!”我刻意壓低了聲音,可還是遮不住語調的哽噎。

“坐過來,我有話問你。” ‘地中海’虛弱的口吻裏帶著怒氣,若猜得不錯,必定是我的事被他知道了。

我應聲坐過去,卻不敢擡頭看他,不是心虛,是怕控制不住自己悲傷地情緒。

“你真是好樣的! 胡鬧也得有個底線,無法無天了是嗎?”

“我這不是想讓您看看隔輩兒人嘛!”

“混蛋!少他媽拿我說事!”‘地中海’被氣得爆粗口了,我亦不敢再吭聲。

順了順氣,‘地中海’無奈的說:“唐林凱碩的奶奶不是很喜歡你嗎,不行,求求她吧!”

我楞住了,一時難以消化‘地中海’的意思,接著,他又道:“人啊,貴在有自知之明,年輕人最怕的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盲目的夜郎自大。這事兒你父母還不知道吧?你也有當縮頭烏龜的時候,簡直是孬種!”

我的頭低的不能再低,心裏卻為這樣的責罵百感交集。 人說父愛有很多種,而此時此刻的我卻有幸感受到了兩種,一種是憨厚樸實的愛,如同父親;一種是用心良苦的愛,就像‘地中海’。 從最初的抗拒,到現在的依賴,不知不覺中,那份不似親人勝似親人的關愛已經滲到我的骨髓裏。可是為什麽,為什麽老天要這麽殘忍,非要生生的給我剝奪去,已經嘗過一次挫骨揚灰的痛,難道還要讓我品嘗一次嗎?若這是懲罰,那就拜托懲罰在我身上吧,與其忍受精神的折磨,我寧願去承受身體的疼痛……

“唉!事情已經發生了,打爆你的頭也沒用。改天我給你父親打個電話,也許由我開口,他們或許容易接受些 ……”

‘哇’的一聲,我趴在病床邊沿嚎啕大哭,一直隱忍的情緒如同山洪爆發般一發不可收拾。情緒的決堤沖毀了所有的理智,此刻的我恣意的宣洩著心中所有的悲慟與濃濃的不舍。 ‘地中海’說的對,我是混蛋,如若不然也不會讓身患重病的他跟著操心。疏忽了,竟然一心想著父母,卻忘了拜托校長不要將這事告訴‘地中海’ 。

一直以來,發生了那麽多事,即便有過後悔也僅是一閃而過的念頭,但是現在我自責不已,不是因為事情本身的過錯,而是覺得這些事讓‘地中海’跟著操心了,那就是我不可饒恕的錯誤。

哭聲持續了很久,久到嗓子都變了聲調,出神的望著那只瘦如幹柴的手,麻木的神經再次被揪痛。這還不到半年的時間,人就瘦成了這樣子,若要到了一年,血管會不會被皮膚和骨頭夾癟?

“行了,別哭了,現在後悔,早幹嘛去了?”’地中海‘責備的問,但語氣卻隱含著痛惜。

我吸吸鼻子,沒好氣的的答道:“誰說我後悔了,我只是被你的煽情刺激了。明明是黑臉包公的形象,幹嘛非要走煽情路線。幸好我心理承受能力強,否則非得被你刺激瘋了不可。”

“得了,少跟我貧嘴!說吧,我什麽時候給你父親打電話合適?”

“不用, 我自有打算!”

“就你,打算半天不也把自己的生活弄得一團糟嗎?原以為挺聰明的孩子,沒成想卻選擇了這樣的生活,聰明過頭兒了吧?”

“生活要是能有選擇就好了。”我有氣無力的回答。

“活該!自己任性也就罷了,竟然還要拽著孩子跟你受罪,難道你當養孩子就跟養貓養狗那麽容易?沒見社會上那些單親家庭的孩子多可憐嗎?”

“知道,所以我肯定給孩子一個完整的家庭。”

“說的容易,你知道你要面對的是怎樣的家庭嗎?”

“無所謂,我要的是人,不是他的家庭。”

“幼稚!你以為……”

“好了,老頭兒,別老說我了,你不也幹了引狼入室的傻事嗎?說吧,那女人你想怎麽對付?若是你不便出手,那就我來!撕扯皮膏藥,我最在行了。”我直起身,自信滿滿的望向‘地中海’。

‘地中海’瞪了我一眼, “哼!自己焦頭爛額呢,還想插手別人的事,你倒是不嫌亂。”

“咱爺倆兒彼此彼此吧?”

“別把你這沒腦子的東西跟我比!”我撇嘴,但嘴角卻不由自主的翹了起來,兩人一番鬥嘴後,感覺‘地中海’好像有精神了。

“好了,說正事吧,我感覺自己日子也不多了……”

“胡說什麽,你還有一年半的時間得瑟呢。”打斷‘地中海’的話,我急切的說。

“一年半又能怎樣?無非是延長了折磨我的時間。再說我是特種兵出身,話的真假我還聽不出來嗎?堅持這麽長時間,我真的累了。若安樂死能被國家允許,我決不願自己茍延殘喘的活著。”

“安樂死不被國家允許嗎?”問完,我不禁暗自懊惱起來。

“不被允許,搞不好會被判處故意殺人罪的。”‘地中海’平靜的回答。我‘哦’了一聲,卻想起了阿濤的母親,看來她還活著,雖說對她是折磨,但對家人也算是一種慰藉吧。

正思想跑題呢,只聽‘地中海’冷不丁的甩出一句, “丫頭,小凡就拜托你了!”

“啊?”我驚呼,腦子頓時當機了。

‘地中海’沒理會,仍舊自顧自的說道:“剛才我已經囑咐好他了,東西什麽的他都知道。那孩子挺省心,也會照顧自己,只要有人陪著就行。我今次住院就沒打算能活著出去,所以趁現在清醒,把該說的事說了,這樣也能放心的離開……”

“你別……”

‘地中海’朝我拜拜手,又語重心長的說:“人早晚有這麽一天,對於死亡我從沒畏懼過。把小凡交給你,我放心,但有一點你必須謹記:千萬不要讓陌生人看到他真實的樣子,否則被有心的人知道,惹來的麻煩不是您能想象的,很可能會提前結束小凡的人生。前前後後加起來不過十年,我只希望他能平靜的走完。小凡說你看到過他的樣子,想來你也猜出他與我沒有血緣關系了,至於他的來歷,我的日記本裏有詳細的記載,你……”

“我對小凡的身世沒興趣,過去的事還挖出來煩人幹嘛。既然你信得過我,放心!有我一口粥,絕少不了他一碗飯。只是這麽帶走小凡,你那位三角眼的親戚願意嗎?”

‘地中海’苦笑,“她巴不得讓小凡走呢。”

“該走的人是她,我就不信你轟不走她。”

聽我這麽說,‘地中海’一臉的感傷,好半天,才道:“我是現實主義者,所以不信鬼神傳說,但是現在,老覺得若是離世了,身邊沒有一個血緣關系的親人守在身旁,是件很悲哀的事。”

我不屑的冷哼,道:“對於這種只認錢財的人,也算親人嗎?”

‘地中海’對此倒不以為然,“十多年沒聯系了,現在能願意搭理我,還追究什麽原因。再說希望是她自己給的,她願意怎麽想就怎麽想吧。”

“什麽意思?”是我多心嗎?總感覺‘地中海’的回答很有深意。

“小凡會告訴你的,回去吧,我累了。以後盡量少讓小凡來醫院,就讓時間淡化一切吧。”說完,‘地中海’疲憊的閉上了眼睛。

我眼望天,淚水模糊了視線。緩緩的起身,想說些什麽,又覺得什麽話都很多餘,只得轉身默默的離開。

走沒兩步,我又不舍的轉回身,恰巧看到一滴眼淚順著‘地中海’的眼角淌下。那一刻,我淚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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